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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 老汉磨牙系列(节选) ◇

·俞白眉·

  老汉俞白眉新近的爱好是上网,写东西。
  有意思,有意思。
  假如你和俞白眉经历相同,也半辈子坎坷,一肚子沧桑,撵狗狗咬裤腿
,骑驴驴撅尻子,事事不顺,你就肯定知道,人最大的幸福就是给自己活着
——其他种种,再三六九饼一四七万,都不和牌。人不能光给别人点炮儿,
凡有主意的,阴沉个脸不吭气都自己摸炸弹。但是这个,一般的同志办不到
。境界不到。

  老汉境界就到了。不是吹牛。不然老汉捏个假名字整天在网络上写写贴
贴胡晃荡个什么劲——夕阳红也不是这么个红法。俞白眉是想,人不一定都
得活得那么标准那么ISO9000,想弄啥,只要没有违法,就叫同志们弄,不
然同志们就是长命百岁万寿无疆熬到共产主义也没球意思。

  可是,在网上写东西也有网上的规矩。比方说,把“老婆”得叫“妻”
,不是妻子,是“妻”。显得文,显得雅。再比方说,你得遵循“《读者文
摘》命名法”——是这样,写感情戏的时候,主角的名字用一个字,只能用
一个字。一个字浪漫。再比方说,你得学会前卫,或者学会堕落,你得做贵
族,做白领,或者做流氓。

  举个例子来说,一个经典完美的段落如下:“那是一个飘着雨的黄昏。
我从酒吧里出来,摇摇晃晃——天知道我喝了他妈的整整一打嘉士伯,狗日
的。我冲着街上的每一个人像疯狗一样咆哮。迎面走过来一个眼神忧郁的女
孩子,是眉。她现在是我的妻。”老俞是个花和尚。这个规矩“能持否”,
否!本来上山剃度,就是因为作风散漫了不守纪律了作奸犯科了,方才不得
已而为之的,还往头上套这劳什子紧箍咒,惹得性子发了,老汉喝二两小酒
就借酒装疯大闹五台山。

  ——凭什么呀?比我们水深火热的多了去了,宝岛人民管四十大几的都
叫男生女生,形容词副词除了“好”就只剩下“好好”了,要说污染语言环
境,他们那儿是重灾区——也没见你俞白眉老汉滋个屁出来。

  ——当然了,老汉也就是说说,说说而已。俞白眉这个人你们不了解,
胆小如鼠气壮如牛,踩着个死耗子都一蹦三尺高,一点没有男人气概,大闹
五台山,他没有这个本事,更没有这个胆量。再说了,还是那句话,人不一
定都得活得那么标准那么ISO9000,禽兽蝼蚁,都是性命,人家万类霜天竞
自由呐,与你何干?只有法海和尚那样思想落后患有轻度偏执狂的同志才百
般禁忌整天想着降妖除魔呢。

  俞白眉的意思是,俺老汉自知赶不上网上这个时髦,既愧又妒犹如万鼠
噬心,只有磨牙霍霍向此网了。各位网友需要注意,俞白眉的磨牙,算得一
景,颇值一观。

  这里要先介绍介绍俞白眉老先生的肚子。这是老俞毕生的精华所在。怎
见得?气度沉雄而不狼糠似开怀弥勒,造型古雅而不流俗如八宝葫芦,圆而
不痴,肥而不腻,内容丰富,有荤有素。老汉经常学古人向阳袒腹而坐,或
问,答曰:“晒故事。”——老汉一肚子故事也。

  最令中老年同志惭愧的事是更年期的到来。一般女同志得的比较多,可
是俞白眉也有。这个时候普遍的症状是,脾气暴躁,喜怒无常,还有些生理
上的变化大家都知道。俞白眉因为肚子的负担,比其他人多一个症状:磨牙
。磨牙之际,平生故事从肚子里好象喷珠溅玉一样翻江倒海涌上来,不吐不
快。逢人就说,见人就磨。身边的亲朋好友惟恐避之不及,都望风而逃成条
件反射了。老汉想,此处不让磨,自有让磨处——网络之大,还放不下老汉
一口干净的白牙吗?

  禅师说:此牙未磨时如何?说破天地。磨了又如何?黑漆漆地。

  是为之序。


(一)“瞎雀儿”婶

  陕西人说人眼睛坏了,说“瞎”,说人心坏了,也说“瞎”。
  瞎雀儿婶其实视力好,但她眼窝周围麻麻匝匝生了一圈黑斑,因此在她
老人家待字闺中当姑娘的时候人们就已经在她的闺名“雀儿”前加了个“瞎
”字。这是老一辈人的解释。后辈人不知道,跟着老辈人稀里糊涂叫“瞎雀
儿”婶或者“瞎雀儿”奶奶,都以为这个定语是就她老人家的人品而言。

  她这个人,贪懒奸馋的名声,在整个镇是摇了铃的。秋天里大队分红芋
分包谷,大家都在场上排队等,大汽灯底下一守一夜。碰见遭了虫没长成的
精包谷棒子红芋蛋子,队长会计都没说话呢,她硌蹴在跟前翻翻捡捡,嘴里
念念有词说“可惜,可惜”,忽然就招呼自己的娃子说,“明明,拿担笼拾
回去算了,没人要,可惜”,又从兜里掏出明明的削铅笔刀,三两下削出一
截白生生的红芋,吃得一嘴泛白沫。队长玉堂厉声喊:“放下。我把你个瞎
雀儿不要脸的货——”“瞎雀儿”确实不要脸,扑扑手跟没有什么事一样地
说:“我当没有人要哩。”大家都笑,羊娃子喊:“瞎雀儿,你没看场上这
些秋粮有人要没有?”羊娃子他爸栓柱也在一边笑,也不管羊娃子论辈分该
把瞎雀儿叫奶。这是守场的人都喜欢看的一场戏。

  瞎雀儿的晚景比较凄凉。她娃子明明娶了媳妇,不管她。那一年,不是
六六年,就是六七年,入了冬,她粮食接不上顿顿。有那么一天,太阳好得
很,她在村口太阳坡里暖暖和和地卧着。她本来是个大脸盘,人一瘦,整个
体态就像一个拨浪鼓——鼓槌不是她两根细杆杆胳膊,是她胸前的两个布袋
袋奶。她伸着脖子喊:“毛不席,你说让我吃牛奶面泡,你咋哄我瞎雀儿呢
?你要把我实实地饿死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掉了几颗牙,说话露气,所
以把主席叫成了不席。面泡是面包念错了,这个字她从来就没有念对过。

  村里人刚从小学操场批斗完玉堂回来,看见她这样子都笑了,羊娃子说
:“狗日的瞎雀儿跟唱戏一样,再胡喊叫把你当反革命收拾。”瞎雀儿一听
,连忙扬起头咧嘴冲着大家天真一笑,半个脸都是土,上下门牙空荡荡的是
个黑豁豁。


(四)中医老陈

  老陈当年当过国民党的医官。他是吃商品粮的。派头跟农民不一样。夏
天穿白的确良的短袖,金丝镜,皮凉鞋,尼龙袜。其中皮凉鞋和尼龙袜的组
合尤其令人折服。最爱跟他下棋的三宝走出一步好棋,自己端详半天说:“
这么一走,棋型就富态了——跟咱陈老师这一身行头一样神气么。”三宝跟
老陈差着两辈,这货比较二球,说话没大没小。老陈气度很好,哈哈一笑说
,三宝啊,你的棋浅。在涵养方面他跟农民也不一样。

  我一直怀疑老陈是个庸医。大家都说,老陈是个卖嘴的。五马长江,什
么事他都知道。我想卖嘴的人怎么能当医生。但是他到底是不是庸医,我不
能随便说。农村人一般头疼脑热不去医院,到去医院时都是架子车盖一床棉
被子拉去的,没有两天活头。那些人过两天从医院拉出来,光脚已经伸出架
子车了——都是顽缠病,看死了也不能怪老陈。

  而且老陈绝对是个好人。他有理头的手艺,“瓮儿”的光头就是他的手
笔。夏天的时候在医院的梧桐树荫下,“瓮儿”围着一方印着“人民医院”
红字的白布坐得规规矩矩,不敢动,一动就要挨他一栗子。

  老陈认为自己是文化人,所以看我在外面读书,很看重我。他给我父母
讲,白眉不是池中物,要叫娃读书,不能叫娃也编担笼种包谷。这话他给很
多人都说,说的时候很像个文化人。问题是我父母从来没有叫我编担笼种包
谷,一直是叫我读书的。池中物这个词比较文化,但不是他看书看来的——
他听秦腔戏文里这么唱过。

  老陈爱说他文革时挨整的事。那是他最文化的一段经历。他跟我说,当
时再受罪,两件事没有搁下,一是唱秦腔,一是下棋——不能搁下呀,搁下
就荒了。我不爱听秦腔,不知道他到底唱得咋样。我只知道他下棋实在臭得
很。会下棋的都不愿跟他下,没意思。

  我再回家时老陈已经死了。隔壁三宝媳妇给我指他门上的挽联啧啧地说
:“看看,老汉死前三天人家自己给自己写的。”我仔细研究,发现两个句
子除了长短一样,没有什么地方像对联。一共用了八个成语。都是标榜自己
。横批是“问心无愧”。

  三宝端了一老碗捞面出来,朝过看了一眼对他媳妇不屑地说:“老陈两
笔字差得太远。不颜不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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