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奇怪，为什么很多时候林语堂会和梁实秋列在一起，依我看来，他
们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口头上对自由主义的赞成。但，林是真信的，并为
自己的信仰有一份担当。梁呢，看看梁在鲁迅生前的免战文和鲁迅死后的“
快意恩仇”，不必去谈信仰，连基本的人品也是问号。林已经不是严格意义
上的自由主义者，梁被列入，在我看，纯属误会。所以，林和鲁迅之间还可
以有一些有趣的故事，比如林不止一次被“冤枉”（当然，有一次是有意的
，因为鲁迅真正想批判的是自己的二弟），代人受过的林只是一笑。这样的
故事，在梁那里是难以看到的。同样的，“京华烟云”里的林是有一份对民
情的体查的，这种事情，是半贵族的梁不会干的。如果说林还有点山野气的
话，梁的“美文”更多地有在翰林院书房品茶赏花的味道。

　　至于鲁迅，开宗明义地说，我以为不是林梁二位可比的。

　　鲁迅首先是作为思想家而存在的，对国民性的批判，鲁迅是做过开创性
工作的，这点早已被人熟知。虽然鲁迅并不以自由主义学者自居（他说他的
思想近于无政府主义），但是在坚持独立批判这一点上，却足以令本世纪绝
大多数“自由主义学者”汗颜。他尊敬革命者，但这不影响他批判徐锡麟革
命之余没落的一面，不影响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秋瑾是被捧杀的”“以前似
乎称做女侠，最近也不听说了。”。理教的吃人，权贵的易帜，在他笔下都
无所遁形。他同情中共，但却坚决反对“国防文学”的口号，为的，还是保
持文学的独立性，保持文学的“启蒙”。为此，他不惜与“革命队伍的元帅
”顶着干。如果不了解每次论战的历史，你当然会觉得鲁迅实在太尖刻，可
是，如果仔细考查一下每次为何而争，再看看后来的历史，想象一下“倘若
鲁迅真的争赢了会怎么样”，你会觉得其中八成以上的架实在吵得很值得。
那是先知在为一个民族独自搏杀，吵得孤独，绝望，然而坚决。

　　无怪乎有人说，五四斗士是结伴而来的，最后，却只剩下鲁迅一个，迟
迟不肯退走。所以有人说，唯有鲁迅，是“人间鲁迅”。

　　鲁迅是中国新文学的开创者之一，对后世白话杂文风格的形成，翻译理
论的形成，中国文学史的研究，都有着深刻的影响，所以才有人说中国文学
界，如今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没有喝过鲁迅的奶。辨证地否定前人是对的，
但拿贬低前人来抬高自己就是另外一回事情。

　　鲁迅是一座远没有完全被发掘的矿藏。几十年被人利用（他生前是预见
到这一点的，可是无法预防），鲁迅关于妇女运动的看法，关于第三世界弱
势文化的看法，关于文化与政治的看法，关于历史，尤其是他身边的历史的
看法，关于民间文艺的看法，都还远远没有得到充分的整理和认识。鲁迅是
思想界文学界独立战斗时间最长的人，他的思想是别人难以替代的视角，是
难以重复的财富。

　　前人血的足迹，在后人看来容易显得缺乏美感，但这不等于后人的路上
就没有荆棘。你喜欢，或者不喜欢，总还要有人踏过去，用流血的足迹踏过
去的，当然你可以停下来，等待先锋的前行。先锋还会流血的，步态还会不
那么优美。然而这就是路，需要鲁迅们的路。

　　鲁迅并非完人，正如碗里有肉的日子不是历史的终结。其实道理谁都懂
，但有多少人，可以摆脱暂且听一回歌的诱惑，啸叫着孤独地前行？

　　鲁迅至今仍然是孤独的，鲁迅仍然是鲁迅，没有鲁迅“们”。

　　我该如何呢？为鲁迅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