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打算堕落一把的时候，才知道堕落的难度实在大。

　　首先是生不逢时。年轻时规规距距地遵照爹妈的教导，不敢早恋，不敢
同居，不敢未婚先孕，卖淫嫖娼只知道那是万恶的旧社会才有的事，同性恋
今年才知道那不是犯罪。当然现在这种老套的观念实在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如果想赶时髦的话，也只有搞搞婚外恋了。只是家中有个小妖，一对火眼金
睛，我刚有点风吹草动就被她识破，即使想搞也不能得逞。我想象自己堕落
以后的自我形象是：一个老女人，指甲上涂着班驳的蔻丹，夹着烟卷，扭着
肥硕的屁股，满大街打量着，看跟谁能搞婚外恋——实在不雅。

　　其次是没有物质条件。我想“堕落”就表示有从上到下的意思。你从前
站在高处，或者你是物质上的贵族，或者你是精神上的贵族。你现在不屑于
当贵族了，或者你不想当贵族了，或者你想当也当不成了。这时候堕落就显
得好看多了，破衣烂衫也掩盖不住你曾经贵族过的气质。让人瞅着就觉得堕
落得高级。精神上的高级堕落也得有个物质基础。比如——这方面我很难列
举，就像一个农妇劳作累了，就想：这时候皇后不知道有多舒服呢，她肯定
躺在一张凉席上，对宫女说：丫头，给我拿两个烧饼来！对于我没经历过的
高级生活，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至少应该有黑色蕾丝内衣和摩尔香烟吧，或
者苏格兰小格子台布和XXX牌的香水，还有绿色的眼影和迷离的布光。想我
穿着家缝的大裤衩子，夜里还老惦记着猪圈里的猪，算计着这个月能不能少
给公婆一点赡养费，这个样子的生活基础怎么堕落？——实在不能。

　　再次是没有文化素质。“堕落”完了什么也说不出。不能从社会的，心
理的，美学的诸方面说出什么名堂。就比如大学女生当“三陪”，人家可以
说这是“提高三陪行业的文化素质”。人家可以说“自残“是“精神上短暂
的撕裂感，通过疼痛来启发内省”。“颓废”是“代表着某种状态的清醒。
也许暧昧。却不麻木。十分红处便化灰。人性的极致会变得淡漠。”“做爱
”是“彼此寻找温暖的互动”。有理没理的，听着就新鲜。而且人家的话一
绕着说，你就不敢轻易说人家没理了。我不行，堕落完了上升不到什么高度
上去认识，“堕落”得没有名堂。——实在不配。

　　再次是没有狠心。“堕落”要对生死爱恋冷酷一点。就是要用刀子在你
的心上剜一刀再转上两转，然后没事人一样走掉。我小的时候在农村，过着
衣食不周的生活，天一下雨，唯一的鞋子就粘在泥地里拔不出来。只好光着
脚上学。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城里生活，下再大的雨也可以穿皮鞋走来走
去。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可是我的许多同伴都是标准的农妇，看上去比我
大十几岁。我见了她们就有想哭的感觉，就觉得物质是好的，悠闲是好的，
活着是好的，伴侣是好的。就是那些老套的观念认为的好东西都是最好的。
现在要把这些好东西都撕裂，然后告诉你它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不好的。—
—实在不忍。

　　再次是没有技术。“堕落”的文字实在是需要技术的。人家的语言或尖
新如刺，或飘忽如风，或机智，或绚烂，或晦涩，或讥诮。或变成大爬虫，
或变成小苍蝇，变猪变狗变蛇变鼠，变鬼怪变尸首，变性别变年龄，想变什
么随便变。我除了大白话还是大白话，就好象照相只会打大白光一样。——
实在不会。

　　再次是没有胆子。现在为了显得“堕落”一点，已经憋红了一张脸，敲
上一些过去从来不敢写的词，比如情人，赤裸，做爱等等。家里人只知道我
在写作，写作在他们看来一直是有文化的表现。要是被他们知道我正在绞尽
脑汁堕落，并急于进一步堕落的话，一定会把我的键盘砸了。我现在一看见
有人伸头看我的屏幕，就吓得赶紧把窗口最小化。好象是一个对性有极大兴
趣的中学生，正在看一个包着语文书皮的黄色书籍。好在家里人都不太关心
文学的事，一直认为文学是闲得无聊的时候发疯用的。好歹还算个高雅的无
聊。她家务事做完了就让她无聊一会儿吧。既然人家那么通情达理，我要是
堕落到写当代“肉蒲团”，实在是觉得脸面没处搁。——实在不敢。

　　现在你可以看出我的概念是多么混乱了。我尽量把生活中的“堕落”和
文学中的“堕落”区别开，但恐怕还是混为一团。我想其实这是很难区分的
。生活中的观念必然要带到文字中去。我是真心诚意地想“堕落”到非主流
的文字里去，可是恐怕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人家“堕落”得那么自然，
随便“堕落”一下，就堕落得那么好看。我想“堕落”，唉，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