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何方人士。只是迷上钓鱼那段日子 ,我常常看到他。
从市区骑脚踏车到东站,穿过铁路,再翻过两个山坡,便能看到那片柔
媚的湖水。绿树环抱,青草依依。远远近近散落着人家的草屋,瓦房,好似
一幅村画。
湖水很静,有时隐约传来犬吠声,或者农人樵者们的山歌。湖里产鱼,
体小味美并且多刺。很多人慕名而来,中又以老年人居多。他还算年轻,一
头倔强的黑发,一只略显夸张的红色的大桶,使他格外引人注目。每次他都
能满载而归,望着小鱼在他那大桶里雀跃翻腾,无人不羡慕他。
与他成鲜明对比大约就是我了。我用的鱼竿是别人不要的,沉的要死的
竹制的竿。我嫌挖蚯蚓恶心,买鱼饵太麻烦,所以每次都带三块油炸的三角
糕,用三分之一块作饵,剩下当点心。油炸糕每每引来最贪吃的鱼儿。其中
总有那么一两只又笨又贪吃又游不快的,就上了我的钓勾。几乎每回都是我
最先钓到鱼,结果战果却最差。而且我下了竿以后就不再管它了,自抱了一
本书看了起来。那书必定是闲书。那人呀是超然的人。
竿动的时候,我不是看书入了迷,就是远远的躲到树荫下,看人钓鱼。
有一回他激动跑过来,拉起了我的竿,竟然是一只大鱼。我不禁高兴的叫了
起来。周围的人原谅我小孩气盛,都笑盈盈地看着我。他却用低沉的嗓子喝
到:
“笑那么大声!鱼都给吓跑了!”
我老大不高兴道:“我才不在乎鱼,你要送你吧!”
他不理我,径直将鱼倒入我的小桶中。又问;“鱼饵呢?”
我递给他一小块炸糕。他低呼道:“原来是你在搞破坏呀!”
我不解道:“什么呀?不明白。”
他看了看我道:“我才想的每回坐你边上都难钓到鱼!”
我觉得他来者不善,斜睇抢白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却道:“你用了这油汪汪的炸糕,这水上便漂出一大块油区,别的鱼
还会吃我们不油的饵吗?”
我顿时理屈词穷,辣红了脸。突然明白为何大家都远远地坐开了,不和
我搭伴。全然不是我想的因为自己又年轻又是个女孩子的缘故。
他见我这样,便道:“你用我的饵吧。”说着就走去拿他的饵。我不敢
碰他拿给我的饵,肉团团的半截蚯蚓。他不理我自管帮我装上,下了竿。我
越想越恶心。几次做呕吐科。他也不睬我。
虽然那天后来再没钓到什么鱼,但以后的日子里,他帮我下饵却成了惯
例。我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吃油汪汪的三角糕了。因为他老说油炸的东西会
致癌,又说女孩吃了长豆豆,象个关不牢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烦得很。每
回恨不得躲远了他,可是不知道他是不知趣还是浑然不觉,每次一来就找我
,不见我就向人问我。人人都知他是我钓鱼的伴。
其实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我的。不知怎么的,他开始叫我
小渔,说是看了少女小渔的故事,很喜欢那个小渔,便叫我小渔了。我则叫
他小叟,我没跟他说其实他是罗里罗索的老叟,因为太年轻了,我不好意思
叫他老叟,便改叫小叟。不过事实上他对小叟这称呼很满意。后来别人也跟
着小叟小叟地叫开了。
小叟话虽多,但绝对是个细心的人。有一次,我看书看入迷了,太阳下
山了,也舍不得走。山里的太阳落山早,人们习惯早睡早起,如果等到了太
阳落山,那一带便很荒凉了。等我惊觉该走了,太阳已走到了山外,周围的
人都走光了,远处人家的犬吠声一阵紧似一阵。我的心开始砰砰地跳。慌里
慌张地收拾了东西,便跑去找车。
远远地看见小叟戴着一顶破草帽,蹲在那儿抽烟。看见我来拿车了,他
也起身,猛吸了几口,扔掉了还有大半截的香烟。回去的路上很静。半路上
居然蹿出一只小猫,看也不看地横跑过马路,我几乎刹车不及,车轮从小猫
的脖子上的长毛尖上碾过。吓了半死。小叟捏住我的摆头,我才没摔倒。我
晃了晃神才继续上路。
“看什么呢?那么入迷。”小叟悠悠地问。
“浮生六记。”
“有趣吗?”小叟又问。
“里面有一句话,令人伤心。”我说完不语。
小叟也不问,过了良久才侧头问:“什么呀?”
“奉劝世间夫妻少恩爱,恩爱夫妻少白头。”我的话语被傍晚的山风吹
散,倍感凄凉。
过了半晌,小叟才开口说话:“是啊,明知不该爱她,可还是爱了,爱
就爱了也罢,可还要娶她,娶她了就要给她幸福,可是她跟我从头到尾就没
幸福过。”我刚想问他为什么,一辆货运列车隆隆地驶过站台,火车的轰鸣
声将我的话语掩盖。
热闹是别人的,孤独才是自己的。等列车过去后,站台上的灯亮了起来
。值班的人似乎在叫我身边的小叟。小叟骑着车过去了。远远地我看见那个
值班员用手掏了掏小叟的大桶,伸出几个手指晃了晃,小叟点点头。从值班
室里走出一个女人,她将小叟的鱼全都倒到她自己的桶里。然后值班员掏出
几张钞票给小叟。小叟点也不点地就塞到口袋里。拎着空桶,冲我点点头,
便骑上车子,慢慢地在前面等我。
无意间我知道了一个人的一些我本不该知道的事。这使我尴尬。追上他
以后,我不说话。他也很乐意保持沉默。原本到了国道上他便可以和我说再
见,让我一个跟着人流,车流回家。可是他还是很厚道地将我送到了市中心
,才和我说再见。
在他转身的刹那我忽然说了句:“你是个好人!”他的眼睛一亮,随即
又暗淡下来,道:“好人可千万别象我这样没用!”说完他便骑车走了。破
车子卡擦卡擦声分外刺耳。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一句话
:他们怎么没赶上节拍啊!“
后来记不起什么原因我没再去钓鱼了,钓竿斜斜地横在凉台上。小叟似
乎也消失在我那逝去的忧伤的日子里。自从我迷上了网球,我便开始明白什
么叫作阳光灿烂的日子。每个周末我背着大大的网球袋,横穿市区,到母校
去打球。傍晚吃了晚饭,再背着袋子慢慢散步过旧大桥。因为我爱桥上的风
和桥底的流水。
桥上有那么些个人在那里钓虾。静静地从夏到冬。有时我路过时也停下
来看看。看看他们的虾和他们的菜饵。一晚一个小孩指着我手中的冰激凌,
呜呜地叫。那小孩趴在大人的宽背上,咬着手指。大人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桥
下的水涡。我不好意思将吃剩的冰激凌递给他吃,于是就低头快步走开,小
孩看到了嘴边的甜食没了,呜呜叫地更大声。那大人回身哄他。我觉得那声
音很熟悉,便回过头来看。看了半天以为自己恍惚,便又往前走。走了几步
,听到有人喊:“钓到了!”我又回头看热闹。那喜滋滋地将虾放到桶里去
的人不是小叟吗?
随着我的叫声,那人抬起了头,向我看过来:“是小渔啊!好久都没见
了。”他懒洋洋地说着。我红着脸走过去。在他边上看了一会儿便告辞走开
了。告别时,那小孩正开心地吃着,同伴给他买来的冰激凌。
我默默地走着,想着他说的零星的话:孩子妈走了,孩子总得养大啊,
………… 半辈子没啥出息,只会钓鱼………… 钓鱼,鱼塘被填了做高尔
夫球场………… 只好来钓虾………… 这世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
小虾吃个菜!
同伴问我想什么,我说在想萧芳芳获奖时说的一句话:“人一过四十,
什么都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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