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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午饭,肖白就来找余珊珊。
珊珊靠在床上,从食堂打回的饭,扣在小锅盖下一口没动。
"珊珊,还没吃饭?"
"不饿。"珊珊有气无力地说。那一夜跳疯了,当时特兴奋,但回到剧院,又接着排戏,上午、下午地排,晚上还加班加点地排,她真觉得又困又乏,力不可支,好几天缓不过来。但"条儿"来电话了,今天晚上又请她去跳,要她单独去,还说,她不来,跟谁跳都没劲了。她不好推却。何况,"条儿"的影业公司钱大气粗,她亲眼看到了那份和凤凰电影公司的合同。而"条儿"又赏识她、喜欢她,她怎么不感到得意、满足……
"你自己没做点好吃的?"肖白掀了盖子看看,"排戏多累,你还不补补自己?"她立刻回屋,端来一小盆蘑菇炖鸡块,"你尝尝,可鲜了。蘑菇是我妈妈寄来的,我舅舅的部队在山里,他的警卫员每年都去山里采好多、好多。"
"我真的不饿。"珊珊闻到香味儿,才觉得真的饿了。
"吃吧。"肖白把筷子放到珊珊面前,"我三天炖一只小鸡。"
珊珊吃了一块鸡肉,确实又鲜又嫩。她一边嚼,一边想,"无事不登三宝殿。肖白一定有什么事才这么热情来着。"
"怎么样?"
"真好吃。"
"你把这些都吃了吧。"
"肖白,有事吗?"珊珊急性子,等不及拐弯抹角的。
"珊珊,这两天我常去看你们B 组排戏,你演得比我好。真的,向毛主席保证,是心里话。"
"怎么可能,我们才排了几天?"珊珊谦虚一句,但心里早就打定主意,等连排时,她一定要比肖白演得出色,让整个剧院大吃一惊。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程老师也常在人组夸你的排戏认真、用心。"
"再认真,也是B 组,后补队员。"
"珊珊,我们俩换一下,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珊珊急忙解释,怕肖白误解了。
"我也没别的意思。"肖白很诚恳,"你演得好,应该多上场。只要我们俩说好了,你再和唐副院长打声招呼……"
余珊珊猜到,肖白仍然想出去拍电影,要是能够退到B 组,好脱身一些。当然,她不会点穿肖自的这番用意。如果真能换成,由她主演王小二,在那张华丽、高级的说明书上,她的照片放在第一位,何乐而不为?
"肖白,我去说,不合适吧?……"
"你和唐副院长比较熟悉。这样吧,你找唐副院长,我找蓝院长,我们双管齐下。"
"试试看。"
"今天晚上你就去一趟唐副院长家么。晚上不是不排戏了。"肖白急切。
"今天晚上不行……我有点事……"珊珊说得含糊。
"那改天吧。"
"我明天去。"
"越快越好,马上要连排,再要求换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
珊珊很快把一小盆鸡块蘑菇吃得干干净净。她在任何事上,好象都挺实惠的。
"吃饱了。"珊珊又精神大振。吃下一碗鸡,还有可能捞个"A 角"。她很欣然。近来,一切顺心,好象时来运转。
肖白拿着空盆走了,也很高兴。
上午排A组的戏。
在八组演仙鹤的宋腾云突然不舒服,程琳琳让余珊珊替着排一上午。珊珊不想上场,昨天晚上,又是跳到深夜三点。"条儿"开着车送她回剧院的,兴奋又疲倦,躺下却睡不着,睁着眼盼到天亮……
"仙鹤和蜂王准备。"程琳琳对着后台说。
仙鹤、蜂王边走边唱,"哼,嗨!哼,嗨!"余珊珊唱得小声。
"我们活儿作得快!
嗨,哟!嗨哟!"
她用力跳动着上台,也没跳出仙鹤的轻盈、活泼。
"停!"蓝院长摆手,"这段歌谣,要唱得热火朝天,跳跃要欢快、鼓舞,"他自己用哑嗓子示范着唱:
"房子一会儿比一会儿高,
嗨,哟!哟嗨!"
余珊珊垂着肩,肩上挑一副做道具的空扁担,松松垮垮的,好象马上要滑下,一夜没睡,目光萎萎的集中不起来。
"你看珊珊",许萍咬着谭佳丽的耳朵说,"好象没睡醒。传达室值班的人说,这些天,常有轿车开到胡同口,接她送她。"
"大概是唐大朋的狐朋狗友。"谭佳丽说。
"珊珊,你要跳到蜂王前面,"蓝院长继续说,"身子要向上弹,好象是展翅飞起来了。情绪还要饱满些。"
余珊珊低头听着,眼睛看脚尖,脚上穿一双脏得分辨不出颜色的软底鞋。
"从头来。"蓝院长走进表演区,把王家门前的磨盘的角度又调整一下。"张不三,你坐在磨盘上,身子再侧一点,半边脸对观众。"他回到椅子边,"开始!"
张不三:(自言自语)这群好心的傻蛋,我说什么,他们都信!我说我不是张财主的儿子,他们也情以为真!
"生活中有不少好心的傻蛋!"余珊珊看着在台上演着张不三的平昆,心里自言自语。反正,她不傻,读小学的时侯,有人问过她,"你最忌讳什么?""我最忌讳犯傻!"她的聪明外露,"条儿"说,"一眼就看出了"。哼,他能看出什么?!不过,"条儿"够味儿的,比唐大朋有意思。昨天晚上,她瞒着大朋,一个人去了那幢"部长楼"……
"珊珊,上场。""蜂王"在催她,"把筐抬好!"
珊珊把空扁担放在肩上,只感到肩膀轻轻的象块海绵,根本经不住空扁担的压。
"放平了,""蜂王"说,"快,上场。"
余珊珊脚步乱了,又象在走独木桥,身子在东摇西晃。
"珊珊,唱啊!"蜂王又提醒。
珊珊慢了几拍地跟着唱。
程琳琳看看蓝院长。
"小宋下午能来吗?"蓝院长问。
"下午我去看看,能坚持,她会来的"。程琳琳说。
"那,这段戏跳过去先不排。"蓝院长板着脸说。
"仙鹤、蜂王下场吧!"程琳琳马上调整,"接下一段戏。"
仙鹤不需要替身了,余珊珊可以坐在一边休息了,她才觉得有些不安。排戏毕竟不是玩跳棋,可以空着格地跳开。最初,她就是演仙鹤的,应该能演好,而且,应该演好。
她又想到晚上要去找唐副院长换A 、B角,还想到"条儿"约定星期天去试一下镜头,胶片马上交香港磋定。事情真多。她一件也不肯放弃。头绪再多,也能应付。
珊珊心里还是踌躇满志的,尽管很累。
午休时间缩短,许萍才决定破"法",中午带饭,然后在灰楼随便哪个屋子里休息会儿。
"猫儿,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佳丽见许萍捧着一撂圆形的塑料小饭盒进来,马上腾出一把椅子。
"今天他送来的,炸虾,怕冷的不好吃。"许萍打开盒盖、热气腾腾地冲出一股股诱人的香气。
"好福气啊,有这样一位服务周到的丈夫,"佳丽不胜感慨。
"那是斗争得来的。"
"谈谈经验。"
"你要有个丈夫,他更敬你三分。"
"为什么?"
"娇妻多漂亮呐!"许萍"格格"地大笑。
"去你的。"佳丽忽然又忧虑起来。那张表格还锁在抽屉里。好几天了是填还是作废?该作个决定。他一定天天在等待……
"哎,我刚在剧院门口等他送饭来,又看到那辆'皇冠'开进胡同,珊珊等在胡同里。"许萍说。"哎,一会儿,我们把珊珊叫进来,咋唬咋唬她。"
"真得说说她,别上当了。"佳丽说,"现在,道貌岸然的混蛋挺多的。"
"我去把肖白叫来,人多势众,大家起哄,珊珊不说也得说了。"许萍说。
"你去叫,我不管,"佳丽说。
"我去。"
许萍来劲了,饭也不吃了,兴冲冲跑去找肖白。肖白背着小包正在锁门。
"肖白,你出去?"
"干嘛?肖白见许萍跑来,把锁上的锁又打开,"找我有事?"
"走,去佳丽那儿坐一会儿。"许萍说,"我们呆会儿把珊珊骗来,'审问审问'她。"
"审问什么?"肖白装得一概不知。
"你天天住在灰楼里还不觉察?"许萍跨进们,把肖白拉进来,用后背又把门关上、抵住,"你看珊珊今天排戏时脸色不好,刚才又开来那辆'皇冠'轿车找她……"
"我没看见。"肖白很淡然。对于管闲事,她毫无兴趣。
"珊珊一定在外头碰到了什么事。"许萍好象不甘心,还大肆动员。
"别人的事,还是不要瞎猜的好。"肖白说。
"不是瞎猜,是感觉到的。佳丽也……"
"那就让佳丽去教育珊珊么。"肖白紧接着说,嘴角边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讥笑。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教育?大家过去都是同学,关心关心罢了。"许萍不快地说。
"那你们就去关心吧。"肖白重新背好小包。她正想去院长办公室找蓝院长谈和余珊珊换角色的事。今天排戏,珊珊状态不好,她当然看在眼里。不过,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至于什么"皇冠"轿车,她绝对不想过问。"我要走了。"
"走吧,谁拦着你了。"许萍生气了,差点冲出一句,"清高什么?自私!"
肖白锁上门,走到楼梯口,突然叫住许萍,"你告诉佳丽,她自己的事,考虑慎重些。我去过日本,那种社会……"她没把话说完全。
"你留着自己说吧,我可不是传声筒,"许萍极懊丧,情绪全没了,不如安安心心吃他送来的炸虾!
肖白下楼了。
佳丽仍等着。
"请不来吧?"
"吃饭。"
"一会儿我偏去找珊珊。"佳丽睹气了,"我们反正是俗人,俗到底了!"
中午,珊珊一真不在灰楼里,下午排戏也迟到了一会儿,吃了晚饭又匆匆走了,直到电视节目全部结束,才见她由唐大朋送了回来。一定是在唐家玩儿。
谭佳丽等在楼梯口。她是说一不二的。不是闲得无聊了,也不是吃饱了撑的。有了红珠电影厂的经历,见识了类似那个副导演式的伪君子,她预感到珊珊最近的忙碌,好象不是好兆头。
余珊珊慢吞吞上楼。 实在累了,在唐副院长家不想呆得那么久的,说了A 、B角的事就想走。但他们一家人都围着她,再三挽留,那么热情。何况,唐副院长一口答应:"可以考虑。"唐大朋还特意骑车去"喜来临"买了奶油蛋糕,他母亲又为她做了一锅又甜又酸的水果羹。她只好劝自己坐了又坐,硬撑到电视节目全部播完。
真累、累得想哭。好在,累得还有成效,还有安慰。珊珊走一步停一停,腿上仿佛绑了块水泥,举步艰难。快走上楼时,见谭佳丽站在楼梯口,她不想打招呼了。没情绪,也没力气。
"要不要搀你一下?"佳丽半开玩笑地说。
"不至于。"
"怎么累成这样?"
"排戏多紧张啊,还让我替什么仙鹤。"
"今天晚上没排戏,昨天晚上不是也没排戏?"佳丽还是搀着珊珊回屋。
"干嘛,你监视我?"珊珊开了门,马上瘫在床上。
"谁敢监视你,你后台多硬!"佳丽坐在床边。
"少废话,你也来挖苦我?"珊珊还是解释一句,"不管大家怎么说,我不会嫁给唐大朋的。"
"那你嫁给谁?"
"谁也不嫁!"
"好嘲,我问你,来接你、送你的那辆轿车是谁的?"佳丽直截了当地问。
"审问哪?"
"珊珊,那种高级轿车,不会给你白坐的吧?"
"就是白坐。那是人家乐意。"珊珊一句句顶,"佳丽,你也不是白捞了不少好处?!还有日本的来信,东京的长途。"
"珊珊……"佳丽不想说明自己,"反正,你爱听不听,有些人特流氓,别看他们挺象个人样的。"
"少来教导别人。"珊珊不爱听,"佳丽,我可从来没干涉过你的事,那么多人在背后说你,我怎么样?说实在,有些话够难听的,还揭你的底,说你进学校那年冬天,穿一双土布棉鞋,鞋头上还有你妈绣的花。还说这是怕你和人家换错了鞋才做的记号。第二学期宿舍大扫除,你把那双棉鞋悄悄扔了。那些人又说,不扔多好,带到日本去,送给陈列馆,那是一个见证,一个中国女演员的'奋斗史'这些话多刻薄?够损的。我都不想告诉你!"
"你不是告诉我了,"谭佳丽淡淡地说,脸色却"刷"地白了。
"那是因为你……"珊珊这才感到自己说得过分了,太刺激人。她知道,佳丽对她并无恶意。
"算了,"佳丽心里突然一阵压抑不住的烦躁,她恨自己,"自找烦恼!"
"佳丽——"珊珊拉住佳丽的胳膊,想说一句请求原谅的话。
谭佳丽甩开珊珊的手,拉开门走了。
调资小组研究了一个初步名单,报剧院党委讨论,因为《宝船》"接近连排,日夜兼程地磨戏,蓝院长一步不离地钉在排练场,一直拖到星期三下午,才抽出两小时和唐副院长交谈一下对那份"名单"的想法。
"名单我看了,基本可以。……"
"调资小组天天开会,他们挺负责的,一个个摆条件,恨不得有架天平,把一个个都秤一秤,省得有闲话。牢骚。"唐副院长说。
"闲话、牢骚免不了。"蓝院长两眼盯着那名单,"百分比卡着,照理,灰楼的儿童剧队的演员,应该普遍调一级,他们都是一批毕业,一批进剧院的,各方面差不多………
"当然有差别,表现好的,表现不好的,表演上有成绩的和平平的。"
"实事求是地说,这批演员,刚来时都很优秀,这有目共睹,我们都看过他们的毕业演出,他们的表演成绩全部是优。"蓝院长内心有自责,"他们到了剧院,不是人人都能发挥,这有客观原因,但我们有责任。"他的目光里隐隐的含着痛惜,"培养他们不容易,戏剧学院的老师下了苦功夫,我们却没有使他们在艺术上很好地保持和进一步成熟,有的反而明显退步了。"
"蓝院长,有关这些问题,以后在总结剧院工作时,我们再认真研究。至于工资……调40%的人,我们也只能如此。排一排,总有个高低。你看……"唐副院长希望就事论事,尽快把名单确定下来。
灰楼里调上工资的有肖白、童浩、余珊珊。本来好象还有谭佳丽,名字拖在最后,结果还是被涂掉了。
"余珊珊和谭佳丽,调资小组是怎么考虑的?"蓝院长首先提了个疑问。
"他们认为,就素质来说,余珊珊和谭佳丽差不多,但论表现,谭佳丽问题多,一而再、再而三地闹出些'事件',剧院里对她的舆论很多,印象不是太好。而余珊珊最近比较稳定,自从担任《宝船》B组的主角后,排练任务重,态度也很认真,比较下来,就很明显了……"唐副院长从包里翻出一本记录簿,"他们调资小组对每个人的讨论部有记录、有空,你可以翻一下。"
蓝院长把记录簿拿起来翻了两页,他的神色还是有几分忧虑,他不怀疑调资小组的公正,只是想到这份名单一旦公布……他好象看到了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不满的,有埋怨的,甚至有愤慨的。当然,也有高兴的、得意的。总之,要使人人满意办不到。但考虑到《宝船》下星期末连排,会不会因此而受影响呢?!肯定有情绪波动,思想工作跟得上吗?
"唐副院长,这名单是否让程琳琳看一下?一方面,她曾经抓过儿童班四年,对灰楼的那些演员比较了解。二是,她在安排《宝船》,可能需要她配合着做些思想工作。"
"我看没必要吧.调资的问题,可由调资小组自始至终地抓好。程琳琳只是个导演么……"唐功辉委婉地否定这个建议。
蓝院长没有坚持。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只是他顾虑得多一些……
"宣布前后,调资小组打算再做些什么工作?"蓝院长问。
"有个安排,去打印了。有两次全院大会,各支部要组织开会、学习、讨论。具体日程,打印出来,我让他们马上给你送一份。"唐功辉说。
"那就这样吧。"蓝院长想立刻去排练场,但又突然问道,"唐副院长,公司的情况?……"他基本不过问,既然不挂名,他绝对超然。
"你听到什么了?"唐副院长很敏感,微笑中略含一丝警觉。
"听到一些……"蓝院长不否认,虽然排《室船》他几乎全部投入了进去,但毕竟是一院之长,左左右右的总有人来他耳边吹吹风。听说,公司有几笔交易很冒险,还听说,公司的账目、财务很乱……照理,他应该信任唐副院长的驾驭能力。问题是,无论搞改革、搞公司,谁都没经验,难免有偏差、失误,关键要清醒:
"我知道。有些人就是眼红公司的奖金,说什么的都有。"唐副院长解释道。
"公司的事,你……"蓝院长不便多说什么了。只是,排《宝船》费用颇大,制景做道具等都比较讲究,因为"艺术公司"说定支付一切。而且,说得胸有成竹。如果万一……蓝院长不让自己多顾虑了,他又去排练场了。下午听音响合成。只要一走进戏里,他内心的一些忧虑很快淡泊了。
还是累。但一排完戏,余珊珊还是等在胡同里。"皇冠"准时开来,掉转车头又开走了。
这高耸的大楼,难道是块巨大的磁铁吗,余珊珊说不清自己是被什么吸引而不能摆脱。是高雅的客厅?是神气的影业公司?是"条儿"跳舞时的绅士风度?,
"你三天来一次,我要你……""条儿"要求她。
为什么要答应?
珊珊不细想,随心所欲吧.何况,累得没精力想。干嘛偏得弄清楚为什么?什么也不为,就图快活。或者,目的太清楚,所以,连自己都不去正视了。
客厅里早已疯狂着,还是那盘磁带,"啊——啊"的叫声,象鼓槌,一激励情绪,达到了高潮。一个男人怀抱中的女人,一边摇摇摆摆地跳,一边层层地脱着衣服,手从从容容的,并不象喝多了酒不可自制。
"好——漂亮——好"。
有掌声,有叫声,有口哨声,
"珊珊,你比她更美。你的线条流线型的。""条儿"从喧闹的旋涡中走出来。"刚排完戏?歇会儿。"
"不累。"珊珊看那女的脱到只剩下三点式的。半透明的尼龙丝游泳裤,"其实,并不美。"他喃喃道,并用目光挑剔着,"臀部太宽了,胸部不饱满。"
"和她去比一比?""条儿"温柔地怂恿,"不敢比?"
"有什么不敢的。只是……"珊珊傲傲地挺起胸。她身材虽不是亭亭玉立的秀长,但她新鲜、丰润、早熟的胸部,和两条结实、富有弹力的腿,是非常迷人的。遗憾的是,在舞台上,她常常演男孩、女孩或小猫小狗,胸部不得不束得平平的。儿童剧么,这次扮演王小二,是主角,但是个男孩儿,穿一身放牛娃又肥又大的衣裤,又不能显示她好看的胸部……
"美是一种艺术。我们崇拜人体美,因为在整个大自然中,没有比人体更完美的了。""条儿"说得文绉绉的,一副颇有学问的神态。"只有那些老土,才把人体当作最俗的玩物。"
"我真的很美吗?"
"美。"
"好吧。"珊珊洒脱地走进客厅,走进光圈。
"好啊,比一比!"有人怪声怪气地叫。
"乱吼什么!""条儿"阻止。
珊珊按音乐节奏,边扭动边拆卸自己的装饰,并象服装模特儿在展示服装各部位时,有停顿,有转侧,有亮相。
"好,太美了。"
"一流了!"
有个人突然端起相机"咔——嚓"一声。
"你干什么!"珊珊停住,下意识地用裸露的双臂抱住自己。
"没关系。""条儿"走过来,"他是我们影业公司请来的摄影师,积累点资料。他的摄影很棒的,在美术馆展览过。"他的手在珊珊白皙的、玉一样光洁的身上轻轻抚摸,"你确实美。如果香港的制片来了,一定请他们也这样欣赏你。行吗?"
珊珊松开了手臂,又表现得落落大方了。
"我们跳吧"。"条儿"搂住珊珊的腰肢。
"我……"珊珊还是不好意思这样半裸地被"条儿"拥着。远远的欣赏可以。
"你应该是很开放的一种女性。""条儿"细长的胳膊象把镰刀搂着棵鲜嫩的藕,再也不松开了。
音乐又换了,疯狂的,柔和的,交叉着,象一阵阵波涛扑来,时而把你托到浪尖,时而沉没到海底。
珊珊只觉得再也兴奋不起来了,累,把她彻底压倒了,要不是被"条儿"拥得很紧,她会立刻瘫在地上。
"我累了,不想跳了。"
"好吧。我看你是累了。""条儿"把珊珊扶进另一间屋子,好象是他的卧室,"睡睡我的床,最高级的席梦思,相当舒服。"他把她放到床上。
珊珊一闻到床单上一股浓郁的香水味,仿佛猛然被一盆冰凉的水浇醒。怎么会走进这间富丽的卧室?柔软的地毯,柔软的床垫,柔软的鸭绒被,柔软的灯光,柔软的丝绸窗帘,还有从窗外吹进的一丝柔软的夜风。她被柔软地包围着,也柔软得没有了意识自己的力量。
一切都柔软了。柔软得可怕。
全院大会。《宝船》排戏挪后两小时。
会议两个内容;一,谈谈宣传部关于《红房子·绿房子》停演的情况,二,宣布调资名单。
唐功辉主持会议,开场白讲得兴致勃勃,他认为,《红房子·绿房子》的停演和工资的部分调整,能促进《宝船》的排练和剧院的工作。
但会场的气氛却是一片沉闷。
会后接着排戏,排练场里仍延续着全院大会的气氛,不管蓝院长怎么调动,戏总象个漏气的口袋,饱满不了。无可奈何,没到点就停排了。
蓝院长端着杯子第一个走出排练场,脚步重重的。
晚饭后,小灰楼仍不得平静,每个屋几乎都在愤愤不平地谈论工资问题,其实,调一级不过几元钱。但就是这可怜的几元钱,却明确地区别了他们。谁能心甘情愿?一股股不满的情绪,在小灰楼里弥漫、加剧,又渐渐围绕着邓大光的屋子而汇合。
"我拒绝拿这份工资。凭什么!"
"不调得合理,罢演了。"
"干脆去文化部讲理!"蔡明星最激愤,"这是对待人才的大问题。说实在的,我去唱歌,随便唱唱的。都唱到了这份上,要是能让我象象样样地演戏,不是最佳男主角,也能当最佳男配角,可惜,好不容易排上一个戏,却连配角都挨不上边儿,又是内侍、随从,还明文规定,要低人一级。真他妈的,不干了!"
"我看,问题还是留在剧院里解决,不要扩大事态。"宋博缓冲一下。全院大会前,方芸找他谈话,"既然申请入党,从现在起就要时时处处以党员要求自己,要积极协助党支部工作。这次调资,不可能人人摆平,所以,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也是党组织对你的一次考验。"这考验多难忍受?他理解大家的情绪。走出戏剧学院时,谁会想到,不出几年,他们之间会拉开这么大的差别?闲的,没戏演,只能混着。而实在不忍心再混了,童浩才奋发考导演系,小蔡抱着吉他去唱了一年流行歌曲,邓大光去了公司,他自己却"别出心裁"地交了份入党申请书。二楼的那些女演员,一个比一个更绝,许萍嫁去了四合院。谭佳丽有了日本的来信,余珊珊坐上了"皇冠";肖白名正言顺地演主角、当明星,等等,等等,每个人都在改变。不管这种种选择是否正确,反正,都是被迫的、不得已。美国一位心理学家咸廉·詹姆斯说过,"一个人能不断大胆地改变自己,才能进步。要努力使自己脱离过去的束缚,随时做小的改变,使精力、智力都保持灵活。因为,这是在与生活竞争,"他真想把这段话写成大大的字块,贴满一壁。但想到要"接受考验",他又不得不:管住自己了,一言一行……
柳亚明坐在一角闷闷地抽烟。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还能调上一级工资。少一级,少几元,他不痛惜,而《红房子·绿房子》的停演,使他一下子委顿了,仿佛被雷电劈了,打击得太严重。剧组暂时解散那天,大家都想问导演,"什么时候再集中?"但谁也没问。只有等着剧本的修改。而修改后的剧本,又是什么样的面目呢?他还会象从前一样喜欢它、有激情地演出它吗?亚明在抽着一支雪茄。一般的烟,己不够凶辣,不够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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