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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 书生谈侠——荆轲 ◇

·老枪·

  最早知道荆轲刺秦王这个故事是文化大革命后期的批儒评法,不过当时
年纪尚小,懵懵幢幢,文字的东西看不懂,只好看漫画的小册子。其时秦始
皇已经被抬到了吓人的高度,比元始天尊还要神圣。在漫画里的形象都是大
义凛然,高大威严,与之相反,荆轲则形容猥琐,獐目鼠眼,手里捏着的那
把匕首,也如杀鸡的刀具,当时就想如此跳梁小丑,还要阻碍历史的车轮,
抗拒中华民族的统一大业,岂不是螳臂当车?

  后来在「战国策-燕策」里看到了全本的荆轲刺秦王的本事,当时的震
撼真是不小。燕市高歌,易水萧萧,白衣送别,洒血秦庭,这些独特的戏剧
场面凸现了荆轲鲜明的个性,一扫他以前在我心目中的猥琐形象。再以后,
就开始留心有关他的记载,发现自汉以降,关于荆轲的记录真是不少。

  记载荆轲事迹最全的当是司马迁的「史记.刺客列传」,太史公还说:
“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此事,为余道之如是”,夏无且为
秦王御医,当荆轲行刺时,群臣惶急,他曾“以其所奉药囊提荆柯”,后来
秦王特地赐黄金200溢赏赐他。刺秦的那些惊险场面,他亲眼目睹。由他的
友人再转告司马迁,其真实当不容怀疑。

  「史记」中对荆轲刺秦王的叙述基本上是客观的,对荆轲这个人物的评
价也是持平,看不出太史公的明显倾向。其记载和「战国策」出入不是很大
。刺秦的故事,在秦汉之际,颇多流传,对一些怪诞和“太过”的记载,「
史记」做了不少删削。在古小说「燕丹子」中,还保留了关于荆轲的这些记
载,从中可以看出荆轲性格的多面。现抄录如下:

  太子“后日与轲之东宫,临池而观,轲拾瓦投龟,太子令人奉盘金、轲
用抵,抵尽复进。轲曰'非为太子爱金也,臂痛而。'后伏共乘千里马。轲曰
:'闻千里马肝美。'太子即杀马进肝。。置酒华阳之台。酒中,太子出美人
能琴者。轲曰:'好手琴者!'太子即进之。轲:'但爱其手耳。'太子即段其
手,盛以玉盘奉之。”

  进金掷蛙,脍千里马肝,截美人手均被「史记」以事“太过”删削。其
时燕丹要荆柯去刺秦王的事,尚未说破。田光已死,于期的头还没有“函封
”在盒子里,但太子丹的意思已经不点自明,荆轲知道等待自己只是死亡,
不可能象曹沫那样劫桓公后还能生还,所以就肆性而为。上述3件事暴虐残忍
,有悖人性到了极致。燕丹子也不惜血本,尽其所欲。大家都是孤注一掷的
心理。截美人手一节更是惊心,残忍并具病态美。和王尔德之「莎乐美」有
相似之处,秦汉以后还有这样的人物和故事。

  春秋战国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特殊的时代,征伐不已,世不安宁,民不聊
生。国破家亡,朝为公卿,暮填沟壑为寻常事,人人都生活在时刻可能横死
的恐怖里。所以人们的行为举止都异于常人,异于常时。田光,樊于期等的
自刎,除了有古人重名声轻性命的豪侠之举外,也和那时变异的环境特殊的
人性有关。刺秦还没有开始,已经死了很多人,举国都笼罩在死亡的恐怖里
,作为主要角色的荆轲其心理压力更非常人所能承受,其行为的乖戾也就不
难理解了。

  等到太子与宾客在潇潇易水上“白衣冠以送之”,整个“戏剧”到了高
潮的华彩段。所有史书中也都是寥寥数十字即烘托出了气氛。

  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士
皆嗔目”,“发尽上指冠”,“为壮声则发怒冲冠,为哀声则士皆流涕”,
浓墨重彩,真难想象电影在这里如何表现。文字的力量,给人想象的空间实
在是别的手段难以比拟的。

  荆轲这样的刺客,也就是在乱世方有用武之地。他本卫国人,一个流浪
汉,和秦王并无仇恨,燕太子倾其心力和他结交,他才不惜为他卖命。不过
,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刺客往往象颗彗星,虽一掠而过,但耀眼的光芒能
给人以巨大的震撼。刺客仗义行侠的事迹屡不绝于书,「唐宋传奇」,「水
浒」里都有形形色色的类似人物。荆轲也成了后世诗人的一个熟题,历来褒
贬不一。淡泊如陶渊明者,也写过金刚怒目式的「咏荆轲」,成功地塑造了
一个除暴勇士的形象。

  其中有句云“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陶公对荆轲刺秦未成是觉得遗憾的,说
“惜哉剑术疏,奇功竟不成!”,诗里对荆轲的义举是称赞的。陶公生活在
晋王朝没落的年代,由晋入宋,叛乱相继,杀夺不休,他向往荆轲那样的江
湖侠骨来摧锄铲灭持强凌弱的暴乱政治。初唐骆宾王「于易水送人」“此地
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而今水犹寒”和「咏荆轲」一脉相承,
其含蕴的力量也得力于陶诗。清末诗人龚自珍「杂诗」其一说:“陶潜诗喜
说荆轲,想见「停云」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定庵
生活的时代同样是鸡鸣不已,难免对荆轲怀着欣赏和惋惜的心情。

  不过责备荆轲的也代不乏人,柳子厚即为代表,其五古说:“始期忧患
弭,卒动灾祸枢。秦皇本诈力,事与桓公殊。奈何效曹子,实谓勇且愚。世
传故多谬,太史征无且”。燕太子妄图以荆轲一己之力,劫秦王来保燕,最
终则是秦王一怒而伐燕,亡更速矣!后来东坡在「留侯论」里,对张良遣力
士狙击秦始皇于博浪沙,也不以为然,云“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
,其观点和柳子厚相距不远。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对燕丹用荆轲刺秦
王的之事批评得更是尖锐。说他“以万乘之国,决匹夫之怒,逞盗贼之谋”
,说荆轲不过是“刺客之靡”“君子盗诸”简直把荆轲和盗贼相提并论,这
实在是太严苛了。不过用劫持和暗杀的方式来对付仇人,象聂政那样或可理
解,但以之对付一个国家,那样一个蒸蒸日上的强秦,实在远非上策。

  「燕丹子」还记载了荆轲和秦武阳由燕之秦途中的一件琐事:“二子行
过阳翟,轲买肉争轻重,屠者辱之,武阳欲击,轲止之”。

  都到了什么时候了?死人无数,行刺在即,必死无归,竟还为区区小事
和屠户争执!荆轲其燕市屠狗鸡鸣之徒耶?

  燕丹之种种苦心真是白费,田光,樊于期之流也死得何其怨哉!荆轲不
能成事也当属必然,岂止是剑术不精!倘此事记载属实,不是小说家言,真
可为CG老弟引的何景明诗的最后三句绝好的注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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