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很乐意把自己淹在数理逻辑这样的抽象水库里，并且有一段时间
对塔斯基卡尔纳普他们产生了无以名状的敬佩情绪，一如当年石里克般的疯
狂，这疯狂的劲头一直持续到我跟着哥德尔的思路将他的两个不完全定理的
证明给走了一遍，才彻底被人家无以伦比的智慧之墙给挡了回去。

　　事情很明了：哥德尔是个有神论者，所以他敢设计这么一种超越的证明
方法。

剪辑二
　　大四的时候，我曾在一个下午，把自己几年来关于唯我论的观点完备地
写在了几张随手抓来的破纸上，当我全部写完，心满意足地走到窗台前，看
着眼前万物如瀑流地闪灭在夕阳可疑的光照中时，我何曾知道，其实在两百
五十年前，一个年纪和我一般大的爱尔兰青年，已经超越了唯我论水平，并
将他的哲学观念锁定在到今天我才知晓这其中之天才的层面上，其实他的名
号我是早有所闻了，只是由于我们国家各位故去的或还健在的马列主义老奶
奶老爷爷们前赴后继功不可没的歪曲努力，使得我从没把他的观点放到心里
去。
　　巴克莱。
　　存在就在于被感知。
　　物是观念的集合。
　　上帝连续着感知世界。

剪辑三
　　大学毕业后的工作，绝无赫西俄德所说的那么快乐，人与人之间诸般比
动物更凶猛的厮杀，全都隐藏在一张张和蔼可亲的笑容下面。幸好，这些与
我关系并不是很大，因为和唯我论最接近的两条哲学理论仍旧在深深牵拉着
我，一是古印度从龙树无著开始的唯识论，另一个，就是笛卡尔到胡塞尔的
现象学。
　　说实话那段日子里很看不起海德格尔，更不必谈萨特的那些玩意儿，所
以常日里见到思维质量比火柴盒子还简陋的各种经理主管型号的笑面人时，
脸上露现给他们的，更总是一副哭丧相，幸好，这些与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很
大，因为天上飘过的云朵，从来不参加地上任何弱肉强食的战争。

　　在一个空气都热得凝出水珠的漫长夏季，我写完了一篇有关胡塞尔现象
学１的哲学论文，记得结论是胡塞尔的方法一旦想在复数人群中运用时，它
的前设就会崩溃。
　　很逻辑的，我会由此退回到早期维特根斯坦的田园里，然后也许再过上
十六年后，我也会象他一样庸俗不堪地把精力放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
　　但就在这个时候，互联网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插入剪辑一］
［插入剪辑二］

　　于是我零零碎碎地恍然感觉到文学的力量，这力量不在于它能精确地描
述什么，也不在于它能精妙地构造什么，而是在于它能在语言的尽头绽放，
这绽放无论是有神论者还是对无神论者，都是能看得见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期海德格尔抛弃哲学语言追求荷尔德林语境的原因。
　　当时我仍旧是个怀疑主义者，但这并不妨碍我意识到文学的这个功能，
所谓为艺术而艺术这只是在人世间的一句宣言，一旦在系统中置入神这个元
素，那么，这宣言就会还原作为神而艺术，即便这神的存在是可疑的，但我
向神而往的姿势，却是有意义的。
　　神往。
　　而互联网提供了我雕塑这姿势的展现空间。
　　做自己的皮哥马利翁。

剪辑四
　　开始写小说。
　　并在落笔前发了个恶毒的叮咛：不为人而写，只为神而写。
　　第一篇小说《屋子》，写三个活人一个死人之间的种种精神虐恋与肉体
虐恋，并对基督教佛教进行了考问。
　　第二篇小说《圈形游戏》，写主人公在时间上的四个分有共时性地出现
在古埃及大神的死亡游戏中，并对人类逻辑的有效性进行了考问。
　　第三篇小说《迷宫》，写吴越春秋时代的刺客要离在南京大屠杀之后的
复仇故事，里面我构造了几个巨大的能指层面上的循环，使得本文在结构上
出现阅读悖论。
　　第四篇小说《叮叮咚咚》，写基督教与佛教为在中国弘法，最后英文字
母与藏文字母在空中进行了一场恶战，其中，我故意通过本文的叙述功能，
使整个事件的时间过程被设定为零秒。
　　第五篇小说……

［插入剪辑六］

剪辑五
　　很多人抱怨我的小说可读性太差，这也是我当初那个恶毒的叮咛所造成
的后果，是的，我写作的时候压根就没把读者反应放在心里，甚而一想到他
们读得七窍生烟五脏俱焚的样子就狞笑不已：一种源自于智力歧视的情绪彻
头彻尾地把握着我，在这点上，我和达利永在一起——我说过的：跳舞者只
管跳舞，跟得上舞步的，自然会跟上。

　　剩下一部分人是要点面子的，他们不敢说自己看不懂，于是他们将矛头
指向文体本身，说我的小说翻译腔太浓。这个批评的结果是我被气得七窍生
烟五脏俱焚而他们则在网的另一端狞笑不已：他们固守着五四以来的中国语
法习惯，拒绝定语后置主语省略被动叙事，可惜我古文底子太薄，否则定写
块四六骈体的檄文扔过去讨骂他们的语法习惯已经西化的不象个国文样子。

　　但诸多批评里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为了和中国传统的线性小说作斗争，
我把情节因素和人物因素越来越忽略了，矫枉过正莫过于此。

剪辑六
　　正如我在最近完成的小说《孢子》后记写的：“如果说当年是休谟的怀
疑主义将康德从独断论的睡梦里唤醒，那么今日则是巴克莱的有神论感觉主
义将我从现象学的死角里领出”，所以，在感谢研究巴克莱的学者傅有德的
同时，我会更加努力地将自己的叙述风格制作得更加感觉化而不是现象化，
并且会和民俗性的乃至庸俗性的一切人间物事交好，也许最后我还是会成为
一个后期维特根斯坦般的人，也许最后我还是会对上帝的存在半信半疑，可
无论如何，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出文学的坏处，当然，柏拉图还是我
精神上的朋友——身为后人的不幸在于你的许多观点前人已经早就说过了，
而所幸的是，你可以看到比前人更多的观点。

　　阅读的乐趣，思考的乐趣，和写作的乐趣，尽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