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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诗歌之做法及赏析,乃经年老调,远若钟嵘之诗品,近如钱钟书之
谈艺录,再谈实难有新意。要而言之,上选之诗歌,一如其他创作,必乃意
境与技法之完美统一,而以前者为体,后者为形也。技法究之于旧体诗词,
则经久而成之格律韵调也,此乃外在之标准;意境者,则诗人独可为之;此
宋袁燮所谓“天籁之自鸣”,《毛诗序》所谓“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
于中而形于言”者也。
诗歌作为一门表愉人心之艺术,乃直指人心,具有相对之艺术与心灵的
独立性;诗歌赖诗人而成,诗人赖诗歌而自言心声,二者一体,相倚而存,
此或荷尔德林所谓“诗意地栖居”者也。
好诗尤如赤子,予人创作者诚挚之心的跳动;它首先传达的是一种本真
的美,一种或素朴或艳丽或自然或艺术的美。诗在内为心之声、情之语,形
诸外则成言、则成气。故斯心斯情乃诗之体,彼言彼气乃诗之形也。心与情,
诗之魂所寄焉。弃心与情而不顾,反求诸于外张之气之形,岂非舍其本而逐
其末者欤?
人之成长,粗略言之,盖分少年率真之存在、中年异化之存在、老年艺
术之存在者也。少年之率真,概因其初涉尘世,所察无不新鲜,而对世界宙
宇无深洞察,其与外界之交流,则多赖眼耳鼻嘴直观之器之道也,如此则所
觉皮相,所悟也浅;及待中年,渐不满足于知世界之然,而欲知其所以然;
方欲求其真实,则求诸理智,却不知不觉为其所困所累,因理性化而丧失本
心,故曰异化之人也;再长,韵世深悟,亦渐知理性之弊,本真之不可假诸
外求,而须反求诸己。理性之躯壳既被抛弃,本心乃重获自由,而复归处子
之状态。唯此处子之心,与年少率真之心,已迥异矣。其洁净也,若喜马拉
雅山上之天空,一尘不染。其状也小,而以天地之大无法尽容之;其形也弱,
而至刚至健者莫能伤之;其态也卑,而加诸帝王之尊莫能贵之;其势也柔,
而虽铜链铁锁莫能束缚之。此艺术之存在,诗意之栖居,而人生之上境也!
诗既为心声,则必与此三阶段合。诗人如此,读诗之人必要同一。盖欲
真领悟诗人之诗,必以此心此情,直接与诗人之心之情交流融汇也。非此不
可以读诗,更不可以品诗也。所谓霸王诗、大气诗者,多只因气而显、赖气
而存。此气一泄,则只剩下一摊皮囊也。故霸王诗、大气诗,少年读之而雀
喜,可也。
盖年少不知理,更无法通悟艺术与本真,而只知觉其形察其味也。因此
一旦见其“气势磅礴”,便有胸中之气欲随之一泻千里之感,如此自然觉
“爽”,就当好诗。殊不知此概一因生活阅历也浅,二则尚未登诗之堂入诗
之室也。诗而只有气,尤如三岁童顽,开口即要摘下满天星一般;待到成长,
老而弥坚,而知道藏拙、遁形。诗乃渐臻哲学与宗教之境界,而形气则消遁
于无形。诗而及哲学宗教之境,于无形之中统揽人生,乃为诗中之极品。此
所以诗人之诗常分阶段,老而弥坚,愈发奈人寻味也。
要而言之,以气论诗,乃以鼻闻而非以心来体会者也,如此则莫说去品
察诗之好坏,更离开诗之堂室门楣尚有距离,其所觉之大气霸气,实则秽气
臭气也!以此论诗,实乃对诗之扭曲,对己身之摧残,而达人所深痛怜者也。
闻者岂可不察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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