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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 景 |
三月抒怀之七 我先前也许真的并不很喜欢早起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起得那般早呢？回笼觉是多么富有魅力！如雷的鼾声是怎样固执地挽留着我逐渐清醒的意识！事实的确如大家讲的那样，我懒得可以了呢！但是，你难道喜欢在三九严寒冰天动地腊七腊八的天气里早早地爬起来么？臃肿不堪地晃进冬天冷酷无情的风景中，畏畏缩缩地打着寒战，在飒飒的朔风中听凭它恣意地冷冷讥笑你么？不，我不能够我也不愿意哩！我宁可在七点钟变得愈加温暖的巢穴中再次重温好梦，张开大嘴酣畅男人的懒散和豪放不羁，让口水缠缠绵绵地流过细长的脖颈……除非迫不得已（这种时候当然很少，几乎就没有！），我绝不会迷迷糊湖呵欠连天地穿上一层又一层衣衫成母熊的模样，不！我要坚持到最后那个快乐的瞬间，直到骤然响起的惊天动地的铃声使我一跃而起。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喜欢晨，虽然我并不很喜欢早起。况且，已经是春天了嘛！这是一个多么缠缠绵绵妙不可言又无与伦比的好时间呢！义无返顾地丢掉臃肿不堪的旧外套，潇潇洒洒地投身到她千娇百媚的温柔怀抱中去领略那百种风情，千般姿态，这不是普天之下第一等乐事么? 你当然可以接二连三地再打出长长的绵延几千里地的呵欠，将身体弯成一只火红火红的大龙虾，再突然扬起成绝无仅有的半个圆弧，这就很解乏了，很舒服了。然后再压压古代骑士般瘦长的腿，装模作样地活动活动老旧的关节，摇摇硕大无朋混沌空洞的脑袋，将细细的红若鸡冠的脖颈扭上那么几扭，扭成一个漂亮的"爱斯"造型，叫往来的摩登女郎频频回首张望，媚眼和飞吻便使你应接不暇了……好了，正是晨光熹微空气清新小草芬芳的好时候，我于是就开始跑起来，跑进人群攒动喧嚣如潮涌的"三一八"公园瓦蓝色的大门。 久违了，美丽大方娴静高雅窈窈窕窕的女士们！小姑娘般羞羞答答扭扭怩怩对镜刻意修饰几天几夜的老叟老妪们！久违了！过来人般老成时装模特般摩登话剧演员般浓装艳抹六月的荷花般情窦初开的小姐小丫头片子们！ 阿门! 我毫不在乎身上这随随便便稀奇古怪的装扮：松松垮垮一条特号橄榄色马裤，呼啦啦迎风舞动却又奇小无比的纯白耀眼的夹克衫，活脱脱两只丑陋不堪大变其形状小若摇车的红棕色皮鞋(因为打错了油而变为一张古怪的黑红花脸，钉的铁掌也残缺不全将很动听的敲击声摇滚乐般传到不能再远的地方去)，倒也蛮有小无赖的气质和风度呢！ 偶尔几个学生模样(但绝不是学生!)的人匆匆忙忙舞手弄脚地擦身而过，热汗和口臭的气味便海浪般浓烈的扑拥过来(连满空气里弥漫的桃子的清香也彻底变了味道)，旋风一般又转眼没了踪影。也有年长的绅士和年轻的少妇，斜肩搭臂耳鬓厮磨卿卿我我地飞过来，飘过去，将新婚的喜悦太阳的光辉般写在面颊上，额角上，眼睛里。然而更多的却是那白发花发黑发瘦就瘦得细脚零丁胖就胖得瞻前顾后的老头老太太们，仿佛要驾驶着超音飞机去追回逝去的光阴似的，仿佛要以无限的加速度去重过青春的浪漫爱的缠绵似的，异常响亮地大喊大叫着，开怀地捧腹大笑着，惊得路人一颤一颤的，疑心是精神分裂歇斯底里什么的病魔附身了么？ 在这个不能再热闹不能再拥挤(因狭小而愈加拥挤而愈加热闹了)不能再保持正常感觉和思维的世界中，你不能不重新抖擞精神跃跃欲试，喊上那么两嗓子三嗓子的，疯狂那么一把两把的，将前所未有的激情发泄得淋漓尽至，将老成持重的假面下旺盛的精力和激烈的冲动扬扬洒洒地书写一路，抛到半空中！况且又是在如此美不胜收的仙境中呢！笔直的青杨银亮亮地刺向天空，枝桠一律向上，隐约可见的嫩嫩的芽苞便在枝头蠢蠢欲动了，象星星草的眨呀眨的眼睛。连青翠欲滴郁郁苍苍的油松，也似乎被雨水滋润过，被柔风洗涤亲吻了一般，圆圆的如健壮男子鼓鼓的肌肉和铮铮的傲骨，使人耳目顿时一新呢！使人感觉异常鲜明醒目了呢！几株枫树在微微的风中摇动着纤细的小手臂，晃着取悦人心神的小脑袋，悉悉索索地窃窃私语着，在笑你的乖张的坏脾性呢！在笑你其貌不扬形如饿鬼的模样呢！河边的垂柳则耐不住寂寞很久了，不断地临风舞动柔臂，舒展腰肢，向泛动着细碎波纹的湖面搔手弄姿，就如那依偎的情意绵绵的恋人。只不过没有谁知道她在害着单相思的苦楚顾影自怜呢！一切是都被这早早飞来的春姑娘迷人的气息唤醒了，连沉睡一冬的虫儿也匆匆忙忙的爬出黑暗的地下监狱，随着那南回的燕子呢呢喃喃的好鸣，从沉沉的苍白的冬日的恶梦中走出来，走出萧瑟的冬的残景，走进这三月朗朗的清晨中来了。 何况是我们呢！ 人是越来越多的了，这从不甘于寂寞的自诩为自然与社会的主宰者们，便闪动于绿色涌动的丛林中，在金碧辉煌的楼阁亭台内激扬文字粪土英雄抒发豪情了，在满是花木馨香的绿草上用大大的叹号般的脚印书写心中的惊讶、欣喜和疯狂的做态了。 春天！如此叫人心性躁动不安的季节！ 左边那宽敞的空地上，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三五十个鸡皮鹤发的寿星老们，或手握一柄七星宝剑演练古老的八卦阵法，或空手缓挪脚步切磋世界一绝的太极老拳，动作却僵硬机械极了，就象那粗制滥造蹩手蹩脚又缺少润滑油滋润的木偶(可以听见关节咯吱咯吱的声音),再加上那一本正经严肃刻板的执著劲头，更显得憨态可掬，滑稽中撩人浅笑了。就如我们过家家做新娘游戏时一样可爱动人，孩子气十足。而他们正不懈地与蠢笨老化僵硬固执的肢体和思想做着斗争呢！在与与日俱增的大把大把的年岁相拼搏抗争呢！这更其叫你分外感动了。而晨光将华贵明亮的金色怎样灿烂地铺在他们平和的脸上的啊! 看那边，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正随着巨大转盘轰轰隆隆的响声传过来，吸引你的注目。难道这不是很壮观奇伟的景象么？去经历一下"试看天地翻覆"的乐趣多么富有魅力！"越蹦越高"的围栏内更是阵阵惊喜的尖锐叫声连绵不绝于耳，那弹簧网上蹒跚踉跄的小孩子们正再次品味学步时的艰难呢。而另外的一帮孩子们却在大人赞许的目光中让叽叽喳喳的吵叫一同从高高的滑梯上冲下来，旋转或笔直地冲向不再封冻的青草地上，然后就是一片喧嚣雷动的吵闹…… 然而，这班小孩子们的欢喜怎能比得上老头老太太们的癫痫狂喜呢?它仅仅是一部更其雄壮奇伟的交响音乐的小插曲了! 看吧！那节奏明快激烈昂扬的音乐是怎样震撼着人们的心灵，拉扯着人们紧张的神经，使它松软下来的啊！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人女人老翁虔婆便都蚂蚁寻食般聚集过来了，随着那响彻云霄的音乐翩翩起舞，宛如一群五彩的蝴蝶在艳丽无比的花朵上宣泄快乐的旋律。在你看上第一眼的那一瞬间，你是不能不感到好笑的，因为他们舞手弄脚的样子就像一大群怪模怪样的水螅在欢呼雀跃，比几千几万个木偶一齐摇旗呐喊还要叫人忍俊不禁，笑破肚皮。男人们扭着肥厚的屁股，拖着高高隆起的小山样的将军肚，或者就又瘦又长又干瘪异样像一段朽木随风摆动飘飘欲飞欲仙了。女人们则娴熟地骚手弄姿，轻摇软臂，将浓艳艳的时髦行头下流线性的美丽，太阳的光辉般辐射出去，磁石般吸引了众多歪斜的不无赞叹的视线。这是她们骄傲的资本呢！这是她们生命中不可或缺重而又要的味精调味剂呢！而当你，这个落落破破、离群索居而又老乱昏花的蠢家伙，第一次睁开惺松迷乱的睡眼，看见这样轰轰烈烈的场面，你会怎样来表达内心中积郁许久的冲动和等待勃发的激情呢？你先前活得是太寂寞了,太孤单了,太麻木了,你才刚刚发现原来自己就是一具行将朽木死而又僵的尸体了,你是大错特错的了。你是不由自主地就要用疯狂的叫喊来表达那惊叹了,不由自主地就要投身到这热辣辣的人流中化作那不安分的一滴水了,沸沸扬扬地深味那飘若升仙的快意和欣喜,让身体小娃娃般地扭上那么几扭,扭成朗朗三月里宣泄生命热潮的一抹风景了！ 谁不是三月里一抹亮丽的风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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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焚天 感谢作者焚天授权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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