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弹吉他的人
阿大的屋子就坐落在一片小湖的边上,沿着湖边的细肠小路,尽头,是
一丛生在水中的树。一只腐烂破败的木船就摊在烂泥河滩上。
南方的冬天总是象湿软的海绵吸走人身上的热气,那年的冬天却出奇的
坚硬。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小军,小山和我还有村里的一些毛小孩,见这
样厚实的冰激动万分,全跑了上去。
为了什么呢?原由我全不记得,只是很任性地不许小山过来我这边。可
是她却偏要,拉住我的手,我愤怒地摔开她的手,将她狠狠地推了出去。跌
在冰上的她,随着一声“咔啦”,竟然掉了下去,我看着她浮在水面的长长
的黑发,呆在那里,脑里一片空白,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身边的树枝,那丛
生在水里的树!
小军大叫着奔向村子里……
小山的全名叫“左崇山”。村里的“瞎眼庚”说这是个很硬的名字,我
不知道很硬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她母亲死了,她父亲常忙得没有时
间,总将她放在村里她奶奶家。她父亲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瞎眼庚”
说,那相当于老早时候的进士了。她因此在村子里很讨人欢喜,总是从东家
吃到西家,简直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虽然那次我将她推到了水里,可是她依然很固执地牵着我的手到处去玩,
因为我会下棋,我会讲故事,我会带很多的小人书给她看,也会带五香豆、
咸金枣给她吃。
时间象风,无声息地将一些变化吹进我们的身体。渐渐的,我再也不是
那个雪白的胖乎乎的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了,开始瘦得象棵脆弱的芦苇,黄
黄的枯草竖了满头。将人们所说的一切都当做错误,开始对谁都一副恶狠狠
的样子(仿佛满世界都是自己的仇敌),开始写一些古怪的让多年后的自己
看后也要发笑的诗文。
夏天的午后,知了将大地催眠,我跑进小山家。小山正满屋子乱转,所
有的抽屉都大开着,看见我,竟有点要落泪的样子,满眼的雾气,带着殉难
者垂死的表情,扑倒在床上无声的抽泣,乌黑的长发散乱在绣花的床单上,
旁边是一团触目的红。“你生病了啊小山?”我大声地问,企图用自己的大
声吓走来自遥远地方的召唤。小山只是在自己的悲哀里躺着,埋在深深的地
方的声音:“总有一天你也会生这样的病。”
我转到小军家,家里人都在午睡了,只有堂屋大方桌子的一只脚边躺着
那只老黄狗,看见我亲切地呜咽了两声,我却恶狠狠地踢了它一脚:“呸!
我怕你吗!”这只一向温顺的老黄狗,此刻,却异常地怒狂了起来,冲着我
大吼。我吓得回身就跑,沿着弯弯曲曲的田边的小道,这时节正是满世界绿
油油的水稻地。脚一崴,我掉进了水稻田里。伏面倒在水稻田里,我哭啊哭
啊,仿佛有恨不得将全世界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哭尽的委屈。闻声村子里的人
都醒转了来,阿大扶起我来:“傻丫头啊,当心水里有蚂蝗。不要紧了,老
黄被关起来了。”
阿大将我带到那条沿村而行的大河去采菱子,以示安慰。
我带着满满一篮子的家乡的菱角,回到父母身边,以后再也没有回去,
那年我十五岁。
小山不久也回到了另一个城市她父亲的身边,后来又听说,她有了个后
母,再后来,便无声息了。高三的那天,跟母亲走在街上,遇上个胖胖的中
年妇女,热烈地与母亲打招呼,母亲也惊喜地笑起来:“这不是小山她姑姑
吗?”中年妇女惊喜地看着我说:“哎呀!小丫头也长成大丫头了!”
那时的我,再也不是那个爱爬树、会用弹弓打麻雀、会去河沟边掏龙虾、
会分辨哪些是龙虾洞、哪些是灰蛇洞的小丫头了。学会了安静的微笑,学会
了在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学会了不去表达那些其实自己强烈想表达的,学
会了压抑自己。
问起小山的情况,言谈间中年妇女渐有犹豫之色,母亲轻轻地拉了拉我
的袖口,于是我们微笑着继续走各自的路了。
一次,村里来人,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不知不觉说起了小山:“姑娘
十六岁那年跑了,离家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另一个一直没怎么作声的在村
办厂里跑业务的忽然发话:“那天,听东村的人说,在深圳见过那丫头!”
“真的,在那里啊,也不去告诉她家里人,正找得她急呢!”
“你们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啊,还是不要找回来的好,找回来也没用了,
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看言者的表情,人皆恍然,便不好多说了。
只是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谜:“干吗离家出走了?”
十五,六岁的孩子,是最不能自控的阶段。那时候的我,不是也躲在一
座纪念馆里,让家人找了一夜。
我一直希望生命是缓慢的散步,而不是驾着机车急驰而过。沿途有太多
需要我们慢慢的欣赏,可是走的最急的往往是那些最美的风景。
(听着Takla的歌,躲在记忆里的兔子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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