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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佳丽和许萍在交头接耳,许萍没回家吃晚饭,给他打电话,撒了个谎。心里憋得慌,回家也没好气,不如在灰楼里和大家嚷嚷掉。
"余珊珊能调上,谭佳丽为什么不行?可以比么!"许萍大声说。
"佳丽,你就别计较了,还在乎这一级半级的工资吗?"有人插话。
"我干嘛不在乎?"
"不是要去日本了吗?"
"这是两码事。"小蔡主持公道,"既然要这样把人划等级,就得实事求是,每个人都有一份自己的价值,掂掂分量,该得的就要得。"
"小蔡,你就心平气和一点。不是还想去唱大奖赛吗?真的闹起来,剧院不卡你才怪呢!我的大歌星,多长个脑袋吧!"宋博又劝。
"卡我?没门儿!"
"蔡歌星,别太乐观。说卡,理由还不是一把一把抓?"
"哎,别听他吓唬。"许萍推开宋博,"到底怎么办?"
"明天,谁也不去排练。"
"对,让剧院领导来说清楚。"
"说好啦,咱们得齐心合力。"
"明天……"宋博为难了,他不能背叛大家,又不能不好好接受"考验"。
"明天,我得去参加复试。"童浩向大家请假。
明天……柳亚明突然想买张车票回家去休息一段。真想到父母身边安静地呆着,还可以去河里游泳,去水库钓鱼,在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帮姑妈割稻子……
明天……一定要找程琳琳老师谈一次。或者,干脆把表格填上寄走算了。何必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这剧院还有什么劲?偏见、成见,把她框住了,仿佛盖棺定论。怎么再往前走呢?不能再继续混下去了。不能?!……
明天……大奖赛报名。蔡明星想,得抽时间去。机不可失。抱着吉他"流行"了一年,最好有个满意的结果。也许,这就是他以后的生路。
明天……许萍很坚决,明天中午仍然带饭,仍然要向他说明情况。她不愿意和他提剧院的事,他整个儿不懂!
"明天睡个懒觉吧!"
"总算可以好好睡一天了。"
不约而同地聚拢,又不约而同地散开了。
一场愤怒过后,小灰楼异常地静,没有人开录音机,也没有了说话声。"东半球、""西半球"每一扇窗都亮着灯,象失眠的人睁大着眼睛。
已近子夜了。
谭佳丽把漂白的表格铺在桌上,先一项项地在心里填写一遍。她不希望落下错字,也不愿有涂抹。其实,关于自己,她可以立刻提笔一处不错地写得一清二楚。还斟酌什么?她知道,面对着这份表格,她的心还在踯躅,还在徘徊,还在犹豫不决。
填吧。咬咬牙就填了。一会儿就能填完。
佳丽拿起笔,眼泪不由地涌了出来。
柳亚明面壁而坐,木木地抽烟。睡不着。白天没有了紧张、忙碌、睡眠好象变成了一种奢侈,他似乎又在惩罚自己,"你没资格睡觉!"《红房子·绿房子》排完了,不演了,又要重复那种无所事事的生活。过去,还有她陪伴,还可排谴掉无聊、空白的时间。以后,便是真正的无所事事了。
童浩还在灯下啃着一本厚厚的书,杯子里的咖啡,冲得浓浓的,浓得太苦,浓得太刺激。
蔡明星躺下又悄悄爬起来,抱着吉他要出门。
"干嘛去?"童浩放下书。
"找个地方弹会儿,心里烦,躺不住。"小蔡说。
"就在这儿弹吧。"
"不影响你?"
"我歇会儿。"
"弹什么?"
"《这儿的黎明静悄悄》插曲,"
小蔡拨了弦,跳出两个音符,接着是一段前奏,曲调深沉,又充满哀伤。小蔡又低婉地唱起来:
她曾对我说,嫁给你。
我的心顿时燃烧起来,象进入天堂般快活。
时间却如同流水,我终于明白了。
她并不爱我,不爱我,不爱我,
犹如一股动荡的流水……
重浩用手指在桌面上弹出节拍,听得陶醉。电影里,冉尼亚抱着吉他唱完这首歌,营房里的姑娘们都低声哭了……
小蔡重复地唱.只要唱着歌,他的心绪便随着歌儿飘荡了,忽高忽低,忽明忽暗。
在静悄悄的歌声里,深夜的小灰楼愈加沉静了。
肖白洗了脸,吃了片面包,还是去排练场。虽然,和余珊珊换了A、B角,她不是天天都有戏排,但她天天都准时去排练场坐着,或帮着干点什么。
"第一步成功了,"她写情报告那个摄制组,"再有适当机会,我就要求离开《宝船》组,有可能了,"去找蓝院长时,她还充满着担心,没想到蓝院长能理解她的心情和想法。
"只要真诚地为艺术,我们会支持你。"蓝院长说。
"我们蓝院长真好。只要在《宝船》剧组一天,我就得好好干一天。再说,我们剧院待我的确不错,这次长工资,我是排第一位的,全票通过,没有一点争议,我真高兴……"肖白给那个导演写信,总能写得洋洋洒洒的,不象平时那么矜持,
走下楼, 肖白才发觉灰楼里毫无动静, 象过星期天,都关紧着门睡懒觉呢。"他们真的闹起来了,不去排戏?!"昨天晚上,听他们吵吵嚷嚷的,还以为不过是发发牢骚而已。
她站在楼门口有些为难了。她不会去劝,也不能劝。但她一个人积极地去了排练场,他们会说她什么?本来,可以叫着珊珊一块儿走,但珊珊连着几夜没住在灰楼里,说是睡在姑妈家。肖白知道珊珊明明是天天被"皇冠"接走的,但她不愿多说。
珊珊刚上A组,替下了她,两全齐美。如果风声再大些,程琳琳老师追查起来……她隐隐感觉到那辆"皇冠",不是正路上的车……珊珊怎么那么糊涂?!已经演上主角了,为什么不安安心心地排戏,还跑出去折腾什么?!
肖白看看表,正好九点。再拖一会儿,稍迟到几分钟,这样,谁都不能说她什么。
肖白在灰楼门口踱着。
门口有两只小麻雀跳来跳去,跳来跳去。
准时到排练场的,只有方芸、平昆等几个老演员。肖白和珊珊都迟到了一会儿.肖白是故意的。珊珊是没办法,开"皇冠"的司机,一早把车开跑了,八点三刻才回到那幢大楼。
程琳琳料到今天的排戏要受点影响,没想到小灰楼的大多数演员,干脆不来排戏了。
"我早就感到,他们会闹事。处理丘晓玲、邓大光的问题,就有苗头,你还护着。"方芸对程琳琳说:"不停下来整顿、整顿,这台戏要砸。"
"我去灰搂看看。"平昆说。
"我给蓝院长打个电话,他去剧协。"程琳琳也想到过,该整顿一下,有些问题是绕不过了:比如,肖白退到B
组,看来,她离开《宝船》组势在必行,问题是,余珊珊能否顶好主角?珊珊演戏凭情绪,好一阵,坏一阵,不稳定,这几天,她好象很分心,有些神不守舍。万一珊珊出现什么情况?……当然,这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另外,都在传说佳丽要去日本,程琳琳见到佳丽却只字不提,她相信,如果佳丽真有这番打算,会来征求她的意见,还有童浩参加导演系复试了,起初估计他考不上,没认真地把他当回事,蔡明星提出来,在不影响排戏的情况下,要参加歌星大奖赛……已经是危机四伏了,又偏偏碰到"调资"的矛盾。
平昆刚走到排练场门口,宋博、蔡明星等懒懒散散地来了。
"宋博!……"方芸当然要首先指责宋博。
"我,是我劝他们来的。"
"怎么可以不来排戏?!"方芸怒气冲冲。
"不是来了吗?"小蔡小声说。
已经快十点了。
"都看看你们的表!"程琳琳竭力克制自己,但还是没能遏止冲动,"不排了!你们都回去吧。"她的声音激烈得发颤。
排练场鸦雀无声。
程琳琳僵直地站着,心仿佛不跳了,手、脚冰凉了,浑身象是水泥浇铸的。她从来没有冲他们发过这么大的火,在戏剧学院的四年里,她象个极有耐心的母亲照料着,期望着他们。是他们真的辜负了期望吗?不能完全责怪他们。不能!她也是在这个剧院里坎坎坷坷成长的,她太能为他们设身处地地着想了,他们还很年轻,他们有许多渴求所以也有很多苦恼,他们够努力的,只是环境与机会并不相等。她太懂得一个演员的身不由己了……她渐渐说服了自己,血液便渐渐地、舒缓地流动了。虽然,她仍默默站着,但她真想用一种巨大的温暖去包裹他们,使他们能振作、镇定地面对现实。但她爱莫能助啊!
没有人走动,仿佛仍在等待着什么。
"大家说,排还是不排?"程琳琳深深叹口气,语调平和了。
没有人回答,好象谁也没有了主意。
"我想,上午的时间不多了,算了,回去吧,希望大家都能想一想,面临这些问题,我们《宝船》组怎么办?"她强迫自己笑了,"我带头想,找时间再坐下爽交流、交流。"
大家开始慢慢向门口挪动,在跨出门时,又都回头看看仍伫立着的程琳琳。
程琳琳忽然在心里说,星期天,给蔡明星、谭佳丽等包顿饺子……他们最爱吃她拿手的三鲜馅,那时候,在一起张罗着包饺子的星期天,是最快活、最热闹了……
谭佳丽走在最后面,脚步拖拖拉拉的。
"佳丽,有事吗?"程琳琳感觉到什么。她也早就想找佳丽谈谈,只是排戏太紧张,日夜兼程,没法抽空。
"程老师,我……"崔丽把那张填好的表格交给程琳琳,"寄来一个多星期了,我一直想找你……"
程琳琳扫一眼表格。
"真的要走?"程琳琳的手放在谭佳丽的肩上。
"……"
"你真的爱他?"程琳琳一针见血地问。
"当然,能出去看看,开阔视野,是一种难得的经历。我向蓝院长汇报一下。"
"不,程老师……"佳丽心里很乱。肩上感觉着程琳琳老师的抚爱,她的决心好象沙堆的小丘,被浪轻轻一冲就垮了。她知道,这决心并没有太深的基础。但是……"排戏怎么办?"
"你演的大蚂蚁虽然不是重要角色,但是它常出场,如果换人,戏要重排。好在,有B组。"
"那……"谭佳丽很不安了。她毕竟是个演员。她懂戏,戏剧是在人物的交流、交织中向前进展的,戏剧结构的严密,往往象一砖砖交叠着垒成的墙,抽掉任何一块砖,都会露出难以弥合的空隙。
"我们商量一下。"
"我也一直拿不定主意。"
"知道。"
"程老师……"谭佳丽很希望能得到一些理解。程琳琳老师教了他们四年,也许,对他们的了解,也未必彻底。"程老师,你对我们很失望吧?我还记得,那时候每学期结束,你把我们一个个送上火车:开学时,又一天天等在车站,东南西北地接着一趟趟的车。你说,你好象在接送自己的孩子:你说,你对我们期望得很高;你说,看到我们每学期都有飞跃,仿佛看到了舞台的希望。那时候,我们自己也满怀信心,也许,期望得太多了,而真正得到的又太少,我很受不了。对待挫折,你们的态度是忍,一忍就是二、三十年。我做不到。我还没学会忍,也不愿学会,所以,想来想去,留在剧院的路,既然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走。离开了家乡,我才发现,世界大得很呢!"
"但是,真正属于你的路只有一条。佳丽,我不阻拦你,因为,我也不认为我的生活态度一定正确。"她想,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局限,不必非得按自己的一套去要求别人。她只希望佳丽的这一决定出于真实的心愿,她把漂白的表格还给佳丽,"如果你决定了寄走,并且真想寄走,那就赶快寄吧!"
谭佳丽接过表格的手垂了下来。
"不排戏正好,回去抓紧睡一觉。"余珊珊恹恹地走出办公大楼,正巧唐功辉拎着包进。珊珊想避开。
"珊珊,"唐功辉走快一步,和颜悦色的,"这两天,排戏很忙?"
"嗯……"
"要注意休息,我看你气色不如以前。"唐功辉说:"今天回家,大朋他妈买了只三黄鸡。"
"晚上排戏……"
"吃了饭就来么。"
"今天……不去了,有点累。"
"让大朋来接你,"唐功辉觉察到什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没有。"珊珊否认。她知道,唐大朋几乎天天去灰楼找她,她在门上有留言,"去姑妈家了。"这是"条儿"的主意。她也觉得,有时,她一个人去那幢大楼更方便些,也随便些。那次和"条儿"跳贴面舞,大朋就有些不高兴。那是唐大朋多余。她完全是自由的么。何况,跳跳舞、贴贴面又怎么啦?在客厅里,听那些人谈话,他们更放肆了。不过,他也讨厌那些人不做正经事,光知道寻欢作乐。他们真是彻底的"享乐主义",就认为,"人生就是来玩一场,自己快乐最重要。快乐,而且是现在。"珊珊也喜欢活得轻松快乐。但是,快乐最主要来自事业的辉煌与成功。这一点,"条儿"赞同她的,而且,"条儿"雄心劫劫,除张罗影业公司,还要干成几件大事。这才是男人的气派,显然,唐大朋无所追求,很平庸……
"大朋这孩子,有时候太任性,脾气又粗暴,我也经常批评他。我看,他在你面前……"唐功辉爱子之切,是出名的。这也怪了,尽管他经常笑容满面,但剧院里没人认为唐副院长懂得爱别人。但对唐大朋的宠爱,有时,会使他做出些有失身份的事。比如,领着大朋去他的老同志、老战友家,挨家挨户,一家不拉,好象要让大朋首先继承好他的社会关系。这是基础。又比如,他亲自我余珊珊谈话,这也是他物色了又物色的。在家里,他和妻子听儿子的。而在剧院,所有的人都必须听从他的(包括蓝院长)。他亲切地笑笑,"我知道,只你能管管他。"
"我干嘛要管他?"珊珊想说,又不好说。
"要不,你就住到家里来,吃得也舒服些,我们也热闹。"唐功辉说得真切。"我们能给你腾出一间,大朋他妈也喜欢你,你几天不来,她总叨叨个没完。"
"不,影响不好。"
"什么影响?你们可以马上登记么。"这件事,唐功辉能包办,代替了儿子。
"……"珊珊心里觉得可笑,"怎么不问问我愿意不愿意呢?"她用移开的目光说,当然,她不是不识好歹。唐副院长待她好,再三帮助她,满足她,直到演上王小二A角。
蓝院长宣布时,尽管解释了一些,肖白也说明了"原因",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不少人仍然目瞪口呆,背地里肯定风言风悟的少不了。也该让他们说说,否则,怎么平衡得了?!只是,一想到在这种"如愿"背后,还藏着唐副院长另一番用意——作为父亲的用意——她能理解。不过,心里还是怪别扭的,因为,对唐大朋,她没有爱慕,没有一点崇拜,
"我今天就和大朋说,让他妈妈把家里重新安排一切。"
"唐副院长……以后再说吧。《宝船》还没连排。我又是主角。现在,急着办个人的事……"珊珊推托的理由充足,也堂皇。
"那也好。"唐功辉满意她的"不听话"。因为有道理。"你比大朋有脑子,你多把握着点。"
珊珊笑笑,笑得勉强,笑得毫不轻松。
谭佳丽去邮局寄走了漂白的表格,很简单地附了封信,也仅仅是谈了关于表格。其他的,她说不清,也不愿多说。
走回剧院,有人在传达室里喊,"佳丽,有人我你。"
"谁?"
"不认识。我让他等在灰楼里。"
佳丽加快脚步。近来,找她的人少了,她也"安分守己"了。大概是有了"日本的长途"和"东京的来信",使她这艘"漂泊的船",要落锚了。交往少,心里安静,但也寂寞。
灰楼门口,宋博和小蔡在聊天。
"谁找我?"佳丽问。
"上楼了。"宋博说。
佳丽急忙上楼,一抬头,看到楼梯口闪出那个渐渐变得熟悉的"黑影。"
他?!他在胡同口消失了一段时间,还以为他彻底消失了呢,竟然"胆大妄为"地找到剧院,踏进灰楼来了。
"你——"佳丽有点不快,他们毕竟陌生。"你怎么?……"她转身下楼。请他站在楼外面吧。对这个"黑影",她心里还是有戒备的。
"你听我说……""黑影"大步追上佳丽。
"你怎么跑进来的?"
"我在传达室登记了。"
"我是说,你干嘛要进来?"
"我,我在胡同口的灯下等了两天……我给你找了点资料。"他从包里拿出一本《老舍剧作研究选编》,"这里有篇文章,专门论述《宝船》。"
佳丽接过书。书很重,她的心也在往下沉。"我,可能不演了。"她不想瞒他。
"不演了?为什么?"
"听说你们排《宝船》,我猜想,你会演主角……"
"我从来没演过主角。"佳丽苦涩地笑笑。
"演过。"
"在梦里吧?"
"是真的,你忘了,你演过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安徒生童话里的。"
"那是个广播剧,你根本看不见我,"
"但我听到了你,金属一样的声音,我耳朵特灵,我觉得那声音动听,我想有这样的声音,她也一定动人,一定是个好演员。我跑到电台打听了,他们告诉我,你是艺术剧院的演员。我就常等在胡同口,不知道等过多少次。有一天,你们一大群演员走出来,不知为什么,我一眼就认定,那个留披肩发的。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 我猜对了。这是一种藏在冥冥之中的感觉。"我的感觉也相当地灵。""黑影"说得很神。
佳丽听得很感动,这是她的一个观众,一个多好的观众。她热爱舞台,不仅是因为有"天生的兴趣爱好",还因为有观众,"他们能与你共同分担和享受喜、怒、哀、乐。"这是当演员的最大荣幸、最大满足。但是,她已经把自己的全部,填进了那张漂白的表格……
"谢谢你。"佳丽说,我也喜欢自己演播的那个小女孩。我曾经就是这样一个爱借着火柴的微光幻想幸福的小女孩。现在变了……
"你是不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黑影"小心地问,仿佛那是个透明的小泡泡,气吹大了,会破。
"……"珊珊不否认。
"去了那儿还能演戏吗?""黑影"黯然了。
"……"珊珊无可奉告。
"保佑你一切都好。""黑影"伸出手。
"你,还来吗?"一霎时,佳丽觉得这"黑影"很亲切,象个老朋友,可以无话不谈,可以推心置腹。
"只要你还没走。""黑影"深沉地笑笑,转身走了。
佳丽看着他走出剧院大门,绕过石狮子便消失了。
佳丽抱着手里厚厚的书,抱得紧紧的,好象生怕它象"黑影"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又忽而消失
程琳琳独自在排练场,闷坐着等蓝院长。是停下来整顿,还是继续排练?她反复盘问自己,要不要让谭佳丽彻底离开剧组?能不能把肖白重新换回A
组,那么,珊珊的工作怎么做?……
难办,一些矛盾都尖锐化了。《宝船》好象是只纸船,一碰到水,会立刻湿软、瘫塌。下一步究竟怎么办?她执着地想,却一筹莫展。她在地毯上走来走去,把那些搬好了但没能用上的景。踢得"乒乒乓乓"。还想摔东西。要是在家,桌上的玻璃杯肯定被干净、彻底地摔个粉碎。有时太需要发泄了,一切能碎的都碎光,心里好象才痛快,才平息、才能正常起来。两个孩子抗议过,"妈,你到更年期了!"可怕。不知不觉地快接近这个"人生最不愉快的"时期——预示着美好将统统结束。尤其对于女人。所以,她千方百计克制自己,努力保持住自己。但是……
"摔吧!"平昆走进来,把常捏在手里活络关节的一只带麻点的橡皮环扔给程琳琳。
程琳琳接到手,真的朝墙壁狠狠甩过去。因为是橡皮的,又是空心环,撞到墙上只闷闷的一声,又轻松地弹到地上,一切都安然无恙。而程琳琳心里也好象稍稍松快一些。总算扔了样东西!
"去瞧瞧吗,我买了块地毯,如果还想打个滚,完全可以。"平昆拣起橡皮环。
"光打滚?有饭吃吗?"程琳琳很感激平昆在这个时侯来请她去家里坐坐。心情烦躁难耐,而有人能陪着说说,疏通疏通,一些难关才煞得过去。
"她今天在家,不会亏待你。"
"真的买地毯了,羊毛的?"
"当然是纯羊毛的。"
"走吧,真去滚一下。"程琳琳锁了排练场。
平昆家在六楼,每天往上爬几次,倒是自动减肥了,分房时,大家都不愿住高层,平昆夫妻俩,二话不说,第一家搬上了顶楼。"这多好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很善于疏导,也活得大度。
推开门,厨房里已飘出香气,油锅在"哗哗"响。
"我们去客厅坐,别打搅她。她呀,你还不知道,做事,太一门心想,还死不改悔。"平昆说,"我们俩截然不同。"
"其实一样。"程琳琳说。她喜欢这对难得的夫妻。"亚琼还在工人文化馆帮忙?"
"她说想调去,文化馆要她,她在那儿能演戏,还能导戏。她就是不肯在剧院闲着。我劝她,闲着才自在呢。"
"别废话。"程琳琳了解亚琼。文革前,亚琼因为出身不好,在剧院不受重视。但对演戏,亚琼不屈不挠,只要给角色就演,不管是否合适、喜欢。即使这样,也不是常常轮得到角色。后来,她去少年宫帮忙,去县城辅导学员,去年,工人文化馆抓工人调演,借她去当导演。今年,文化馆成立话剧团,亚琼又帮着筹备,选拔演员,才象象样样地组建起剧团,又马上开始排戏,亚琼当导演,又当演员,累得又休克了一次。
"文化馆怕她不舍得离开艺术剧院,打算用高薪聘用,他说不要高薪,还对人家说, '艺术剧院名声好听, 但是,没戏演,名声对我就是空的'。"平昆说,"你看她,多觉悟。"
"就是比你强。"程琳琳在沙发上坐下,看到面对着的墙壁上挂着块崭新的小壁毯,比二十时电视机略大,图案上是一个目光炯炯的猫头鹰。"哎,你的羊毛地毯呢?"她发觉脚下仍踩着水泥地。
"这就是。"平昆指着墙上的"猫头鹰。"
"你诓我啊!"
"哪里,这不过是挂到了墙上,放到脚下踩,也完全可以么。"平昆说,"世界上的许多事情,是被人们的习惯所确定。习惯的力量之强,要靠历史去推动,不是你,我。"
程琳琳看着肥硕的猫头鹰,两道目光神气十足,情绪仿佛也受感染,平静一些。
"这是女儿挑中的。她说,猫头鹰夜里不睡觉,正好帮我们看守冰箱里那些好吃的。"平昆冲两杯咖啡,不断开冰箱,拿出淡奶、方糖等。
他们的家二百立升的大冰箱里,食品之丰富,的确盛况空前,值得看守。程琳琳承认,她不如平昆透彻、从容,包括生活、过日子,她也是匆匆忙忙的,不会从中自得其乐。
"地毯买得起,这是实话。不过,钱是老头子给的,花起来心里不踏实,也觉得惭愧。我们家好象一代不如一代。我对两个孩子说明了爷爷的画,将来也不许从你们手里卖出去:想花钱靠自己。我们每月的工资、外快,一点不剩,实实在在地吃光。我一直主张,轻轻松松地活、轻轻松松地死。可是,我的大导演,你和我们那位一样,活得太沉重,身上非要背些东西,爬呀不停地爬,好象才对得起自己。许多时侯,乐得想开些,比如,对灰楼里的那些小青年,别看他们一个个惹是生非的,看了不顺心,但他们这一代,肯定比我们有出息,束缚的东西少,身上的包袱少。"
"我不是怪他们……"
"但他们也使你烦恼。"
"有些事,心里就是过不去。你说,肖白和余珊珊换A、B角,她们都只为自己考虑,我们那时候多……"
"多么高尚,一心一意为艺术,党叫干啥就干啥。"平昆讥笑道。
"不是说一切服从,起码……"
"你自己服从得还不够?不让你导戏,一闲十年八年,电视剧制作中心来借调你,你来我家里哭了。好象还舍不得这个剧院。"
"人的感情很复杂,毕业后要来剧院了,半辈于赖在这里。再说,我还是喜欢搞舞台剧。"
"所以呀,我们这一生差不多耗掉了。为什么还不让他们多些自由选择的机会?人的一生,本来是能干成很多事的,只要有机会发挥。相比起来,现在的社会,给人的机会多了。他们当然不能再象我们过去那样只当颗"螺丝钉"。
"可是,你不能不承认,他们年青、不成熟,生活又那么复杂,社会不那么干净,一旦错走一步,一生就毁了。"程琳琳喝了口又苦又甜的咖啡。"今天,谭佳丽给我看了一张表格,是填好的。但我很清楚,佳丽要走,不得不走,绝不是真的爱对方。尽管,传说她东爱西爱的,其实,她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爱。她要走,我心里很难过,替她惋惜。作为演员,她的条件,素质相当优秀,这几年白白被糟蹋了。有时想想,真遗憾,真可惜。在戏剧学院四年、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过来的,当时,心里充满喜悦,因为他们都太有希望了,每一块都是好材料。"谈到灰楼,程琳琳的心情又激烈了。
"谭佳丽走了,不等于没希望。别太绝对了。
"当然。问题是,下一步《宝船》怎么办?"
"和蓝院长说定,停下两天,让大家把话痛痛快快说了,什么工资问题、奖金问题,还是其他问题,说了,就是暂时解决不了问题,也比窝在心里好。个别演员调整一下,不会影响什么,谭佳丽如果真把表格寄走,就让她集中精力去办好那件事,大蚂蚁别演了。她心神不定,戏演不好,反而有压力。"平昆主张,"肖白和余珊珊既然定下来换了AB角,就这么排下去,不行再换过来。前一段,肖白的戏磨得还可以了。"
"那就这样吧。"程琳琳喝干了咖啡。
亚琼系着围裙来收拾桌子,摆碗筷了。
"我不吃了。"程琳琳站起来。
"干嘛,饭莱都好了。"亚琼挽留。
"和蓝院长说好的,我在排练场等他。"程琳琳看了看表,"不行,我得赶快走。"
"你们俩真是一模一样。"平昆无可奈何。
"让她走吧,"亚琼很理解,"这种时候,就是有宴会她也吃不下。"
"谢谢你们。"程琳琳搂住亚琼说,"真的调走?我要是当院长,坚决不放你。"
"你别和蓝院长说。"亚琼贴着程琳琳的耳朵说,"我们排的戏,在调演中肯定是首屈一指的,等干出点名堂,再提也不晚。"
程琳琳把亚琼搂得更紧了,她也觉得,他们有一样的脾气,的确很象、很象。
传达室门前贴出了布告:
"《宝船》停排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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