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我被一只手抓住了,这是一只肥硕的手。这只手抓住我的手腕不肯
放开。我无法挣脱。在上个梦里我梦到了一个肥硕的女人。女人梦到女人本
不应该害怕的。但是我害怕了,惊醒了,不能再睡。这梦和我以往做过的恶
梦相比,算不了什么。我曾有过一段经常做恶梦的时期,回回夜里醒来睡衣
都被冷汗浸透了。
外面在下着大雨。雨点敲打在泡桐叶上,这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地响。
我开亮了床头的灯,起身坐在电脑前,继续打《陌生世界》。当我的眼睛,
我的手重新抚摸这些文字的时候,感到是曾似相识的陌生。我打字的速度比
平时写作的速度要缓慢得多。我在重新找回当年写作时的感觉:那条小街,
那条小街上生活的人,一个女孩子的视角……那种平实的,粗糙的,毛茸茸,
带着浓重阴影的阳光下的生活,我开始出汗,汗水从我的头发里,额头上,
脸上,颈项上沁了出来,像很热很热的夏天一样,我不得不打开空调。我的
手指是迟钝的,有时,甚至都不知道该敲哪一个健。十一年了,时间过得这
样快,这样不经意,当我踩着自己青春的影子走过的时候,也是这样快,这
样不经意!我仍然像童年的时候一样用彩色的铅笔在自己的图画本上图抹着
那些自己想象中的图画。心碎了,还可以拼起来的。生活给我们幻灭的时候,
就像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和灯光在一起的时候,又好了,不是吗?
这部小说是写在稿纸上的,那年冬天很冷,晚上我裹着草绿色的军大衣,
坐在朝北的小房间里写作。那时候我在一个大型企业的职工教育培训中心工
作,白天还要去上班。我把手稿带到办公室,没有我的课的时候,我就躲到
空教室里去写作。那间教室的窗口正对着紫金山……窗外的鸟儿在叫。天快
亮了。我又爬到《橄榄树》上,把刚刚打好的一段文字贴了上去。现在我还
无法告诉你们,我再次面对这些文字的那种复杂的心理感受。
◎快乐生活的背后
每一次从梦中惊醒我都会问自己:你生活得快乐吗?
我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我在等待天亮。太阳升起来了就是崭新的一天,
我又要开始工作了。我的工作就是“写作”。有位朋友和我开玩笑:“自由
作家?唉,你们是一些在隧道里爬行的人。”这样的说法虽不够准确,但着
实意味深长。那天偶尔看了一眼电视,中央电视台正在播一个专访,一个自
由撰稿人的考生和中央戏曲学院发生了龃龌。他已经考取中央戏曲学院,因
为写了一篇什么文章,中央戏曲学院认为有损于学院的形象就取消了他的入
学资格。借口是:他欺骗学院,明明不是“记者”,还要谎称自己是记者。
该老兄确实写了很多文章。但他不是国家认可的记者,我马上联想自己。其
实我真的没有必要把自己看作是什么“作家”。我做的仅仅是自己感兴趣的
工作而已。我为自己的兴趣工作。在BBS上聊天有人谈到“工作”的问题。
一位老兄说:因为从事的工作不是自己喜欢的,很烦,很厌恶。没有快乐可
言。我说:我从事的“工作”是自己喜欢的。除了这个工作本身给我的快乐
而外,我几乎一无所有。如果说还有什么,那就是一大堆的焦虑。我必须孤
独地面对强大的“主流社会”,必须面对急剧变幻的时代,必须适应数字时
代的生存,必须解决自我生存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连生存都生存不下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我做的这个
“工作”仅仅是为了生存,那么我就和那些牛马、那些替人劳动的畜牲没有
两样!选择这个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常常有人对我说:“你帮我们写,我们
给你钱。”突然又明白了一点:还必须学会“拒绝”来自各方面的诱惑,这
些诱惑是个大圈套,人一旦误入这个圈套就会丧失“自我”。我不想出卖我
的黄金年龄段的写作。我的父母常常耽忧地问我:“你以后怎么办?”我知
道他们的意思,他们不能永远地陪伴我,支持我。我说,我不想以后,我只
想今天、明天、后天。我确实只想今天、明天、后天。一意孤行地走到底,
我在快乐生活的背面写作。在网上我对网友说:小时侯不知道堂吉坷德和风
车打仗的意义,现在知道一点点了。
没有人问过我:你生活得快乐吗?假如有人问,我也不会正面回答的。
这是一个很“私人”的问题。人既然有自由选择的勇气,也就有承受这种
“自由选择”的耐力。
《陌生世界》/王心丽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定价:1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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