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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简评]

  SAMIMI的“我这一家子”连载,给我们展示了千里之外,芥豆之微的一
个小家庭的生活。朴素的原生态,却也是峰回路转,可赞可笑可叹可思之处
甚多。

◇ 我这一家子之没有故事的女人 ◇

·samimi·


  母亲坚持说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人。她是个优秀的教师,优秀的母
亲,优秀的妻子……这些角色都意味着她的人生中将不能索求,只能施予。
一个总是施予的人,不会是没有故事的人,但她总能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不
凡忽略掉。  

  她常对我说,如果当初不是生活难捱,我可能会多一位兄长或是姐姐。
她与父亲结婚的第二年,即怀上了第一个孩子,但那时候两个人的工资加起
来只有四十几块钱,还要照顾一个八口之家的用度,根本不允许他们有孩子。
母亲决定流产,态度十分坚决——这对一个将要做母亲的人来说,是要下多
大的决心呀!父亲当然不同意,但母亲的苦心与现实的情况使他不得不低下
头来。于是我成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我学说话学得特别慢,天生长着一个不聪明的头脑,这使母亲忧心忡忡。
但她没有气馁,以一个教育工作者特有的耐心教我背诵唐诗。她每天在我跟
前读着,念着,我坐在四合院的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压根儿就不会
跟着她读。两三个月了,我还是没有什么进步,连叫爸爸妈妈还是有些吃力。
这时候的母亲显然有些失望了,她不再诵诗,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一个人玩。
我摆弄着小板凳,忽然开口念出了一句“白日依山尽”——母亲惊喜得了不
得,抱起我亲得差点儿让我透不过气来,吓得哇哇直哭。后来他们才知道,
不是我特别笨,而是我从小就不喜欢说话。“这是遗传了你父亲的毛病。”
母亲常常笑着对我这样说。我知道这句话的深意,她一直以父亲为骄傲,我
与父亲很多地方相像,因此她也以我为骄傲了。

  母亲以我们为她的骄傲,对于自己却很不愿意提及。我与小妹经常要缠
着她问到她的过去,她总是笑,笑得很甜,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我们后来也
约略知道,她的少女时代应该是幸福的。外祖父是个很有头脑的商人,纵然
在那个政治斗争激烈年代里,也能够把自己的“资本主义尾巴”藏于无形,
因此家道丰腴并没有成为他的“罪证”,始终能够使一家人平安地过下来。
母亲这一代,虽然兄弟姐妹众多(共八人),却生活得无忧无虑,在那个时
候可说是一大奇迹。嫁给父亲,母亲为的只是心中那十分纯洁的爱情。其实
她算得是“下嫁”,父亲的贫穷是她心知肚明的,她也十分清楚嫁给父亲就
意味着要吃很多从未吃过的苦。但从她爱上父亲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后悔
过。她一生中与外祖父仅仅吵过一次嘴,为的是外祖父反对她的这一次人生
选择。她对我们说过,这是不对的,但那时候自己没有办法做对,最疼爱她
的父亲成了她的爱情的最大反对者,她当时的心痛是可以理解的。

  母亲是我的启蒙老师,虽然小时候我大部分时间不在她的身边。她工作
繁忙(在两所学校任教,两地奔波),不能时时带我在身边,对我的要求却
一直很严格。这种严格不是棍棒式的,而是情感式的。她没有刻意要求年幼
的我每天要写多少个字,背多少首诗,而是用她的逼人的爱让我感到不写好
字背好诗就是对她的辱没。我记得小时候她老要问我的一句话:“今天有收
获吗?”然后我就乖乖地走到她面前,一笔一画地写字给她看,一首一首地
背诗给她听。见到她的微笑,我也就高兴;见到她在锁眉沉思,我就很负疚。
她沉思的那一刻,眉间虽然不曾发怒,却俨然是一种威严,这是我从父亲那
里看不到的。

  我对父亲的尊敬是来自畏惧,对母亲的尊敬是来自感激。父亲的刚强是
外在的,母亲的刚强则完全不同,是内在的。这种刚强来自于她的信念。她
要让我们每个人都能幸福地生活。

  在家里,她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不让一心追求事业的成功的父亲感到一
丝的不必要的压力。另一方面,她又不是纯粹的家庭主妇,她也需要事业上
的成功,她衷心地热爱着自己的教育事业。同父亲一要,她也是带着她年轻
的梦想去温州师院读书的,毕业后跟随父亲来到我们这个小镇教书,而且身
兼两职,既教初中的语文,又在小学里教“扫盲班”,辛劳自不必说,那毅
力却也是无人能及的。二十几年后的今天,父亲当然小有成就,母亲又何尝
不是“桃李满天下”呀!而且,她的教学艺术更是比父亲精湛,她的学生们
又纷纷涌了回来,把他们自己的子女送到母亲班上。在此同时,母亲的“贤
内助”的美称在我们当地也是很有些名气的。这二十几年,她的兢兢业业不
仅仅表现在对学生的高度负责上呀!叫我们怎么不感激她!

  母亲自己的生活十分朴素,纵是今天,也不穿光鲜的衣服。她很爱干净
——每天总要把家里清洗过了才去睡觉——穿着的朴素,并不妨碍她成为一
个漂亮的女人。她给人的感觉就是清爽。岁月早已在她脸上刻上痕迹,她已
不是一个青春少女,身体也略显得臃肿,但在我眼中她永远是世间最漂亮的
女人。我揣度,她的那些学生那么喜欢她,肯定也是跟我的感觉相仿佛吧!
在她所任教的班级里,没有一个学生会穿上稀奇古怪的衣服,因为“身教”
重于“言传”啊!我跟我的小妹,也不会刻意地打扮自己,不会用很多辛苦
赚来的钱来满足一时的虚荣。这一点,母亲却极力反对:她说现在的年轻人
不穿得好一些,那是要遭人笑话的。她的极力怂恿下,我们才去买一两件衣
服来穿,但不知为什么,新衣服总是穿着不惯。尽管一件衣服总要穿上好几
年,却从未有人对我们有异样的眼光。我常跟母亲开玩笑说,我们的气质总
可以补充外在的不足呢!除了穿衣,饮食上也是一样,母亲从来不吃好东西。
“我的肠胃不好,不吃蛋白质类的东西。”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我们都知
道这只不过是借口。有好吃的东西,她总留给父亲和儿女,自己专门拾掇一
些剩菜,经年累月,致使她的胃肠变坏——这一点我们何尝不知呀!因此我
们往往要对她苦劝,让她将残羹冷炙倒掉,她不听。

  母亲的脾气好得让人担心,又让人羡慕。她曾因与一位无赖同事在教学
上的分歧而被对方痛打,乃至于浑身瘀伤,一个月不能下地走路。那时候我
还年幼,但在想法里已有替她“报仇”的念头。然而这念头最终还是消解了
——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母亲那一颗宽容的心。母亲受伤的消息被她娘家
人知道了,外祖父率领“娘家大军”三十余人来到学校,要找那位无赖算帐。
那无赖闻讯吓得屁滚尿流,竟至来到我家跪地求饶。我的母亲挣扎着起来,
扶起那无赖,只说了一句:“以后不可以乱打人了。”就饶了那无赖。此事
在本地反响很大,知道的人都翘起拇指说她是个“女菩萨”。那一次起,我
的心里就明白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至理。更可贵的是,母亲当年的那一
句话竟救了一位几乎堕落的人的良知,那位无赖同事从此洗心革面,如今也
是成就非凡了呢!
  …………
  像母亲这样一位女人,在她的身上我还真找不出更多的故事来——或许
正如她所说的,根本就没有故事。那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仅仅是点点滴滴
而已;我的片鳞只爪的几段回忆,也仅仅是片鳞只爪的几段回忆罢了。我不
用说得更多,或许我根本就不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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