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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 龙卷风和会说话的猫 ◇

·舒棋·


  我们下火车的时候天已经很阴了,这站一停,火车上的人就已经下得差
不多了。他张罗着去买地图,据他讲这是认识一个新地方的最快办法。我在
一旁等,困倦地盯着车站广场上的高大雕像,只一会儿功夫,那雕像竟绵软
晃动起来,开始下雨了。运气真不好,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匆匆忙忙打了
辆车,他在车上哗哗地翻地图,司机慢慢往前开,并不断地问:去哪儿?旅
馆,离海边最近的旅馆。司机说了个地方,他迅速地在地图上找到了,嗯,
就是这儿了。
  然后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

  来观光的?
  是啊。
  那你们应该早一个月来,现在有点冷了。
  才八月份,不至于冷啊?
  预报这两天有台风呢。
  是吗?
  你们也是来看龙卷风的吧?
  这里会有龙卷风吗?
  龙年会有龙卷风。
  那多危险啊?
  危险?镇上花十二年准备呢!
  这种地理位置不会产生成龙卷风,我是学气象的。他很肯定地说。
  不过这天气,你们要只呆三五天,我看哪也去不了。司机似乎不愿意再
说下去了。

  我垂头丧气地看了他一眼,这倒是真的,因为计划要比三五天还短。雨
越下越大起来,谁也不说话了。车在柏油路上笔直地开着,天很暗,象某个
永恒的下午,光仿佛是从地下返出来,青灰灰的,又被低空的云返回去,青
灰的竟有些刺眼。这城很小,星期六的早上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偶尔会
有一辆车驶过,翻溅起一道长长的水雾。我望着车窗外的雨,想:这个时候,
海会是什么样呢?它该喘不过气来了吧,云这么厚这么低,肯定憋的难受啊。
这时他的手握了过来,暖暖的。心里竟无端的异样起来。

  我有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刚开头就想收场。朋友说歇斯底里总
比沉默好,沉默会憋出病来。谁知道那,歇斯底里难道就不是病。婚姻,婚
姻为什么一定要身临其境。

  从地铁上来的时候碰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
他阳光灿烂的笑,然后说,刚从海边回来。
  是吗,我羡慕的问,怎么样,我还没见过海呢。
  那是你所不能想象的。身临其境,一定要身临其境你才能体会。

  什么时候也带我去一趟吧。

  当我听到呜呜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的时候,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于是翻
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经常是这样,在睡眠的黑色长廊里,那些迎面
而来的色彩是梦,既然是梦,就让它做下去。带着潮气的近在咫尺的声音是
水的声音,我奋力朝前走,却什么也看不到。天上似乎有几颗星星,我在梦
里拼命地走着,尽头却是一堵绵延的高墙,越不过去。绵延无尽的红砖瓦墙,
墙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瞭望口,我趴过去看,天!墙的那端竟然是海。深夜
里的海,波涛翻滚,越不过来。

  我第一次看见海是在梦里,午夜的海,神秘莫测。
  得修改一下了,你第一次看见海是在晴朗的正午,阳光妩媚。
  我做梦很准的,这次不灵了,很奇怪。
  因为我比你更有魔力,或者说我的磁场比你更强。
  我和他并排躺在海边的沙滩时心里充满了幸福与满足。蔚蓝的天蔚蓝的
海。沙滩上到处是盛开的阳伞,欢乐熙攘的人群和着海水一浪一浪地拍打过
来,白云像小时候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到的一样,慢慢的飘。

  司机说,上这个坡再一拐就到了。
  不会吧,我们可是要去海边的,海边的旅馆。
  怎么不会,我都在这儿住了快半辈子了,一拐弯就是。
  车一转,前面的路突然就消失了,咣当一下,海,直接出现在眼前,黑
压压的一片,一点起承转和也没有。

  大堂已经有几个先我们而到的游客了。服务台没人,东墙并排五扇大窗
子,中间的一扇没关,临窗的沙发被雨水淋湿了,没法坐。风呜呜的从窗外
进来,把大厅的门出吹得一开一和吱吱呀呀的。陆陆续续还有新来的游客,
地上拉拉杂杂到处都是湿脚印,站一会儿,人就冻得要起鸡皮疙瘩了。他把
我拉到怀里说:要是穿件长袖衬衫就好了。我靠在他的肩头,闭眼听着风声。

  这是唯一一家离海边只有几米远的旅馆,大部分游客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八层高的楼,孤零零地面对着海,在这样青灰的天色里,竟显得阴森起来。
我闭眼寻思着,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安全些的地方,服务生不是还没来嘛……

  怎么还没人呢,服务员都上哪去了?
  太早了,人还没起呢。
  小伙子你别急,都到这儿了就等等吧。
  您老俩口这把年纪还出来走动?
  来看龙卷风来的,这辈子啊,怕是最后一回了。
  奥?听说可神了。
  是啊。你一个人吗,没娶媳妇?
  没呢
  那到可惜了了,两个人一起——
  嗯,要看颜色——天象——
  末年刮——黑色的——
  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我屏神静气地听,生怕一睁眼这话就没了。
  拿什么盖?
  塑料布,——
  会起的,
  水龙卷,

  已经有人等的不耐烦,径自到值班室叫人去了。他推推我,这时服务生
打着哈欠出来,一堆人马上忙碌起来,排队登记交款拿钥匙。我看着满屋子
的人,竟有些异样的感觉,仿佛他们个个心知肚明,只有我们两个蒙在鼓里。
他说,走吧,到房间里你就可以睡了。

  我们在顶层,窗子面朝着海,当我走到窗前时,我是无法向你形容我的
震惊与惊异的,我看到的真跟刚才楼下大厅里那几个人说的一样,海被一块
比海还巨大的黑色塑料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我屏住呼吸注视着,注视着被
塑料布困住的大海,上面纵横交错着粗大的麻绳,海水被绷在下面,一块一
块,鼓鼓的,掀不起浪来。我怔在那里,困意顿消,呆得说不出话来,这时
他走到我身后:这里的气象不会产生自然的龙卷风,所以这是当地人自己的
办法。
  你也知道这件事情?
  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大吃一惊的,你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海吧,如果顺利,
明天就会有龙卷风看了。
  这声音似乎穿过窗子,在巨大的塑料布上转了一圈才进到我的耳朵里,
已经不像是人说的话了。这个和我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人。

  我们这趟旅行的目的是心照不宣的。生活的灰尘已经积得太厚,以至于
厚到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导致一场沙尘暴。好和好散。这说起来也就是我桌上
一页白纸的重量。

  我几乎在窗口站了一天。外面风雨交加,根本没法出去。餐厅让一个团
包了,吃饭的时候我们只好泡方便面。他说一楼的食品部已经被抢购得空空
荡荡了,他是冒着被风刮走的危险在附近买到的方便面。
  没想到这么紧张,这里一年的人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
  真的会有龙卷风吗?
  记载有。
  那岂不是很危险?
  两个人在一起总会好些。

  雨整整下了一天,可在那一望无际的黑塑料布上,雨水只有薄薄的一层,
薄薄的在塑料布上翻荡,从这个绳角滚到那个绳角。在暗涌着的海的上面跳
跃。我不知道下面的力量要蓄积多久。我甚至想过去找一把刀,挑一个口子
放它出来。

  他劝我快点去睡:明天还要早起去看龙卷风。
  已经是午夜了,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呜呜的声音。巨大
而神秘的力量隐伏在前面,我试图用手电去照,但光束马上就被深不可测的
的黑暗吞噬了。算起来我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我们是周五晚上出发的,坐
了一宿的火车,第二天一早到达这里。夜路,夜路永远是那么吸引人,列车
在夜的隧道中穿行,桔黄的灯光偶尔闪过,留下一到晃动的长线,看不到前
方,就像现在一样,不知道面对的或即将来临的是什么。

  我们第二天一早乘电梯下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有很多人了,雨在夜里就停
了,云却更厚起来。他拉着我说,还早,去附近转转。这时候我注意到小镇
的工作人员正在用有白粉画一条长长的路,路的一头通向海边,一头蜿蜒着
通向镇子。那条白粉路在我看来怪异得很,横穿一棵树,或者横穿一所房子。
乖张任性。我们沿着路走,他说:这将是龙卷风的路径。镇上已经请专家精
密地计算了出来。
  怪不得,原来是风的路。
  这也是当地的一个旅游项目,就像八月十五观钱唐潮一样。他怕我不明
白,这样解释到。
  龙卷风不过是一种自然灾害,现在到能赚钱了。
  壮观而恐惧的灾害,它巨大的力量只聚集在一小块地方,龙卷风来的时
候只要你不在这条路上,就不会有危险。
  那么这条路上的一切的一切将在龙卷风过后不复存在。
  是的,不复存在。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你以前来过这里?
  没有。
  那你怎么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
  老实告诉你,我是从网上查的。
  胡说!

  在我们刚要争执起来的时候路边的一只猫吸引了我,一只趴在石桌上非
常胖的猫,胖的有点出人意料,我们已经走过去,但我又退了回来。我宁肯
换一个话题。
  你是谁家的猫啊,长得这么胖,可爱死啦。我伸手挠它的下巴,它乖乖
地趴着很陶醉的样子,这到不奇怪,奇怪的是它开始说话了:我是陆家的猫
哩。
  啊!一只会说话的猫!一只会说话的猫!我早跟你说过猫是会说话的,
你还不信。我饶有兴趣地蹲了下去。
  你怎么会说话呢?
  从小学的哩。
  哇,你听,它还有点儿口音呢!
  我唱京戏的时候就没有口音哩。
  天啊,真是可爱死了,天下竟有这种事。他也好奇地蹲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
  舒棋。
  几岁了?这时一个男人从石桌后面的屋子里踱了出来,那猫悄悄说了一
句:
  去问我的仆人吧,然后豁地一下窜到树上自己玩去了。
  我望着那个从屋子里走出的男人惊讶地笑出了声:是你?这么巧,你住
在这里?早知道你有这样一只猫当初我就不收你装修费,把这只猫给我就行
了。
  这是我老家,这次带老婆回来看龙卷风,完事就走。
  我的客户,陆一。我介绍到。
  你新房子住的怎么样,如果质量问题,随时来找我。
  小毛病,吊顶的接缝有点裂了。回北京你们给补补。然后陆一看着树上
的猫说:这猫有什么稀罕,它都生过三回小猫了,你们要是真想养猫,等它
再生了小猫送你们一只。

  我一定要再养一只猫,从小养,从小教它说话。说人话。
  他一直都说养猫还不如养个孩子。可我觉得养孩子不如养个猫,养个会
说话的猫。

  我们离开陆一家以后仍然在继续谈论着猫,声音却渐渐高起来,因为四
周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近中午,人一下子多起来,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人,
有点摩肩接踵的劲头,人们聚集在长长的白粉路两旁,形形色色,纷纷嚷嚷。
两边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举着喇叭反复高喊:危险危险,不要在通道上
来回乱跑,还有三十分钟龙卷风就会下来。一直自诩处乱不惊的我这时紧张
起来,紧张的情绪像浪潮一样一阵阵涌上来,越来越急越来越高频率越来越
短,直到他突然对我说:啊呀,忘了带照相机了。我有点绝望了,他说:你
在这里等,我回旅馆去取,马上回来,然后飞似的跑开了。我焦急的等,十
分钟过去了,这时有人喊:看,看天上的云,我抬头望去,一望无际的翻滚
的乌云中,有一处的云在扭转回旋,开始很缓,然后慢慢快起来,逐渐形成
一个大的漩涡,这时我看到他跑过来,被工作人员拦在在路的那边,我听不
清他们说什么,只觉得他拼命地想过来,却不能。我真的绝望了,这个要命
的时候,身边竟没有一根救命稻草可拽。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过他,一
张纸的重量,一张白纸的重量此时竟如此清晰地显现出来。这时候那团高速
旋转的云,形成了一个漏斗,螺旋着转了下来,形成一个上宽下窄的的云柱,
直逼海面而来,人群中有人开始惊呼了,在那个从天而降的旋转的漏斗云连
天接海的一瞬,巨大的吸力把黑塑料布掀了个口子,海水一下子喷涌而出,
仿佛有人拽着,螺旋着呼啸着朝天上飞去。

  龙卷风!龙卷风!人群骚动起来。一下子淹没了那条工作人员苦苦维持
的通道,一起涌向了海边。
  巨大的龙卷风在海上旋转着,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水柱,真是壮观,水组
成的龙卷风,与大海呼应着,波澜壮阔,起伏跌宕,所到之处,黑塑料布顷
刻间烟消云散。我目睹着眼前的一切,竟然感动的哭了,感动得放声痛哭,
不能自持,眼泪像海水一样宣泄出来,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了,我原以为我
的泪腺已被生活的尘埃堵住了,我曾经沧海,我老成持重,我厚积薄发,我
不为一切所动,就这么轻易地颠覆了。这时那海上的水龙卷突然一转,朝岸
边驶来,人群哗地一分为二,一条蜿蜒的路显现了出来,我激动得拼命往前
挤,却被人一把抓住了,回头看,原来是他!

  往后站,往后站,你不要命了。
  我一把抱住了他。死死的再没有放手。
  巨大的水龙卷在人群中夹道而过,浩浩荡荡,气吞山河,当它经过我们
的眼前时竟然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束巨大的旋转水幕,连天接地,惊心动
魄。

  十分钟以后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当龙卷风像它来时那样螺旋着消失在
云中后,镇里的人又开始下一个十二年的准备了。人群渐渐的散了,我们往
回走,谁也不说话。路过陆一家时我打破了沉默:在石桌上坐一会儿吧,我
想再看看那只猫。

  海风温和的吹过来,云慢慢散开,困意忽地一下袭来。他拥着我:以后
都会好起来的,我抱着你,就这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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