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稍息”很有意思,它把我们熟悉的军事口令重新还原为日常用语
。当你读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像读出大多数诗歌的标题一样,不自觉地会把
速度放慢,这样就变成“不要紧张,请稍稍放松,休息一下,享受一下”的
意思。这里就体现了作者对语言的敏感程度(附言:整首诗都体现出作者对
语言的操控欲和创造欲)。
“靠着暖气”是很自然的一个起句,同时它把标题“稍息”一词的歧义
性问题消除了,正式地定位于“放松”或“休息”。“靠”,一个“放松”
的动作,这也暗示着在此之前有一种“累”存在,因此才需要“稍息”一下
,一个词汇的内涵在这里充分发挥了作用。“暖气”:首先是北方住宅常见
的暖气片——一个坚固可“靠”的装置,这不是一件时髦的电器,它的用处
在于它的物理功能,而不是经济功能,同时在文化上,它是平实的并且让人
感到熟悉亲切;其次,“暖气”又是一种氛围,一方面暗示了大的时空环境
(外面是寒冷的冬天),另一方面也描述了此时此地的小环境(一个让人感
到舒适、安全、熟悉的房间)。于是第一行有了人、时间、地点,有了可供
展开的整个说话方式和表演场景。于是有了行动、情节——
“我把手伸进你的毛衣”:原来还模糊的“人物”现在具体化为“我”
和“你”,“我们”之间的关系与“性”或“爱”有关。如果说第一行的“
靠着”是静态的,那么“伸进”就动态的多了。而且在这个成分齐全的“把
”字句里面,“伸进”这个动作的运动轨迹是非常清晰的——“我-把-手-
伸-进-你-的-毛-衣-(内)”。另外,“把”字句也加强了动作的效果:施
动者“我”有一个主观意愿,并且有一个行动。“(伸)进”表示动作发生
了效果,而且那个主观意愿想必为受动者所接受,而“毛衣”则给这个行动
强调了场景式的客观性——不仅达到了用“性”意味刺激读者的目的,同时
又能保持写作和欣赏的距离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含蓄”),让事物“呈
示”出来。“毛衣”在词形和音响上呼应了前面的“暖气”,更进一步来看
:“毛衣”和“暖气”都是“温暖”的,因此,“我把手伸进你的毛衣”就
跟“靠着暖气”有着类似的“取暖”的效果,属于对“温暖”的再次强调和
引申——现在诗歌把原来相对还比较宽泛的“温暖”氛围再一次缩小,聚焦
于两个人物身上,“温暖”重新定义为在这种特定环境下的“性”或“爱”
。
由于“你”的出场尚未在“毛衣”上得到充足的证据,很自然地,下一
个诗行开始把注意力转向那个置身于“温暖”氛围中的“你”。(相对而言
,诗歌中的“我”一般是不需要花大力气来证实的。)“九四年……”,它
很突出地提到了一个年份,并且与前文暗示过的“冬季”结合起来,我们现
在知道:时间是1994年年终(的一个夜晚)。当你在诗歌中要强调一个年份
,往往是出于以下几种考虑:1、这一年很好,不能遗忘;2、这一年很糟,
不应遗忘;3、你偏爱“时间”的某种确定性或客观性,你需要它来加强效
果。在这里大概是要指出“岁末”的特殊意义,它给人带来的“辞旧迎新”
的踌躇和“节庆”的温馨,也就是属于第3种的考虑。好,“九四年你洗的
最后一次澡”——我想这是在中国现代诗中还没出现过的说法——首先,“
你洗澡”,又一次回应了“温暖”,并且通过“毛衣”,这种“温暖”已经
充分地为“你”所享有,“温暖”是令人舒适和放松的。然后,从“温暖”
出发,“洗澡”又暗示了更进一步的“干净”-“洁净”的概念,“洁净”
的“温暖”才真正令人舒适和放松。而“最后一次”除了提示“岁末”之外
,更加强“洗澡”的效力,往往,这会是一次很彻底、认真,并带有某种“
仪式”性的“洁身沐浴”活动,甚至在一个文化的意义上还与“斋戒”等等
虔诚行为有关。于是,这有可能意味着“九四年”岁末之前的一些状态要在
主观上被结束,至于这种老的状态是什么,诗歌没有说,因为那已经不重要
了,“沐浴”(注意我换用的这个词是带有“仪式”背景的)之后靠在暖气
前的事才是更重要的,它关系到“岁末沐浴”仪式是否有效,能否“吉祥”
地开启“新”的一年,“你”和“我”之间能否有所飞跃。从这种意义上看
,这一行的缓慢的语调和冗长的修饰就显得特别有意义了——外形上这是一
个很少见的用法,这本身就带有“仪式”的效果;而用在“你”的身上,“
你”的“仪式”和“仪式性”的“你”,一个人物就这样很牢固地得到了确
认。
“洗澡”这一简单的行动当然无甚了了,唯有“岁末沐浴”的“仪式”
性的效果在诗歌中继续发挥着影响。作为一个结果,“九四年你洗的最后一
次澡/让我第一次……”。从“最后一次”到“第一次”,这简直就是“仪
式”的进一步延续。从“最后一次”到“第一次”,在时间上也应该是并列
的:“我”紧紧挨着“你”并“把手伸进你的毛衣”,感觉到洁净、光滑、
清香之类,于是想起“你”的“洗澡”,于是有关于“最后一次”/“第一
次”的感想……从“温暖”到“洁净”到某种“仪式”,很自然地引出了这
样一个“意识形态”方面的陈述,由“实”的转向“虚”的——
“……我第一次/通过一个人的身体来看待新年”,当然“一个人的身
体”也就是“你”的“身体”:一个沐浴洁净的身体,焕发仪式性的容光,
现在它成为一个途径、一个窗口,它的实现方式是:被触摸、接触——仪式
性的接触。抽象的“通过”一词就适应了“仪式性”的要求,同样地,“看
待”也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隐含了“仪式”所带来的价值判断。至于是怎
样的价值判断,诗歌还没有向我们说出,它只是提示了一个“新年”。“新
年”证实了我们在前面对“岁末”的猜测。一般来说,我们是怎样“看待新
年”的呢?“通过”CCTV的无聊晚会?一桌好酒好菜?一个表示要痛改前非
的工作、学习计划?或者是一个孤家寡人的郁郁苦闷?可以想象“我”的过
去的新年就是这么过的。那种老的新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真正的
“新年”现在摆在眼前,与其说这是“……我第一次/通过一个人的身体来
看待新年”,倒不如说“我第一次能够真正地看待新年”。这一行是一个小
结,前面的交待基本上完整了,而强大的“新年”一词在要求它自己的独立
性。
一般的人写到这里,会不自觉地顺着“新年”的“新/旧”之类发展下
去,因为“新年”一词太强大了,它要求解释。很多词汇都有这样的“压倒
”的力量,写诗的人应该有所体会;而诗人的力量则在于一方面顺应语言、
一方面与语言作抗争。我们来看《稍息》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
“你用我脏得发黑的手帕/擦掉了流在脸上的亮光”果然,《稍息》没
有完全地摆脱“新年”的“新/旧”联想。过去弄脏的“手帕”和现在流下
的“泪水(亮光)”就是“新/旧”的对比了。但是我们还应该看到,这种
处理仍然是很模糊的,粗略地看是发现不了其中的痕迹的。我个人觉得这个
地方颇见功力——当然,这些是题外话,在欣赏上,第6、7两行主要的作用
在于对上下文的回应。
首先,形式上回应了第2行:“我把手伸进你的毛衣”/“你用我……的
手帕擦掉(你)脸上的(泪水)”。这是“你”的第一个具体动作,与第2
行的“伸进”动作的清晰的运动轨迹不同,“擦掉”这个动作除了也具有比
较清晰的轨迹之外,在这里更强调了这一行动的“价值”或“性质”——使
“黑”的东西作用于“亮”的东西。如果说第2行的成就在于客观化的场景
呈示,那么,第6、7行则是一种主观的印象,它出于“我”对“你”的种种
动作的一个拮取。“你”想必做了很多动作,但对“我”来说印象最深刻的
是“你擦掉眼泪”,因为你使用的是“我脏得发黑的手帕”。一方面是表现
“你”的动作,进一步巩固“你”在诗中的分量;另一方面,对“你”的表
现又是建立在“我”的主观印象和选择之上,因为,毕竟大多数诗歌都是以
“我”(包括其他人称的“我”)为主的。还记得我在前面提到过“你”这
个人物需要证实吗——现在我们知道,这种证实是通过“我”的眼睛来进行
的,包括:“你洗澡”对“我”有何意义;“你擦眼泪”对我有何意义等等
。我不是说这种写法有何优劣,只是指出一个特点而已,也说不定后面会不
会有用。
其次,“你用我脏得发黑的手帕/擦掉了流在脸上的亮光”也是对“仪
式”概念的回应。“你”洁身沐浴与“我”在“暖气”前相依;“你”的身
体被我接触;“你”(流下又)擦掉了眼泪;而同时,“你”接受了“我脏
得发黑的手帕”……这是“仪式”的结果,也是“仪式”本身的延续。一个
衣衫褴褛、浑身污垢的朝圣者脏不脏?一块被无数人亲吻了两千多年的圣石
脏不脏?当然不。
“亮光”即是指“眼泪”,这一点应该不会引起争议。这可不是一个简
单的比喻、或修辞,它不仅取消了“眼泪”原有的、可能会造成理解上的麻
烦的习俗意味(激动、喜悦、悲伤、自怜、做作等等),而且以一种中性的
物理性质(泪水在灯光下的反光),在诗中为“眼泪”引入了新的“形而上
”的氛围。不要哭,不要流下眼泪;而当“你”擦掉眼泪的同时,在“我”
的端详中,那是“你”脸上的“亮光”,是“美”。这“亮光”即是“美”
。
《稍息》分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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