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任


  相熟的人,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有高名的大人物和明星,也容易得到信任,这都是不争的事实。我现在要问:"面对陌生的人,你如何得到信任?"

  荣幸或不幸,我长就了一副书生相。因为单簿,少年时没少受欺负,但是随着社会环境的好转,我也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写了几本传世无望的小书,被人当成作家,而更由于单簿,也总是容易给人好的第一印象。但这好的第一印象,能否成为受人信任的根据呢,据我多次观察,似乎不是。结论是现成的:但凡信任,总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条件。今夏,我得暇去西北,在兰州至西宁的火车上,就得到了一次这样意外的信任。

  由郑州出发,次日在兰州换车,于下午一时左右继续西行。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高原风光,心想再有四个小时,我的目的地西宁就要到了,想到这里,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此时邻座上,坐着一位少妇,正和自己十多岁的女儿在玩扑克,俩人玩得嘻嘻哈哈,显得十分开心。我因为想到快要到目的地了,也无心跟人搭讪,拿出张中行先生的《负暄三话》读上几页。一会儿读累了,就起身,拿了杯子,去打一些开水来喝。

  返回时,少妇正拿着这本《负暄三话》在翻,她指着扉页上张中行的题字问我:"你认识张中行吗?"我点头,并补充说:"我跟张先生算是很熟了,我还写过他呢!"少妇说:"张中行的书,我没有读过,但是介绍他的文章,我却看过。"也是闲得无聊,我追问:"在哪里看的?"少妇回忆一下,说:"是《读者》杂志。记得那篇文章不只写张中行一人,还有北大的另外两位教授,好像是季羡林和金克木吧。因为这本杂志我订了多年,这篇文章我看得很仔细,所以印象很深。"我心里一下子乐了,嘴里却还不露声色:"你认识那篇文章的作者吗?"少妇摇头:"不认识。"我尽量平静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少妇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随后目光里就是一种惊喜的光芒:"真的?真有这么巧?"我没有古人的藏诸深山的雅量,也没有地下工作者的深藏不露的功夫,总之是没有受过正规的特工训练,不能把喜形于色藏在心底,为了证明,就起身,从行囊中拿出一本拙作《品茶斋随笔》,翻到《未名湖畔三雅士》一篇,以便验明正身。少妇确认我是那篇文章的作者后,欣喜的神情溢于言表:"这么说你是位作家了,你们写作很辛苦吧。听说作家们都是夜里写作,白天都是睡大觉,是这样吗?我也爱好文学,曾经写过一些小文章,我拜你为师吧!"少妇完全放弃了对陌生人的警惕,她的信任是显而易见的。

  我于得意之余,更多的是感慨。犹记当年,文学在她兴盛的时代里,多少人为之喜,为之悲,人们用她来表达自己的泪与笑,记录时代的脚步和声音。那时候,一夜可以造就一个诗人,他振臂一挥,必然应者云集;一天可以诞生一部让人奔走相告的作品,就连广播里播一部评书,也常常能万人空巷……如今俱往矣!文学已成了金钱的偏房,诗人成了被取笑的对象,文人成了迂腐无能的代名词……文学原本是要建造人类精神家园的,可世风的威力,像是要横扫一切精神似的,人们变得只想要建造自家的厨房和卧室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收拾精神上的花园呢?

  眼前的少妇也许想不到这些,但她对文学的这种热爱,却使我感到由衷的欣慰,天无绝人之路,仍然让许多人热爱文学,并使我相信,不管商品社会多么发达,文学和艺术的种子都不会灭绝。

  不过话又说回来,少妇对我的信任,在更大程度上是因了《读者》杂志的原因,在她的思维定式中,能上《读者》的作者,当然都是好人,不然怎么能上这本发行量这么大的杂志呢?可以说,她信任我的基础,完全取决于她曾读过的这本杂志,所以她毫无提防地给我留了她的地址,并详细写了她的家里和单位的电话号码。

  在这巨大的信任中,我受到了深深的感动,为少妇感动,为《读者》感动,更为文学感动。


□ 作者:段海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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