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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 淫书的标准——乱侃《金瓶梅》 ◇

·老枪·


  “雪夜闭门读禁书”是以前读书人的几大乐事之一。七个字,营造了一
个非常独特的氛围,不能不让人悬想雪夜拥炉独坐,手翻禁书,寂无访客,
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余生也晚,连二十多年前禁书的尾声也没能赶上,又
何幸躬逢网络盛世,看《我的奋斗》无人会来干涉,阅《灯草和尚》随时就
可下载。社会实在是在进步,思想禁锢的放松,读书自由度的扩大,雪夜读
禁书的境界也如永不回来的风景,消逝以至无形。对读书人来说,是幸事耶?
抑或不幸?

  要是可以选择什么样的禁书在雪夜里阅读的话,我大约会选择有关思想
的禁书。雪夜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时候,能读到激发灵魂火花的思想,那
是可以驱除身体上的寒冷的。至于闭上门来读淫书,雪夜不是个好时候。淫
书宜在春花秋月的节令,良宵美景的时辰,枕畔厕上的处所读之。其道理不
可言传只可意会也。

  怎么样界定淫书?什么是淫书的标准?这真是件难事。读书人固然说不
明白,政府的文化审查部门也会觉得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淫书的标准虽然历来模糊,但在历史的不同阶段,人们对淫书的也会是
有独特的看法的。简言之,是年代越古,对淫书的判断就越明确,禁止的手
段也越直截。到了近现代,随着知识积累的丰富,淫书的定义却越来越让人
糊涂。同是一本书,见淫见智,莫衷一是。时而毁版,时而开禁。在一个国
家禁止进口的淫书,在另一个国家可被指定为文科学生的的课外阅读参考。
反反复复,莫名其妙,大概是人知识越多越愚蠢了。

  就中国而言,广义的淫书历史可以从《诗经》算起,不过那里的东西还
是比较温籍含蓄的。但也可以说它们是后来妖精打架的滥觞。始皇帝的一大
发明是儒可坑,书可焚。其烧掉的里面会不会有淫书呢?可惜我们不能知道。
秦汉相接,汉虽独尊儒术,其时房中术也大行起道了。南北朝时,皇帝对房
中术的看重可以和明朝几个嬉戏皇帝媲美。《隋书·艺文志》里就收集了好
几种,可见那时这类书是公开流行的。唐一代,皇帝被老百姓“尊”称为乌
龟,文武官员大吃壮阳药,遗憾没给咱们留下点国粹,否则现在也不会让伟
歌专美。宋代秦楼楚馆林立,士大夫侑酒征用歌伎那是常事。宋词中写男女
离愁别恨最出色的词篇的女主人公,绝大多数都是这些红袖。理学虽兴于宋,
但还没有禁淫的记载。这大约是承继了“唐也不弱”的余韵。

  可笑的是元一朝,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在思想文化上与宋朝相比禁锢减
轻,但在道德上却扮演了卫道士的角色。元代禁止小说戏文有好几起,而且
对犯者的处置也很严峻。这真是越是野蛮越见鬼了。明朝是道学的鼎盛时期,
和尚出身的朱皇帝对女色大约是不待见的。明初对“淫词小说”就下过很多
次禁令。清朝的皇帝也和元朝一样,甫进中原,皇位还没有坐稳,就开始禁
书。前期的禁淫书秘籍可能是禁史书而殃及鱼池,到了清中期就看到了御史
巡抚们一本正经地开列的长长禁书清单。这给后来者如我们按单索淫书倒添
了不少便利。

  翻了这么多旧帐,还是不能给淫书一个准确的定义。历来各国政府都对
淫书费尽了心机。上下几千年,被烧掉的淫书不计其数,哪些应该烧掉,真
正诲淫诲盗;哪些是老爷们让其误入风尘,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再翻外国的淫书史,也一样无稽荒诞。以自由著称的美国,早在一八五
七年就通过了禁止淫秽出版物法,禁止单纯描写性活动。(什么叫单纯描写?
无法说清)。一八七三年又出台了著名的康思脱克(Comstock)法,对接受,
传递淫秽出版物的的惩处做了更为详尽的规定。但依然是找不到准确界定淫
书的标准。这使得法律本身看起来十分荒唐。

  文学史上有许多著名的作品都曾经在禁止淫书刀锋上跳过舞。象著名的
Ulysses,一九二二年就被美国被禁止,出版经销此书的书商被指控,直到
十二年后,经纽约法院裁定Ulysses“从整体看不会引起淫欲”才开禁。现
在的读者倘要是好奇,仔细去找该书里的淫乱描写,大概不能激起性欲倒会
唤起瞌睡的。至于象lady Chatterley's Lover这一类书,都有相似的命运。

  为了避免淫书对人们的“精神污染”,联合国也通过了禁止淫秽出版物
的流通和交易公约。但在公约中我们依然找不到对淫书的准确定义。人类玩
了上千年的把戏,竟然找不到一个规则,不能不让人失笑。

  可以这样说,在某种意义上,淫书的定义和标准存在人们心中。因时因
地因人也因人的眼光而异。话说到这个地步,就实在很玄了。那就那流传的
东坡和佛印的故事做比吧:同样见到的是黄澄澄的家伙,你心里想的是牛屎,
它就是牛屎;要想它是黄金,那就是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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