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无常性。
小时候觉得世上没有至美的东西,除了那磨得闪闪亮的木驳壳枪,与那
飘着缕缕红缎条的红樱枪。如果把驳壳枪往腰间一插,所流露出的英姿和神
气就如小英雄雨来;或是拿起红樱枪往路口一站,骑自行车者会老远就扬起
证件,冲你微微一笑。可是,后来我觉得这仅仅是一根木头了。直到有一天
老师说:“竹林簇拥的小山村,万花夹岸的小溪流,亭亭玉立于海滩边的椰
子树......,同学们,这是多么有魅力的美啊!”我才知道这确实是一根朽
木。
悄悄地,我总喜欢往公社外的橡胶林园里走一走。
当林中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纱,阳光缀着一串串七彩的光环探入胶林;
或当林旁的小溪轻轻的低唱,绿绒绒的小草如地毯般铺展在你的脚下,沁凉
的露水也因此打湿了你的脚丫。你总会深深地吸几口清爽沁人的空气;或者
把手指放在湿润的唇边漫然一吹--四周便唤起遥远的缠绵。多么有魅力的美
啊!于是,回味着老师所说的话。
南国台风的到来是肆无忌惮的。夹着轰隆的雷声,夹着虎啸般的风吼,
夹着鬼魅般的雨点,横蛮地旋扫着,把墙摧毁,把树折断,把屋瓦掀起……
当我看到东倒西歪的橡胶林,看到一片片狼籍的绿草,看到受惊般四处流喘
的小溪,美镜破碎。
然而,最不幸的是听到了祖母病危的消息。
当翻过最后一道小山坡,赶到了祖母的身边,已是近黄昏。只见祖母极
为孱弱的身躯躺在床塌上,脸色无光,嘴唇紫黑,呼吸只有了出气。婶婶俯
在奶奶的耳边大声地呼喊我已回来看她,祖母才艰难地睁开眼睛,慈爱祥和
地看着我,从哆哆嗦嗦的嘴唇抖出我的小名,然后就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我眼泪夺眶而出,扭头冲出门外……
昔日的小路,昔日的山岗,依旧,依旧。零零星星地佇立在路边的几棵
相思树,还有那延伸向远方,深烙着两条牛车轮印的路面,记取着一老一少
蹒跚而行的身影,记取着祖母简单而悠长的故事,记取着我童年时的梦幻…
………
我祖母和旧社会的其他劳动妇女一样,从小就没有自己名字。刚嫁给祖
父时,由于她来自力子村,所以村里人都叫她“力子村嫂”,后来就改称为
“力子村婶”。当然,在我童年时,祖母已经是“力子村婆”了。听父亲说
,以前我祖父家里很穷。祖父是一独子,在他14岁那年父母亲就去世了,无
人管教的他学会了盗窃和赌博。在一次赌博中,祖父大大地赢了一把。也就
是靠这次大赢的钱,祖父不仅把祖母娶了过来,而且还资助他一铁哥们娶到
了老婆。
自从祖母被娶过来之后,我们的家境也就慢慢地好了起来。祖母勤劳、
节俭、会持家,在祖母的支持和鼓励下,爷爷戒掉了盗,戒掉了赌,并向地
主租了几亩地,两口子就这样起早摸黑的干了起来。当时爷爷是一个缺少营
养而发育不良的青年,体弱多病,因此家里家外的活都落在了身体健壮、不
知劳累的祖母一个人身上。
有一件事一直让祖母耿耿于怀。那是在在解放后的土改工作中,由于广
东进行土改比较晚,通过报纸了解到其他地方土改情况的地主们,纷纷低价
抛售土地。有一天,村里的地主来到我们家,说被祖母能干所感动,愿意低
价卖地。祖父祖母大喜望外,倾尽所囊大力购买,结果,土改工作一开展,
不但土地充公,还要被评个富农成份。幸好,以前受祖父资助才娶到老婆的
,村里最穷汉子当上了生产大队长,在他的话旋下,只评了个中农成份,真
是躲过了一次大劫。祖父、祖母都是文盲,生有五个孩子,基于这一次的教
训,祖母决定让五个孩子都上学读书,希望子女今后不再受人欺骗。
在我出生时,已经是1965年。祖母的五个孩子也已经学业有成,出外工
作。过了三年后,祖父也去世了,父亲要接祖母过来住,而祖母却说闲不住
。作为长子的父亲就把我这个长孙送回村里陪祖母做伴。就这样,从我有记
忆开始,我的童年就是与慈爱的祖母一起在村子里度过的。
童年时的有些事情已经变得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离我越来越远了。只
是感觉到那是我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美好时光。
但有些东西却是永远也不会被遗忘掉的,那就是每天晚上祖母给我讲的
故事和唱的童谣;还有还有就是背着一个竹篓篓,与祖母一起在田埂上捉螃
蟹;或拿着一个小木桶,与祖母一起堵住一条小河沟,瓢干小沟里的水,然
后捉起沟里的小鱼小虾;再就是与祖母同骑一头老牛到山上采一种叫“山妮
”的野果子吃,满山遍野都撒满了我们的笑声。
后来,在祖母的身边偶尔也多了些堂弟、堂妹,而祖母对我一直是宠爱
有加。在我要离开祖母回到父母身边读书时,祖母搂着我说起一段我已遗忘
掉的故事:
有一天,祖母带我到山上采野果子吃,我不小心掉到一个山沟里晕了过
去。祖母吓坏了,赶紧抱起我回到家,医生来看过之后我仍然不醒。有人说
可能是魂丢了,得到山上把魂召回来。于是,半夜三更,祖母左手抱着我,
右提着一个灯笼来到山上,喊着我的名字,一步一喊地往回走。也奇怪,第
二天我就醒过来了,直嚷肚子饿,祖母高兴的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回到父母亲身边读书后,祖母时不时地过来看我,母亲说,这孩子太野
,管不住,而祖母总是对着我会心的笑。
…………
风拂过林梢,飘来一首熟悉的儿歌,打断了我的思绪:
骑个小牛角倚倚,倚到田埂吃草去
过路人问几钱买?唱歌赢得小牛骑。
这不是祖母与我经常唱的放牛谣吗?我茫然四顾,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
,余辉映红了山岗,映红了村庄,映红了草舍,映红了哼着歌谣的牧童,似
乎要在逝去之际吐露出最绚丽的光彩于人间;平静的蓝天犹如大海,流彩的
云霞似千叶扁舟倦泊于金色的港湾。
“啊!美。”我从心底蹦出一句话,于是全身似有一股暖流通过,眼中
燃着火炬,耳边唤起一阵柔和的仙乐,朦胧中祖母于晚霞最辉煌之处向我挥
手,然后冉冉而去。
从此,晚霞的美于我心中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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