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年的随想


  "年"总算是一个很奇怪的动物吧?无影无形,冷静怪异,凶残到敢于毫无顾忌地去吃人——虽然只是"一年"才来骚扰一次。所以大家只好聚集起来用最响亮的声音——鞭炮来吓唬他(在人们对付这些怪物和神灵之中,只有灶王爷是最有口福的,连牙齿都给粘住了!甜得了不得!),倒也很管用,所以"过年"的喜庆和团聚的传统就流传下来了,直到现在。不过在我的心里和眼里,我还是向往远古时代过年的方式,因为大家欢聚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而举行传统的庆典仪式,虽然弥漫着死亡的阴影,至少是很壮观和宏大的,有"过年"的味道。不像现在一家家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表面上是合家团聚的热闹,却不过是小家子气的冷清中的热闹罢了,至多在吃团圆饺子的同时看看那总是一副老旧脸孔的新年联欢晚会,百无聊赖地发几句可有可无的议论,没什么意思,这是我不愿意的。我的"年"不应该是这样。

  但是怎么过年呢?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总是要走过来,从你身边走过去,不管你愿不愿意。他就是那么一个可怕的怪物,有点铁面无私的黑包公的味道,不徇私情,谁都不多给一天时间。鞭炮不过是鞭炮,只在于消解一相情愿的恐惧,或者驱除一些莫名的晦气。我们已经长大了,注定要老去,要从生的大欢喜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到死亡的门口,犹豫也好,无奈也罢,大家还是要跨过去的——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向他走去,被"年"这个奇怪的动物咀嚼着,吞下去了——只有他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这是我们的悲哀抑或是我们的幸福?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这幼稚的小孩子时时期望着,年轻人无暇去顾及,老年人却时时在担惊受怕着的"年"忽然又到来了!这么快就进入了2000年,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年头!这不是有些叫人莫名其妙的感觉么?

  我也没有想到我会躺到床上两天两夜不能够起来,发低烧,浑身无力,莫名其妙的感觉和莫名其妙的恐怖,我体味到了人之将死的寂寞和无助。

  我知道那个叫"年"的动物向我走来了。

  直到一场十年来少见的大雪铺天盖地地下起来,下得满世界银装素裹地好看,我忽然真的欢喜起来了,我,我们要以这样的形式来欢迎那个奇怪的东西么?以表面的纯洁无暇?这些都是我没有想到的。

  面对这样一个亮晶晶的世界,一个银白的世界和世纪,我真的又有了欢呼雀跃的激情和热望,想着要去打雪仗,堆几个哈哈笑着的雪人,再到雪地里静静地躺上那么一小会儿……我真的已经30岁了么?我真的老之将至了么?好像还没有,我其实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我以为。

  所以我觉得这是比过年还要有趣的事情。

  对于年的种种奇怪的想法我这么谈着,其实是还没有谈出什么的,因为年就是年,年一直是在义无反顾地带着我们朝前走着,毫不在意我们的感受,我又能有什么别的感受么?

  我们爱着又恨着的年啊!


   2000年1月20日

 

□ 作者: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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