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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排戏,不用走台,不用演出,佳丽才觉得真正的空虚、无所事事。程琳琳老师走了,没有更多地交谈什么。但实在有很多的话要说。
谭佳丽骑着车出剧院,找到程琳琳家,却又犹豫着,只在楼下踯躅。四楼的两扇窗亮灿灿的,使人感到温暖。程琳琳老师一定在灯下忙着,还有她的当工程师的丈夫。他们幸福吗?安安宁宁的生活。
"走吧。她推着车在楼下转一圈,又骑走了。
童浩兴致勃勃地等在天桥下的茶叶店门口。下午看榜,榜上有名,和蔡明星、柳亚明等去"喜来临"喝了一通啤酒,一个个都灌得肚子胀鼓鼓的,他稍稍节制了一点,想到晚上还有任务。但毕竟多喝了,身子飘飘忽忽的,两只眼睛醉迷迷的有点花,看出去的灯光、人影,仿佛都放大了,因而朦陇了。他睁大眼,象个守株待兔的猎人,密切注视着来往的人。
许萍看见童浩了,又想试试童浩的眼力,便把围着脖子的真丝方巾,对叠成三角扎在头上,掩盖了她的"山口百惠式"发型,并且故意不跨上人行道,继续大摇大摆往前走。
"你往哪里逃!"童浩一眼逮住许萍,跨开步,真象猎人发现了兔子一样抓住她的手腕。
"行,够水平!"许萍撸下围巾,还是有点心疼地捋了捋怕被弄乱的发型。
"快走吧,"童浩说,"我们已经晚了。"
"对不起,我……"许萍想解释一下迟到的原因。她确实努力了,哄他睡了,他又偏偏醒了……她觉得不好意思说。
"对不起就算了?得请客。"童浩引着许萍上天桥,"今天我请他们几个去了'喜来临'。"
"考上了?!"
"考上了。"
"童浩,太好了,导演系,多了不起。"许萍由衷地祝贺。
"我也很高兴。我就是喜欢当导演。"
"真不容易,文化课你都靠自己补的。"
"没办法,狗急了还跳墙呢。象我们这样的,总不甘心再一年年地混在小灰楼里。"
他们谈得兴高采烈、在并肩走下天桥时。一辆自行车象冲下坡似地从他们面前飞过,差一点卷去被气流撩起的衣角。童浩急忙抓住许萍的胳膊,猛地刹住脚步,"当心!"
"缺德,好象一辈子没骑过车。"许萍朝那辆横冲直撞的车瞪一眼。
"算了,犯不上同这种人生气。"童浩说。
这时,有人突然在他们背后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请松开手!"
童浩、许萍一惊,同时扭头。
他直挺挺站着,一辆鲜红的摩托车靠着路边的一棵树。
童浩这才意识到还没松开刚才急拦许萍的手。
"你,你怎么来了?"被他跟踪着,许萍感到屈辱,心里极其不快。其实,正大光明的,她是去配音,去工作,完全不必诓他,哄他!
童浩有些窘迫,不知道许萍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说,在剧院排戏?你们剧院在那边,不用过天桥。"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在凝视童浩时,两只小眼睛迸出了剑一样仇恨的冷光。
"你没告诉他?……"童浩问许萍,口气中带点责备。"这有什么可瞒的?"
"你根本不知道。"许萍嗫嗫着说。
"说,你瞒我什么?"他追问。
"同你没什么好说的。"许萍被激怒了,好家伙,站在大街上就盘问起来,可气,丢份!
"你们……"童浩不知该维护谁,有些难堪。
"你跟我回去。"
"凭什么!"许萍犟着。
"我来说,许萍受电台之邀,去那儿配音,一部美国电视剧。"童浩尽量说得具体、平易近人。
"回去,配什么音!"他动手拉许萍。他可以允许她胡乱挥霍,哪怕购买最高级的衣料、首饰,就是不允许她背叛他一步。"骗我!"他嘴唇在颤抖。"和别人拉拉扯扯的……"他认识童浩,是灰楼里一个有才气的男演员。他还了解过儿童剧队每个男演员的"档案",因为许萍曾向他坦白过,在戏剧学院的时候,有个男同学吻过她……
"放开我!"许萍用力甩开他:
"要不,你先回去吧!"童浩看这样僵持着,解决不了问题。如果,许萍任性地去了电台,那辆摩托车一定不放心地跟进播音室,这会让大家笑话的。
"不,不回家,我们走。"许萍故意拉童浩的胳膊。
"许萍,你有错,你应该对他说实话。"童浩只好"抹稀泥"了。又耐心地对他说,"她白天在剧院排戏,晚上出去配音,很辛苦,你应该理解她、支持她。"
"是啊,只要她告诉我,我会陪她去。"
"那你去吧,我不去了。"许萍转过身,"童浩,走吧,我们回剧院。"
"你要去剧院不回家,我立刻去车站买车票。"他不理智地挡在她面前。
"什么车票?"
"妈妈说,要接聪聪回来养病!"
"你去吧,去吧!"许萍几乎咆哮了,真想一头撞过去,把他撞倒。
终于有人好心好意地围过来了。
"回家吧!"他把摩托车横过来恳求她。
许萍倔倔地朝前走。不能去电台了,她也不想回剧院。走吧,走哪算哪。
他的摩托车紧咬着她,一串行人又"踢踢沓沓"地跟着摩托车。
"许萍,回家吧,跟了那么多人,何必呢。你们好好谈谈,我们明天再去。"童浩走在许萍身旁苦口婆心地相劝。
许萍突然站住,厉害地冲着那些行人大喊大叫,"你们干嘛跟着,象一条条尾巴!"她把人群轰散了,才无可奈何地坐上摩托车,心里恨恨的,恨他,恨自己,恨摩托车,恨四合院,恨极了,又感到深深的委屈,眼泪不知不觉地滚了下来。
摩托车保持着高速度,使许萍身上那件松松夸夸的外套鼓满了风,象只圆圆的布球,随时会被过于快的车速甩到路边。她宁愿是只布球,宁愿甩到路边,可以不声不响地离开这辆在路灯下依然红得刺眼的摩托车。
佳丽骑车又去了歌舞团,一位朋友几次约请她参观由排练场改修的舞池,今天下午又来电话了:
"来见识见识么,一个现代化舞厅,酒、饮料敞开供应。今天,文艺界的头头脑脑都来,你比我们团的女演员有魅力,还不迷倒一大排?"
佳丽不是为参观舞厅才去的,也不为试验自己的"迷人"或"魅力",只是想见见朋友。离开《宝船》组,似乎意味着一种决心。然而,当"这一天"越来越近地逼来时,她越来越感到,仿佛有一股力量在紧紧挽留她。是剧院?是灰楼?是这些朋友?好象都不是。
歌舞团的舞池呈椭圆形的,大理石地面细腻、光滑,四周由橙黄色的灯笼罩着,造成一片明丽又充满暖意的效果。乐队很精练,一架电子琴,两把电吉他,还有一排架子鼓,已经够热闹的了。
佳丽只跳了一曲,就跳累了,端了杯"嗞嗞"冒气儿的可乐,坐到窗前的一把椅子上。
"佳丽,不跳了?"朋友走过来,她穿条鲜红的紧身裤,裹着细长的腿,窈窕的身子仿佛支在两根红蜡烛上。
"累了。"
"你今天情绪不好。"
佳丽没有否认。
"有些人就那样,总觉得得不到的或失掉的东西都好,所以就惆怅啊,失落啊,难受啊。干嘛呢,现在是八十年代了,讲及时行乐,有些人活得可潇洒了,他们的实际,就表现为抓住此时此刻的感受,这叫瞬间的快感。"女朋友很活跃。嗓音又快又脆,象放着一串小鞭炮,"佳丽,别愁,去了再说。以后的事,留待以后考虑。今天请你来,就是为了高兴。跳吧,还有位客人想请你跳舞呢。"
"什么客人?"
"是我们团从香港聘请来的作曲家,专门为几位歌星写流行曲。他说,你一进来,他就注意你了。"
"我真跳不动。"佳丽想退场。
"不肯赏光?"那位作曲家彬彬有礼地走来了。
"佳丽……"女朋友怂恿。
"你跳得很好嘛。"作曲家恭维。
佳丽只好跳了,被作曲家热情地搂着,跳了一曲又一曲。
"今天真高兴。"作曲家说。
"你象个动听的音符,"作曲家讲着生硬的普通话,"用我们的术语说,有一种流行的美。"
"舞会后,到我那儿坐坐。"
"你那儿有什么好玩儿的?"佳丽不得不说话了。
"喝咖啡,听音乐,有世界名曲,也有我的曲子。我送你两盒我的磁带。"
"真对不起,我不太懂音乐。"佳丽委婉地拒绝。
"那么,你懂不懂这个?作曲家露出手腕上一块金光闪闪的表,"欧密卡。"
"什么意思?"佳丽装傻,心里却一阵厌恶。这样的交换,越来越少含蓄了。过去,她也常常陪这类"客人"跳舞,得点小礼物,还觉得挺愉快、挺满足呢。她不排斥对自己的厌恶。
"就这个意思嘛,"作曲家轻淫地一笑。
"……"佳丽不说话,心里极鄙视,什么作曲家,充其量不过写点只配在酒吧间里唱唱的歌。歌舞团却用高薪聘用,并有求必应地供奉着。
"哦,你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谁?"
"歌舞团有些女演员,她们天天来找我,坐到很晚、很晚也不走……"作曲家得意地眨眼,透出一丝狡黠,"她们一个个都想出国,不择手段地想走……你……"
佳丽停住舞步,从一对对舞伴中走出。
"哎!我说过,你和她们不同。"作曲家端来两杯小香槟。
"我和她们一样!"佳丽接过酒杯放在茶几上,不客气地走了。
走出歌舞团,佳丽推着车随便走走。商店关门了,街道冷清了,但她的耳边,仿佛仍喧闹着舞厅里的鼓乐声,还混合着"作曲家"得意、狡黠又轻淫的笑声。
"我和她们真的一样吗?"佳丽诘问着自己。不错,在一些人眼里,一张护照和签证,比什么。都贵重,无价的。"你呢?不是一样的被诱惑、被牵引?!"
佳丽不愉快地想着自己。
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路很长还是很短?谭佳丽偶尔抬头,发现自己并没有随便走,还是沿着回剧院的路熟悉而又习惯地走着。
习惯是顽固的。她心里也有个顽固的自己。
已经看到剧院的那条胡同了,象个张开的大口,深深的、黑洞洞的,好象能吞进无穷的东西。在这条胡同里进进出出已经四年了,她熟悉得能闭住眼摸到大门口的那两只石狮子。马上要离开了,在看似没有变化之中,她仿佛看到了一切深刻的变化。
佳丽停在胡同口的灯柱下。路灯很忠诚,就这样默默伫立,用有限的光,照着无限的天和地。她靠上灯柱,紧紧地靠着,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强烈的闪念:回家乡看看,那里没有路灯,但那里的天地一样无限。
回去,悄悄回去一趟,三天,哪怕两天,只想看看亲人、田野。……
佳丽不可遏止地激动起来,仿佛被自己的愿望点燃了。
上午走台。
一辆红绿相间的大客车开来了。等在剧院大门口的演员们蜂拥而上。
"我们坐《宝船》喽。"蔡明星机灵,第一个上车,占了最前面的位子。他穿一件带帽子的绒衣,大帽子搭挂在背上,又可当口袋,鼓鼓地塞了毛巾和香烟。
"孩子们唱吧、跳吧,《宝船》又回到咱们手里啦!"演李八十的演员鼓动着。
"谁说的,宝船是我的。我是皇上!"童浩踏上车时,腆起肚子,大摇大摆。
"臭皇上,又坏又糊涂,叫他变个大野猪。"许萍把一只装用品的桶式背包套在童浩脖子上。前天晚上,使童浩难堪了,她心里很过意不去。好在,童浩为人豁达,昨天照样陪她去试了音。
"啊呀,勒死我了。"童浩求饶,"快拿走!"
"好欢喜,好喜欢,皇上求饶了,我们造反啦!"小蔡拍手蹬脚,又做着"内侍、随从"欢放鼓舞时的动作。。"
"蔡歌星,别得意忘形,下周大奖赛落选,该哭丧着脸了。"宋博说。
"哭什么?男子汉能屈能伸,能沉能浮。"小蔡好气派。"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界上的事难说呐!"他故作慷慨陈词,"我蔡明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好,"有人翘拇指喝彩,"英雄!"
接着,有一片稀稀落落的掌声。
"这不行。"蔡明星站在椅子边,头擦着东厢顶棚,顶天立地的,"我演唱那天,诸位父老兄弟千万得把巴掌拍红了再停。艺术剧院最好有一支为我蔡明星助威的拉拉队。"
"来吧,当场练一练。"宋博指挥,"蔡明星,嗨,嗨!
整个车厢跟着喊,"蔡明星。嗨!嗨!"
热气腾腾的大客车把胡同里过路的人都吸引了,他们在车前车后指指点点的,认着一张张在舞台上或剧照上看见过的脸,新奇又荣幸地小声议论。
演出前后,是演员们最快活的时候。
车厢里唯独肖白郁郁不欢,与大家格格不入地默坐在车厢后排的一角。虽然由A组演员走台,只有她从B组挑出,顶替余珊珊。
邓大光没去车站接丘晓玲。部里有工作组来剧院查对艺术公司的帐目,有关人员天天开会或帮助工作组清理各种票据和账本。
晓玲回到剧院,传达室里只有吴大婶架着花镜在分报纸。
"大婶。"
"喔唷, 晓玲回来了。 大光没去接你?"吴大婶迎出来,又把她送到灰楼,"身体怎么样?"
"好了。"
这一阵,大光成了忙人,他得配合工作组么。"
"我知道。"
搂里的人都不在,今天《宝船》走台。"
"知道。"
"哎,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她们都给我写信。"晓玲开了门上的锁。屋里干干净净的,窗台的长颈花瓶里插着一束鲜花,飘散出淡淡的香气。
"是大光收抬的。天黑前,我看他骑车去花店了。"吴大嫂夸耀着说,"晓玲,你好福气,大光人好……"
晓玲感激地笑笑,送了大嫂一包糯米酥糖,是家乡特产。
大婶走了,在楼里只剩下晓玲,她忽然感到,这灰楼很陌生了,虽然只离开一个月。她很想去剧场看看他们,又怕看到已排练好的《宝般》。回剧院,准备结婚。和两家都商量好了。她也检验了自己的感情,不会轻易变来变去的。有个归宿,就死心塌地了。
晓玲走到窗台边,捧起花瓶送到鼻子下,深深地吸了口气。
车停在"东桥"。
名为"东桥",其实没有桥。也许,很久以前,这里有过一座小木桥,河床是干涸的,盛着垃圾、废物。后来修路了,桥拆了,沟填平了,只留下一个名称和一些从前的故事。
珊珊按说定的地址,找到51路车站,再走出十米远,果然有棵大榆树,树边确实停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车的是个女司机,穿件白色帆布工作服,站在车门前,严肃地盘问着一个个来坐车的,年轻的"女病人"。对于这种"盘问",珊珊已不觉得奇怪了。去医院检查,她已被这样盘问过一次:
"给过婚没有?有单位证明吗?"
"没有。没有。"珊珊的回答扼要。
"现在,尽是你们这样的,胡来!"
"……"珊珊象个受审的犯人,老老实实挨
"没证明,我们医院不给做!"
"那……"珊珊感到羞辱。她不是搞不到证明,唐大朋天天来看她,还说,原谅她和"条儿"的来往,等演完《宝船》就结婚。她相信,大朋真的喜欢她,舍不得她,只要她提出来,请大朋搞张剧院的证明,他是能够办到的。但她不愿意再欺骗他了。她不喜欢大朋,她不会和他结婚,尽管对他的宽有、对他一家人待她的好,她十分感激。
"有家郊区医院,专门给未婚先孕的做手术。手术费自理。"
"哪天去?"
"明天。"
"明天不行……" 明天走台。在唐副院长的力争下,她仍主演A组的王小二。虽然被公安局传讯一事,在剧院传开了,她想,一定要顶住,精神不能垮。只要还能留在《宝船》主演王小二……但程琳琳老师偏偏又来通知她,走台时由肖白演王小二,理由是,公安局对她的揭发不太满意,认为讲得不彻底。她基本都讲了,只瞒下了自己和"条儿"的关系……在气氛严肃得有点可怕的审讯室里,她无论如何没勇气把自己赤裸裸地端出来……
"哪个单位?"女司机平板的脸,很象十字路口那块,"不许超车"的警告牌。
"艺术剧院。"
"演员?"女司机多看了珊珊一眼,"你们演员在台上演戏的时候挺得意的,对吗?"
"……"珊珊装得没听懂,埋着头上了车。
"你们快走吧,我说过,下午就把她们送回这儿。"女司机又朝站在路边的几个小伙子挥手喊道。
小伙子们仍固执地站着。
珊珊看见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姑娘,头探出车窗,盯着那群小伙子中的一个,眼泪汪汪的。珊珊的心被触动了,她没有这样固执着爱的目光的注视,她为什么才来的,为什么?!……她是从来不肯忍受委屈的,从来只想满足自己。但有了这样一次不得已的屈从,她内心似乎完成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历程。
"九点准时开车,还有五分钟!"女司机通报。
九点差五分。珊珊看看手表,立刻想到,还有五分钟,剧场的大幕将在一片轻快的乐声中拉开了……剧组要求每个演员不管AB组、上不上台,都必须到剧场看走台。珊珊没请假,一清早就悄悄跑出了剧院。她想,程琳琳老师等,一定以为她是闹情绪。没那么多娇气了。这么狠狠地栽了一跟斗,全得靠自己爬起来,忍住疼,再一步一步往前挪。其实,她从小就不娇气,因为妈妈走了……
突然想到妈妈,珊珊心里的那些怀恨、怨、尤,被一种深沉的理解渐渐融化了。
丰厢里已坐上七、八个年轻的姑娘,她们静静的,没有交流,连眼光都互不投递。坐在珊珊身旁的姑娘还在擦眼泪。
"别哭,眼睛要疼的,"
珊珊低低劝一声。但她自己也想哭了。昨夜在昏睡中,她梦见自己跌入一口枯井,井深,黑咕隆咚的,井壁上长满蛤膜皮似的麻麻点点,还渗出一声声可怖的怪叫。她抓着井壁往上爬,触摸着那些肉麻的皮,使她一阵阵痉挛。而且"皮"滑溜溜的,攀不住,她喊,她嚷,急得搔自己的脸,最后精疲力竭,但还想拼命挣扎,拼命呻吟……不知怎么,她终于透过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从床上滚到地上。水泥地很凉,贴着发烫的身子,好象比捂着棉被还舒服,珊珊在地上直挺挺地躺了会儿,并静悄悄地对自己说,"这是惩罚吗?"
"哭什么?早知道有哭的那一天,当初……"女司机走过来训斥,又面向大家,"钱和粮票都带着吗?"
还要粮票?珊珊不想搜查自己的口袋。她好象是空手而来的,只带着一颗破了但不肯掰碎的心。
白色的面包车,悄悄停着,又悄悄开了,不引人注目。那些小伙子不约而同地跟着车向前走了一段,便被甩下了。珊珊定睛地看着窗外,她想,白色太肃穆了,凝含着沉重、装在心里太难消融了……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阴阴的,仿佛是被画笔抹上一层灰灰的颜料。谭佳丽没有带伞,头上扎了块鹅黄色纱巾,外套有些湿了。
"湿就湿吧!"佳丽还是不快不慢地走着。公路是沙粒和石子儿铺的,从田野里开出弯弯曲曲的一条,当然比走田梗平坦得多了。小时候,她常常光着脚丫在田梗上飞跑,比野兔还欢势。
田野仍然是开阔的,茂盛的,麦子在抽穗,青青的叶间,闪出一片白花花的芒,果实还在孕育。坦荡荡的大地,真象母亲丰润宽厚的胸脯。佳丽只感到亲切、欢悦,她深深地呼吸,空气湿湿的,还有着一股庄稼的清香。一定是闷在小灰楼里太久了,回到田野,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中。她万分激动。本来就是土生上长的她,身上原是有着泥土一样的淳朴的气息。可惜,来去太匆促,在家只住了一夜。乡亲们都来了,把厢房挤得满满登登的,大家问这间那,七嘴八舌,话题最多的,当然是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小姐妹们:
"佳丽,又拍了什么电影?"
"见到过刘晓庆、达式常吗?"
"你娘说,你又在排《宝船》?那是出什么戏?"
"佳丽妹,有对象了吗?"
"咋不带回来看看?"
"啥模样?是演戏的,还是大学生?"
"佳丽的对象,保证是这样的!"
"咋样的?"
姑娘们吃吃的笑,充满了新奇与羡慕。佳丽搂着这个,又倚着那个。姐妹们都大了,都向往着了解外面的世界;她似乎比她们幸运,早早地见了世面,而且,还能漂洋过海,去异国他乡看看。……一年多没回家,村里变化真大,家家户户安电灯了,连磨房的那盘大石磨,也不用牲口了,装个小马达,"突突突"地就转开了。石磨辗的谷子、小米,熬成稀粥,粘粘的,再放进一把枣儿,可好吃了,香香的,甜甜的。一早要走,娘天不亮就起来烧灶,蒸了一锅枣泥馍馍,煮了几十个茶蛋,扎成包袱,让崔丽带上。佳丽已不习惯这种出门的方式了,但没有推脱。走出院子时,她想告诉家里人,"也许,我很快要去很远的地方……"这句话憋了一整天了,不知为什么,
就是吐不出口,是怕家里人刨根问底?A市对于他们已够遥远够陌生的了,何况日本、东京……
走到县城,雨停了会儿。去车站,要经过衙中心的俱乐部。佳丽想,如果时间宽裕、一定进俱乐部里看看。那个黑乎乎的舞台,曾经是她心目中最神圣、最神秘、最了不起的地方。
街还是那样杂乱,而且更多了小摊小贩,象摆龙门阵,在街沿挤挤挨挨地一字排开。俱乐部门前的一小块空地,已变成个小集市,卖什么的都有,喧喧嚷嚷的。在印象中,俱乐部挺阔气的门面和水泥石阶,也如同上了岁数的老人萎缩了。满地是瓜子壳,踩上去,仿佛脚底能感觉到毛毛糙糙的脏。相比之下。A
市的剧场,高雅得多,整洁得多。佳丽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仔细地看着贴在俱乐部墙面上的一层层广告与海报,雨丝把它们淋湿了,风把它们吹破了,一张张都抖抖瑟瑟的。在墙最边的一张红珠厂的电影广告上,佳丽看到了自己,虽然是一个模糊的侧影,但那确是个不愉快的影子,好在,天长日久,广告褪了色,本来就模糊的影子更模糊了……
"佳丽!这不是佳丽吗?!"俱乐部的老主任骑车打街上过,一眼就认出了她,喜出望外,"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佳丽也很高兴。老主任原是省里曲艺团的骨干,打成右派下乡二十多年,后来就留在县里抓文化工作。他能歌善舞,性格开朗活跃,佳丽考上戏剧学院儿童班,老主任还帮着写过一份满篇夸赞的介绍信。
"这回,得多住几天了?"
"不,今天就回去。"
"急什么?"
"我……"佳丽不能说,她没有请假,钻个空子,乘着《宝船》忙走台什么的,也许不会注意到她。
"不行,难得回来一趟,给大家演一场。我作主了。"老主任说,"去退票,明天送你走。
佳丽为难,又不得不答应,"也好,演一场,也算家乡没白养育我。"如果真要背井离乡地走得更远更远,这场演出能多少帮助她弥补一下不落实的心情。
佳丽跟着老主任进了俱乐部。剧场里没开灯,挂着旧幕布的舞台照旧是黑呼呼的。
摆好布景,一束束追光,罩着一处处景色,美得令人叫绝。
《宝船》的第一幕第一场,剧作家只简单提示一句:"一片美丽的山景,比图画还好看。"而展现在舞台上的,却是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远远近近,山峦叠蟑,有显现的奇峰,也有锁在云雾之中偶尔露峰峰的异境,气象缥缥缈缈。舞台一角,郁郁葱葱的树林,闪出有层次的浅绿和深绿,而掩映在绿色中的农舍,青瓦白墙,象首田园诗一般地宁和、安谧。
站在舞台两侧的演员们惊叹着。有了这样的景色、意境、氛围,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切感,会调动起演员的情绪,大家的状态,以及戏的艺术效果,都会比在排练场时好得多。
走台很顺利。
程琳琳坐在第一排正中,屏着气观看。一种紧张与喜悦,一种担心与满足,不断地在她心里交织着、更替着,使她深深地沉浸到自己辛苦数月才得已创造的艺术境界中。这是最幸福、最愉快的时刻。虽然,还未卜《宝船》的命运将会如何。经费问题仍没有最后的着落,尽管蓝院长这两天四处奔波、八方求援,筹集了一些,但要凑足十几万,谈何容易?为《宝船》,也为下半年两个戏能按原计划建组,蓝院长第一次放下"艺术家的清高"
, 疏通了一些关系,这使程琳琳惊讶又感动。"我这是最后一搏了,明年到年龄,该退休了,"蓝院长自嘲道,"我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只想为艺术而艺术,但到了,还是不能完整地完成自己。要知道,张口讨钱,真得厚着老脸了。"
"这是现实。艺术是不可能在真空里生存的。"在文艺界二十多年,程琳琳深有感触。艺术是棵生命之树,要依附土壤才能一步步发展。而社会与现实的土壤太错综复杂了,要受时代、历史的局限,还有习俗传统的束缚。所以,艺术要茁壮成长,困难重重啊!二十多年,她也是第一次坐在剧场里欣赏着自己导演的戏——夙愿已久,几乎快绝望时才得已实现。虽珊珊来迟,但毕竟还是来了——她热泪盈眶,不能阻止地淌得满脸泪痕。
戏演到第三幕了,全剧快结束,所有的角色都上台且歌且舞,气氛达到顶峰。
"幕落,幕落,收光!"程琳琳擦干眼泪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成功啦!"她冲动地大声喊,"不错,真的不错!"她雀跃地跳上台。台上腾起一片欢呼声,演员们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谢幕!"程琳琳又迅速跳下台
大幕又徐徐升起,演员们排成两行,尽管空荡荡的剧场里没有观众,只有程琳琳双手举过头向大家致意,又带头鼓掌,为演员们庆贺,为自己庆贺。演员们也鼓起了掌,"啪——啪一啪"整齐而有节奏。
掌声在剧场四周回荡,响了很久、很久。
柳亚明接到程琳琳老师的电话,骑上车赶到"东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事,程老师只对他说,"我在'东桥'51路车站等你,你马上来。"
51路是郊区车。"为什么要去那儿?上午,程琳琳老师还在剧场看走台,又怎么奔那儿了?"柳亚明百思不得其解。
车站的牌子下有条长椅,程琳琳刚坐下,又站了起来,绕着长椅踱步。柳亚明停了车奔来了。
"程老师……"
"走吧,我们去医院接珊珊。"
"她怎么啦?"
"去了你就知道。"程琳琳不便把情况讲得太明白,她也是走出剧场时,周助理告诉她的。
"余珊珊做手术去了……这些情况,她都没对公安局讲。"周助理说。
"可以理解的,"程琳琳很怜借地想,她们毕竟太年轻了。"珊珊自己去的?"
"好象没人陪着。"周助理又气又恼,"瞎来,万一有什么意外………
"不会的。下午,我去看看。"程琳琳把演员们安排上车,没顾得吃饭,就来"东桥",还招柳亚明叫来了。她考虑得很周到。没有比在危难时刻所得到的友情、关怀更珍贵的东西了。
51路车开来了,又开走了。站牌下暂时空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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