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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 恐龙再现 ◇

·赵十四·


  任何事物都经得起镜头的推,但却经不起镜头的拉。一只微不足道的蚂
蚁,只要你把镜头推得足够近,它也会变成一个庞然大物,即使肉眼看不见
的细菌,依赖于镜头的推,也能渐渐变大而终于能和蚂蚁媲美。人是一种不
伦不类的动物,但在蚂蚁和细菌面前,却几乎与天同高,完全可以自称为神。

  不是吗?它们——蚂蚁和细菌,看起来是如此微不足道,不堪一击。你
瞧,人类还特地为这些卑微的动物设计了一个特定的称谓——“它们”,既
不是“他们”,也不是“她们”,它们无权享受“他们”或“她们”的待遇,
它们没有资格,因为它们不过是一些形体渺小、智力低下的小玩意儿,一个
“它们”就把它们同人类彻底划清了界线。这决不是仓颉的杰作,决然不是,
在仓颉的年代里,利益与尊卑尚没有把人同原始动物赤裸裸分开。这显然是
仓颉后代们干下的可耻勾当,这时候,人类已经沿着所谓的时代迈开了步伐,
北京人的第一步为他们的开步走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们越走越快,最后一
溜小跑,总算把世界上成千上万个物种远远抛在了脑后。于是,光怪陆离的
念头产生,他们要成为神,成为众生灵景仰的神,他们要求那些落后的动物,
要象自己对待虚拟的神那样谦卑地对待自己。人与动物,经过漫长的殊死博
斗,人总算制服了动物,从而把自己抬上了王者宝座,从那儿俯视万物,用
武器和工具驱策万物,给它们套上枷索,戴上脚镣,迫使它们永远在人类面
前俯首称奴。大局已定,“它们”一族便诞生了,“它们”一词也诞生了。
  
  追溯亿万年前,人类尚在宇宙娘胎里的时候,有一种动物却早已在这个
美丽的星球上生存。从远处看,他们就象一条条匍匐着的蜥蜴,但是,从近
处看,他们却硕大无比,象什么呢?象古老传说中的——恐龙。是的,他们
就是恐龙。

  “这些怪物太可怕了。”坐我右边的一位小姐声音发颤地说。
  “是啊,太可怕了……,可是,别怕,有我呢。”一个小伙子张开双臂
抱住那个姑娘,可是,他的声音也发抖。

  镜头切换,我看到一批恐龙象牛群一样,哦,不,牛群算得了什么——
他们就象战场上的一个坦克群,可是,坦克群又能说明什么呢?什么也说明
不了。一个奔跑着的恐龙家族,一个为躲避灾难而奔跑起来的恐龙家族,他
的力量,他的声威,他的澎湃之势,他扬起的漫天灰尘,以及由千万条柱子
般的腿踩出来的轰然巨响,那种地球发出的痛苦呻吟,难道还能指望用汉语
词典里的某个词来加以形容吗?妄想!没有哪个诗人可以形容,没有,不管
上天赋予他多大的天才,他也只能咬碎笔杆抱头叹息。面对如此壮观的场景,
他们是无能为力的。

  影片中的猴子,是影片中的重要角色,不管是老猴子还是小猴子,看上
去都聪明伶俐,博学多才,他们是人类的祖宗,他们的后代们——已然在无
数个地质年代后稳居为百兽之灵的后代们,出了缅怀和祭祖的情结,便毫不
犹豫地给了他们祖辈以重要角色。

  然而,主角决不是他们,他们的嬉皮士风度正是当代人类的习性在历史
源头上的写照。而那时候的猴子,难道真能骑上恐龙高高的脊背?木头木脑
的恐龙是否也真的对人类的远祖如此言听计从?历史的真实性令人怀疑。

  “哦,太可怕了。”那个姑娘又尖叫了起来。

  可见,恐龙的余威至今尚存,你只要望一望他那庞大的身躯,望一望他
那充满力量的奔跑,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浑身发抖,我相信,整个影院里的观
众此刻无不在浑身发抖,只不过表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这又反映
出人类的另一个特性——好逞强。猴子再逞强,在面临灾难之际,也不得不
缩成一团而仰仗于恐龙的救助,猴子无法超越恐龙,在那个古老的年代里,
恐龙主宰了世界,猴子的角色应当和当今的猪狗牛羊相仿,而决不会有当今
猕猴或者金丝猴的崇高地位。但是,人类的虚荣心强行把自己推上了恐龙的
脊背。就因为如今恐龙已经不在了,假如没有那场星际的灾难,恐龙一定活
得很好,这几乎是个铁打的事实。再斗胆作一个破天荒的假设,假如恐龙真
的在此星球上一直生存繁衍到现在,我们人类的命运又将如何?直到如今,
我在描述恐龙的时候还一直不敢对其冠以“它们”的人称,就因为这种假设
一旦成立、历史一旦改写将会出现的那种迷离未卜的不定性。恐怕,这种假
设的成立将会把人类打入十八层地狱而不得超生,所以人类在谈到这种假设
时,总会像看到影片中恐龙场面时那样提心吊胆,浑身哆嗦。人类害怕这种
假设,人类俯瞰万物的神气仅仅得缘于宇宙演化史上的一个极其偶然的小小
契机。没有这个契机,人类和恐龙之间,恐龙与万物之间的人称就要被无情
地置换,届时,恐龙在敞开大肚一口吞下一只饲养的家猴时,就免不了要美
滋滋地说:“啊,它们可真够味。”瞧,那个紧箍咒套到咱们头上了。

  世间万物,能经得起镜头的推,却经不起镜头的拉,这似乎是一条颠簸
不破的真理。但是究竟谁最终能经受住历史镜头的推拉,还是个深深的谜。

  人类似乎拥有了一切。

  人类似乎挺住了历史镜头的推拉。

  但是,场景转换了。观众无不大惊失色,恐怖至极。影片中最震憾人心
的场面出现了。漆黑的夜幕,四射的流星雨,硕大无比的火球,然后是狂涛
骇浪,四散逃逸的生灵,漫无边际的火海,遮天蔽日的烟云以及一望无际满
目凄凉的不毛之地。顷刻之间,庞大的恐龙家族,便象显克微支在《二草原》
中所描述的那样,从毗湿奴主宰的生之原渡向了湿傅主宰的死之国。

  就连恐龙也难逃此劫,更何况其他生命。慈母般的大地,只不过打了声
喷嚏,伸了个懒腰,便迅速沦落为荼炭生灵的魔头。灾难,巨大的、可怕的
灾难,无疑将成为人类未来最具权威的赛场裁判。

  在人面前,恐龙是神;在大自然面前,神却是蚂蚁;而在茫茫宇宙之中,
人也好,神也好,灰飞烟灭,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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