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给自己以及所有的老爹们
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很小,刚刚学会走路,刚刚知道了排泄的乐趣。我就从大人们压抑自我的沉默中,在难得一见的意味深长的哄笑声中,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
他们没有爱。他们渴望爱。但是,他们只有婚姻和枷锁。他们在糟蹋爱。除了糟蹋自己,糟蹋爱之外,该糟蹋的,也早就糟蹋掉了。
包括一个小孩子对于真爱的渴望与好奇。
我渴望什么呢?他们知道么?
当光着身子打架的人像伸到鲁迅眼皮低下,又突然拿走,当他听见莫名其妙的笑声时,他知道什么在摧残着自己。那美丽的,一直在心底埋藏的,关于爱和向往,轰然倒塌了。
当我对着唧唧喳喳谈论苦难和孤独,孩子和牲口,的女人们演出的很好看的戏的时候,我抱着自己喜欢的黑猫,打断她们:"我的小猫什么时候生小猫咪呀?是不是,"虽然也就三两岁大小,我还是知道这是应该不好意思的,"是不是没有公猫,我的猫咪就下得少呀?"她去年只生了一个,还被父亲杀死了。
然而,我听到一阵歇斯底里般的大笑,她们前仰后合,她们连平时不愿意流出的眼泪都挤出眼角来。一向不很言语,只是听她们嚼舌头的母亲,也在笑话我了。
我逃出她们欢笑着的屋子。逃到外面去。
从此,我也彻底逃出了大人们的世界。
我从此什么也不问了。虽然对很多事情仍旧充满好奇,但我要装出一付毫无兴趣的样子。我知道他们愿意看见我这样。
他们永远不知道,其实我们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聪明很多。
我终于知道了很多的规矩,禁忌。我遵守着,虽然仍旧困惑。终于知道了有些事情只是可以做,只要你愿意去做,只要不被别人发现。那就是说,"它们"存在着,或者并不存在。
但是你千万不要说出来。
我渐渐变得与他们没有什么两样了。虽然我仍然是个孩子。
我爱学习,听话,沉默。因为他们喜欢我这样,希望我这样。我就这样好了。这没什么。这又有什么呢?我讨厌与女孩子在一起。讨厌女声女气的男人。讨厌牛仔裤和长头发。大人们讨厌的一切,我都讨厌。
对了,还有早恋。
那简直是不堪入目的,是卑鄙的勾当。从大人们惊慌失措和失控的眼睛里,我看出来了,我感觉到了。
所以我向来光明正大。我不屑于去做这些事。我堂堂正正地当班长,学生会主席。堂堂正正地考上高中,大学。
我不需要什么早恋。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需要了。但是,爱呢?
然而我又错了。
他们开始追问我,还没对象吗?哦哦!是并不相信的目光。而我向来是以此为骄傲的。
但是他们来试探我,来窥视,来怀疑。然后是嘲笑。
他们怎么了?
我觉得恋爱是不应该的,结婚是叫人脸红的。他们这样教给我。
我错了么?
我错了。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那我就去恋爱好了,就去结婚好了。这没什么。
但是,我知道,那个阴影还在,那些困惑还在。永远都会在的。
只是我不复存在了。
我开始换上另外一副面孔,热恋的。
至少是觉得理所当然的。
真的理所当然么?
于是,我开始西装革履地参加别人的愈来愈气派的婚礼,听见平时不能听见的面红耳热的话,看见不该看见的亲昵的举动。天啊!这个世界怎么了?
但是,后来都习惯了。与大家一样了。
我为什么要不一样呢?
虽然我总觉得不大对劲。按照人们一贯的想法和观点,结婚不应该这样大张旗鼓,热热闹闹的。要偷偷地,悄无声息地举行才对。最好在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
但是他们要在白天,要奔走相告,要趾高气扬,要穷奢极欲,要倾囊而出,要惊天动地——如果能够做到这一切的话。他们会做的。
是的,人们都在这样做。
人们已经习惯这样做了。
于是,我在处了第二个对象之后,就结婚了,后来也有了孩子。再后来,我的孩子也结婚了,也有了孩子。我愿意与外孙子玩,象所有的姥爷一样。我也这样。
但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我还是不苟言笑。别人都这样,我为什么不这样呢?
是的,你为什么不这样呢?
2000年3月26日早晨在参加一个婚礼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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