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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门话题】

◇ 写在网络边上(二) ◇

·Sieg·

  在上文里,我把业余和专业之间的张力关系在连通的网络态势下重新梳
理一遍,似乎从此文学世界就真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了,难道一个新的文
学秩序就能这么简单地建构起来了?难道只要文学创作的全业余化就能把它
给彻底无功利化于是就能彻底地纯文学化了?

  事实上,我在这么一厢情愿时,只是把目光局限在文本制作者的言说权
利的分布问题上了,却对文本本身的质量加以了思考上的悬搁。

  在以前,我一直试图用心智的复杂有序度来检验各个文本的优劣,在这
种尺度下,《战争与和平》、《太阳照常升起》、《傲慢与偏见》、《飞鸟
集》、《草叶集》、《缎子鞋》、《平凡的世界》、《王朔文集(《我是你
爸爸》除外)》都被我视作了精英文学的垃圾,而恰佩克、安·别雷等人的
作品则被我大加赞赏。

  在暗自得意洋洋之余,我不免要找些理由来说明这种与大众口味如此分
野的现象,在这些理由中,最让其他人光火的一条就是:在人类智力的正态
分布中,那些精英文学垃圾适合了这分布群里当中最大多数的那一群,于是
在人多力量大的规律下,那些垃圾的制造者们被捧成了巨星;而真正杰出的
那一小部分文本,要么被人民大众在业内人士用跟做商业广告一样的权威宣
传法的压迫下买进了书柜里并永不被翻阅,要么就永远默默无闻地躺在人类
智慧的河床下看着河面上的俗世景象。

  但来自反智主义阵营的攻击是孔武有力的,即使这攻击所表现出来的暴
虎冯河般的蛮力让我叹为观止,他们说:凭什么心智秩序是检验文本质量高
低的第一标准?是的,我们是只能理解或欣赏托尔斯泰水平线上下的作品,
可是,我们也有说话的权利,只要是我们喜欢的,我们就要叫好。我们喜欢
通俗易懂平易近人的东西,那些看了半天不知所云的东西想打动谁能打动谁
呢?该不会是为了自我炫耀才强说清咖啡不苦不苦好得很吧。所以我们要说
,通俗文学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
  在他们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里,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智秩序观点受到
了两个方面的质问:

  1。智力至上标准之前设可疑,我缺乏论证复杂有序比复杂无序或简单
有序要富有美感的必要说明,而这种说明我明白即使是做出了事实上也是不
可公度的,因为这个向度矢量的方向颠倒,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可以,它们之
间唯一的区别只是前者难后者易,可难易程度的不同不能合法过渡为审美意
义上价值取向的取舍标准,即使前者可以欣赏后者而反过来这并不成立;2
。智力至上标准之伦理规范可疑,因为这里面蕴含了智力歧视,而智力歧视
的近亲就是文化霸权,而远戚则是纳粹霸权。它的这两个近亲远戚是相当可
怕的:鸦片战争里那一部分自认为是善良的传教士们在义和团血腥的屠刀落
下前还坚信着他们代表了真正的真理,而当年尼采的短视就在于他为自己的
金发超人狂热地发疯时没有冷下心来预期一下他的学说一旦实践了那会是如
何残暴的终场。

  如果我还坚信人类在人格上是平等的,那我就要在文化层面上为这个信
念找到一个厚实的理由,虽然在情绪上我仍挂着一丝对反智主义者们的哂笑
。

  于是昨夜我克服着自己的偏见把《第一次亲密接触》给读了一遍。
  然后打手机告诉几个我的朋友,说我在看完后差点哭出来。
  他们当然开始嘲笑我的堕落了,并为我这个倒戈阵营的行为表示不解。
  而事实上我自己也好一会儿不解。

  手里的手机因为刚充过电,所以虽然打了会儿电话放了会儿电,但掂手
里还是沉甸甸的。

  不过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情。

  因为我发现所有象疟疾般流行并得以象油炸青鱼块般火热成功的小说,
都有着一种非常取巧的智慧:即彻底占有当下情感常用频道。

  正因为网络姻缘加情感幻想加嘴尖舌利加郎才女貌是当下网上青年男女
的常用情感频道区,所以痞子蔡只要在这里面勾芡得当,就能借力打力般地
获得加和效应,所以,这火之能烧旺是由于网络爱好者们的群体期待是浇上
去的油。而同理,金庸小说之能成功也是因为成功占用了当下人们的常用情
感频道区,所以整个社会才会趋之若鹜,连浙大也不甘落后。

  这种占用也是需要技巧的,这正如经商也是需要技巧的一样,虽然好立
崖岸者比方象我对这种技巧可以表示不屑,但从道理上来讲,行行出状元是
更有说服力的宣言。

  而象普鲁斯特他们,则简直是放弃了当下常用情感频道区,而在另外一
些别人从未啃过的地带品尝着文学的汁液,我以为这样是更难能可贵的,因
为在那荒凉的地方是没法借力打力的,作者和读者都没有可以凭借的资源,
有的只是彼此内含的对文学的颖悟力。

  我想以前把文学分成精英文学和通俗文学,其实质就是在于看文本对当
下人群的常用情感频道区的占有情况:含蓄占有的或放弃占有的,叫精英文
学,反之叫通俗文学。

  而品评一个通俗文本的优劣,则是在看它的占有技巧如何。

  这种技巧得以生存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人们在日常生活里无法彻底占有常
用情感频道区,这种情感上的缺失导致人们迫切需要可配对的其他介质来填
补,而一旦填补得以完全成功,人们心理上的满足会使得原先的紧张情绪得
到释放,当然作为报酬,这被用来填补的介质自然就风行了起来,这种情形
不仅出现在畅销书类中,也出现在卖座全球的电影大片中,以及满街都哼哼
的流行歌曲中。

  以前我们用“煽情”这个词语来批评它们的浅薄,现在我觉得这个评价
是不恰当的:这个不恰当不仅仅表现在对文本的智力歧视上,也表现在对它
们内在功能结构的缺乏认识上。

  我们不能用评判独立开在新的文学资源之地的那些文本的眼光来评判它
们这种即插即用的文本,当然,反智主义者们也没有必要以他们的评判角度
来反讥不属于他们评判领域内的文本,这关系应该正如理论物理学家和应用
物理学家之间的关系一样,有着明确的分工与合作,虽然他们彼此可以看不
起彼此,但在科学一途上,还是大致合作着的。我想文学一途上,这也一律
。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一个朋友的嘲笑,他说我骨子里还是中国传统的和
合观念而且还重得很呢。呵呵,有什么办法呢,说不定这就是传说中的集体
无意识的表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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