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一尾「活化石」


  「活化石」先生:

  对不起,

  我吃了你。

  ──我後来才知道你那麽珍贵。

  人是生物的一种,但人不算「珍贵」,只属苟且生存,大量繁殖,素质日差的一百五十多万种生物中之一。

  但你,「活化石」先生,是中国176种珍稀动物里头,甲级受保护的「国宝」。同熊猫一样举世闻名。你的先祖曾出现在中生代的三叠纪前期至侏罗纪,距今约有二亿三千万年到一亿三千万年。──吃你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像吃一条恐龙。

  事情是这样的:
  我有一个朋友C,常常到深圳打高尔夫球,不知如何同一位食家赌一局,结果蠃了这顿。C只是告诉我:「星期五上去吃一顿特别的罕有的饭。」
  「深圳?」我一听,迟疑。
  「是你从没吃过的。──当然,我自己也没吃过。」C引诱我。
  「不,我不吃猫狗,也不吃猫头鹰、果子狸、老虎、狐狸、穿山甲……」 「是鱼。」
  「鱼?」我爱鱼。更爱吃鱼。
  很大很大的鱼,可以做八道菜。鱼子酱是俄罗斯最贵重的珍品。一尾雌鱼一次就可以生产两大水桶黑亮的卵,相当五十头肥牛的身价。

  席上,我尝着根本不需要任何调味(虽然有日式的青芥辣、豉油,和顺德鱼生的姜、葱、椒丝、油、盐……),已极其鲜甜的刺身,它是浅粉红色,肌理紧密,入口清爽,整整一大盘,只是八道菜中甘美的一道。

  我才知吃的是你:「中华鲟」。
  接着刺身上桌的,由食家简介:──鱼好,不必花巧求工。
  天麻炖鱼头汤。(胶质十分软滑)
  蒸鱼腩。
  椒盐双飞。
  鳞骨小炒。(骨也酥脆)
  鱼肠蒸蛋。
  露笋猴头菇炒鱼片。
  还有,撑得吃不下的鱼骨鱼汁稀饭。
  菜一道一道上时,我一点一滴的认识你。
  如同大熊猫、东北虎、儒艮、白暨豚、蜂猴、金丝猴、白唇鹿、野 牛、朱灣蠦白颈长尾雉、扬子鳄、绿孔雀、大鲵(娃娃鱼)、丹顶鹤、文昌鱼...均属珍稀国宾,求之不得。

  中华鲟属软骨硬鳞类,活在水底层。最大的可长达三米,重五百多公斤,肤浅的外号是「长江鱼王」,但尊称「活化石」,因为老资格,有江湖地位。

  身体是梭形的,像一艘银灰色潜水艇。背部拱形弯曲,腹部平直,吻尖向前方突出,头部背面有光滑的骨板,侧有两条鳞软骨。他们说你有四只眼睛(其二已退化)──是不是年岁太大,视力欠佳,所以「四眼」?但依比例,你的眼睛实在「具体而微」。

  在国内,你是人工繁殖研究所中的主角,为了不致绝种,後继无人,育幼成功後,全向长江投放,并因「国家第一类保护」,渔民即使发现搁浅的中华鲟,也忙着拖离险境,送回深水。怎麽敢吃?「你有什麽办法得到一尾?」我问。
  神秘食家说:
  「这尾不适宜放流。──它受伤了。」
  「受伤?」
  「是。即使『轻伤』,下场也活不了。只好吃掉。」他笑。
  「哦?」我明白了:「『轻伤』!」
  因为你「轻伤」。一切合情合理呢。
  你身体「不太强壮」,怎能负担长途跋涉?太吃力了吧?

  生活在长江,但江里出生,海里成长,是溯河洄游鱼类。──那是说,你们的卵由长江顺流而下,在江口附近的海域长大,活了十几年,便历尽艰辛,沿着固定不变的道路,逆流而上,千里寻根,非得回到长江上游祖先的产卵场,才择偶婚配,生儿育女,繁殖下一代。

  一别十数载,你们重寻故里,不会迷途吗?为什麽那麽坚持?为什麽情深一往?你们小得看不见的眼睛,为什麽目光远大、奋不顾身?

  ──是不是你们的名字中,有一个「寻」字?所以不能辜负它?

  原来,最高身价,最稀罕珍贵的生命,不外追寻原始感情。

  你的辈分,是地球上元老派,吃你的时候,非循正途在市场买得(有钱也不易买到!),带着罪感,但实在──

  我有点虚荣呢!

  吃了「活化石」,不奢望长生不老,不过,日趋冷血的我们,希望沾染你的深情、坚毅、信仰。

  「若寻找,便寻见。」──连上帝也这样抚慰罪人和失落者。

  爱(吃)鱼的女子

 

□ 作者: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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