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印象里至今仍很鲜活的同学,多是初中时代的记忆。或许是因为那
个年代的时间质地太过剔透眩目,或许因为青春的丰满血肉,与至死都不甘
沉寂的魂魄牵挂太深,使那个曾让我们象玉米一样声色凄厉地成长的年代,
至今仍残留着昆虫般的轻喘。
我的初中,是在煤炭系统的一个职工子弟学校度过的。那个地区受70年
代开发邯邢煤炭基地影响,周围聚集了近百家单位,我和我的同学们,就是
来自这些随着父母的单位流动的家庭。可以想象,这个远离城市、远离先进
教育的学校,会有什么样的教学环境了。我即将提到的四个同学,还有我的
记忆,就象这所学校年轮上的斑点或异样色沉素,那么究竟有谁,能开启他
们最终发生和残留下来的起因呢?
张天平个子比我高一大截子,瞧他那憨大的个子,我估摸着一定留过好
几级。张天平在班里算不上最厉害的,但对于那些打架不是很猛、又没有其
他靠山的同学来说,张天平朝谁瞪一下他的大牛蛋眼,就能轻而易举地把那
人吓住。一天下午课间活动,我不知说了什么冲撞上张天平,他把眼一瞪说,
小逼崽子别给我贫!我记得当时好象听了很不服气,回敬了他一句。结果他
象个塔似地一下戳到我面前,照着我的胸口,嗵!就是一拳,打得我少喘了
一口气,象岔气似的。靠!这个王八蛋劲真大。他说你他妈的再敢说一句?
我吓得敢怒不敢言,憋了一会见他蛮横地歪着脑袋转身就要走开的时候,我
一边撤一边指着他说,你等着!然后不等他反转回来,我已经快步溃逃开好
大一段距离。张天平气哼哼地指着我说,等着你怎么着?老子等着你!
其实那个时候说“你等着”这句话,多是因为打架落败者临走前冒充强
大威胁对方,有时也真能把人吓住,使得落败者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再次被辱。
晚上回家后,我就把挨打的事告诉了小子。小子比我高一年级,老家是东北
的,打架非常厉害,他们那伙人在学校里是霸王。小子对我非常好,我们经
常一起上学,他听了我的诉苦之后,立马来了精神。他说明天你跟着我去找
他,咱非打服了让他喊爹不可!我顿时心花怒放,一点也没有想到后来接连
发生的事,更没有想到学生时代这唯一一次找帮手打架,竟然会因为一些特
殊的原因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这个时期程良环、王希岩也与我同在初二2班,而满志坤还在初二1班。
程良环实际上跟张天平个子差不多高,是个瘦高条,虽然他跟班上爱打架的
那几个王八蛋关系很密切,但他还是要比张天平好相处得多,平常嘻嘻哈哈
的。而王希岩是最倒霉的,他比我个还高却从不敢面对我的挑衅,可想而知
他在班里可能受到的欺负有多少了。可奇怪的是他从来都能不生气,都可以
忍下来。换我就不行,即使打不过也别指望我服谁,这不才会惹出找人收拾
张天平的事来。
张天平打完我的第二天,小子带着我就在学校里截住了张天平。小子说
你为什么打我弟?然后就让我过去抽张天平的耳光。张太平也不敢硬了,但
还是特别横地说,我没有打他。而我竟然害怕的不得了,担心小子打不过他,
真是狗肉不上桌。我对小子说算了,这次警告他,如果敢再欺负人的话一定
揍扁他!小子却不管这么多,举手就给张天平一个大嘴巴子!张天平也不敢
动,一只手捂着脸,有些害怕似地向后斜着身子。看他嘴还是很硬,小子反
手又给他一个嘴巴子,张天平这才不敢做声了。小子看我也不敢动,而张天
平又是个菜包子,可能是觉得乏味了,也没有再打下去,指着张天平的鼻子
威胁了几句就准备带我离开。这时张天平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指着小子说,
你等着,你们等着。我不禁有些担心,小子却牛气冲天地说,怕什么,在这
个学校里你说咱怕谁?
事实上,接下来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糟得多。打完张天平的第二天,我
放学回家,在快走到我们住的那个村里时,我竟然发现小子领着一拨人正往
村里走。等走到跟前才看清,原来小子身后跟着哭丧着脸的张天平和一个年
长的人。我问小子这是怎么回事,小子说张天平说我把他耳朵打得听不清东
西了,这不他让他爸来找我们家来了。我这才恍然大悟,心想,张天平这小
子怎么这么没出息呢?打了两巴掌就找上门了?小子伏到我的耳朵边上说,
没事我带着他们在村边上绕,反正他也不知道我们家。他让我赶快回去,要
不熟人多了不太好,我答应后就惴惴不安地回去了。在我后来的回忆中,小
子带领着张天平和他爹象一个山娃子带着鬼子满村子找八路的这个场景,就
如同一段黑色幽默放映着。可我也竟然愚蠢得象小子一样,在二十多年后的
某个周末晚上,在电脑上敲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个打架那么厉
害的人,怎么会答应了仇家带着他们去找自己的家呢?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是小子让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仗义,而小子付出
的代价是被他猪猡似的父亲绑起来暴打了近30分钟,让我这会想起来还觉得
心疼。但真正让我心疼且又无法恢复的是,一些年后,小子作为司机成了单
位当权者的红人,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被那个蛀虫厂长纳为心腹。后来再
见到小子时,他那憨直的笑容依旧如年少时那般灿烂,所不同的是,他的笑
容总让我觉得是被权与利的网筛过滤了无数遍,才劳累地抵达我的眼前。
自那次事件后没有多久,张天平就不上学了,据说是顶替他父亲上班去
了。平常这些人就学习不好,再上下去估计也没有多大出息,所以很多差点
的初中一毕业就待业去了,“待业青年”——就是在那个年代成为常用词。
我这里所要讲述的四个同学中,只有满志坤顺利地升到高一1班,而我则是
在高一2班。王希岩据他后来自己说,是回到了东北老家继续上学,不知这
家伙说的是真是假。
程良环自然也没有考上高中,让我好奇的是,初中毕业后差不多有十年
再也没有见过他,突然有一天他开始在我住的附近长期出没。那阵子,程良
环正与我们家属院外面住平房的某人合伙跑长途货运。最初与他路遇时,我
竟如同与无数个少年旧好多年后偶遇时一样——在一种莫名的紧张驱使下移
开视线。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象我这样慌张而又可笑,特别是在见到女同学后
更是慌乱得一塌糊涂。我估计,程良环也是在发现我装傻不认识他后,自然
也合理地把自己变傻,然后大家擦肩而过,不落一语。我不知道这会不会让
人感到一点点悲哀,大家就象是被一个透明的屏障隔开,年代越旧屏障越厚,
开口越难。直到有一天其中的一面先于另一面黑暗下去,待再也看不到什么
时,就剩下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漂浮着思念。
在我印象中,程良环是个风趣的人,特别喜欢嬉闹,这就决定了他也是
个很合群的人。虽然他跟张天平一样也高我一头,但很少见他象与他同伙的
那帮捣蛋孩子那样欺负人,我们俩之间仅有的两次冲突,都是在还没有大打
出手前的对峙中被双方自我消解了,为此,我对他的印象一直还不错。这倒
不是说程良环就是个老实孩子,很多同学都记得他的一件很牛B的事。程良
环有两个双胞胎妹妹,比我们低一年级,有一天在下午放学的路上,他妹妹
的同学——另一对双胞胎姐妹,不知道因为什么和程良环的一个妹妹打起来
了,他妹妹被那对双胞胎打得晕头转向。正惦记着程良环怎么还不过来帮忙
呢?他不知从哪就窜上来了,抡起大嘴巴子象个大蚂蚱似的上下飞舞一顿猛
扇,那对双胞胎姐妹立刻就被打倒在地,书包带子都扯断了。打女孩子当然
不光彩,但作为哥哥帮助被两个欺负一个的妹妹,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这四个同学中,与我相处时间最长的就属程良环和王希岩了。满志坤
实际上只是与我同年级,从未同班过,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整个学生时代
没有同他讲过一句话。他的名字最早还是从我的同桌——全年级最引人瞩目
一个MM那里听说的,这个同桌曾经与满志坤同处一班,从她对满志坤絮絮叨
叨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来判断,一是满志坤可能在某方面比较牛气,二是满志
坤比较吸引她的注意力。如果还有什么的话,那就是我的醋意和妒忌了。当
然这不能怪她,我那个时候是个落魄公子。
我后来才知道,满志坤的父亲是建安公司下属某个处级单位的处长,不
过从满志坤的遭遇来看,这个处长父亲还真没有给他带来决定富贵的命运。
真正与满志坤接触是从学围棋开始的。记得有一次我作为一个诗歌爱好者,
应邀参加建安公司的综合艺术团体活动,忘了满志坤是以什么身份参加了这
次聚会。我当时正沉迷于围棋,被单位里的高手们杀得只有当学生的份,而
满志坤已有业余二段,是我们那个片区较有名气的高手之一。在聚会上经人
引见,我与满志坤说上了话,完全是由于学艺心切,我跟他同学长同学短
地猛套近乎,随即就约了时间去他家里下棋。
实际上,我也只去了满志坤那里一次。在我的感觉里,一直以为他很牛
B不易接近,让我惊讶的是,那次下棋他几乎是不着痕迹地赢了我,后来又
非常平易而谦逊地帮我复盘,顿时让我感觉奇好。满志坤跟我一样,都属于
那种稍嫌瘦弱的人,他和煦的笑容和轻言细语,比我们参加的那个文艺大社
团中说话经常喜欢高八调的人优雅许多,也亲近许多。但最终说不上是因为
他太象个谦谦君子,或是因为我棋道低下心怀自卑,总之再也没有去过他那
里,甚至没有再见到过他。虽然我与满志坤接触甚少,但他在我的记忆中却
由于同学、棋友、知名者等多重背景一直清晰浮现,直到他在某个冬日的午
夜,不为人知地悄悄死去。而那会儿我已差不多横扫了单位里的所有围棋高
手,包括教我下棋却整天揶揄我的师傅,正向满志坤所属的势力范围进发!
最早我是从姐夫那里听到满志坤的消息,姐夫所在的单位与满志坤同属
建安公司,两人平日也有些往来。据姐夫讲,满志坤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什
么事只要稍加点拨即可贯通。姐夫止不住地慨叹,真是可惜了!那天晚上满
志坤去参加了一个好友的婚宴,喝到10点多才回家,因为第二天要去外地,
有两个朋友似乎意犹未尽,于是就跟着他回到家接着再喝。同去的第三个人
是满志坤的内弟,说是为了帮他收拾行装。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我勉强记得
当时好象是春节,满志坤的父母都不在家。当晚喝到大约12点时,满志坤说
喝多了,然后就伏在酒桌上睡着了。不久,他内弟把另外两个人打发走,然
后又来招呼他,看怎么也叫不醒就把他搬到床上,自己睡到另外一张床上。
第二天早晨6点多,他内弟早起,见他还没睡醒,也没有扰他就有事先走了。
满志坤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连那天晚上被搬到床上的
姿势都没变,尸检报告上说具体的死亡时间是喝酒的那天晚上1点前后,死
因是肝中毒。我有时会感到奇怪,满志坤是家里的独子,象他这样的孩子,
为什么没有象片区内其他相似家庭环境成长起来的大多数孩子那样,成为衙
内似的人?以他的优雅和聪慧,还会有多少生活色彩在他的周围点燃?我甚
至从没有听说过有关他的爱情传说。
我不清楚王希岩和程良环他们是不是比我更早、更清楚地了解到满志坤
的事,并感到震惊。那会儿,我已经结婚,因为大家都和我一样在为日子奔
波,因满志坤引起的震惊短暂即逝。那会儿我甚至常常在黄昏下班的路上,
远远望见程良环一脸疲乏一脸灰土迎面走来,望见王希岩依旧殷勤地守在公
交车站接他黑丑的新婚妻子。到后来,我根本没有想到过,满志坤最终还是
在日子的某个局部给我留下了一些余味,只是不知道最后由谁为我的那局纹
枰复盘。
在这四个同学中间,张天平虽然跟满志坤同在一个单位、同一个家属区,
但也只有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满志坤身边发生的事了,因为他已于满志坤之
前一年多先行一步。初中毕业后,已再少见张天平了,我被分配刚参加工作
的那年,在街市上偶遇过他的身影。据传,他与人打麻将时输了,然后就从
打麻将的那个房间的窗口跳了下去。这个推论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相信,又
不是象大款、赌棍似的那种豪赌恶赌,有什么样的赌本会在丧失之后同时又
促动人丧失了活着的心意?当他走近窗户——将其打开——再登上窗台——
最后飞身落下,竟没有一只手去阻拦一下?大家不相信的结果,则是另一个
版本的传闻逸出。有个邻居说,那天晚上他们打麻将,中间发生了打斗的声
音,到了第二天就听说有人跳楼了。接着就有人说,张天平打麻将时与牌友
发生冲突,后被人打了并从楼上扔下来。最后,公安局的介入进来,把那几
个一起打麻将的审了个遍,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一段公案由此开始扑朔迷离。
张天平让人吃惊的离去,无形中加深了我与他曾发生过的关联事件,成为我
生活中的一个印记。
我敢肯定,和王希岩谈过这两个同学的死。在所有中学同学里,王希岩
是与我接触最多的人之一,我们不仅小学同班、中学同班,工作以后又同在
一个厂里上班。王希岩估计也是在东北上完高中后,被作为合同工招到某煤
矿上班,再往后又调回到父亲的单位。王希岩回厂里做车工的那阵子,我在
另一个车间正负责承揽机加工外协业务,他在工作之余也忙着跑所谓的“生
意”,主要是推销他姐姐单位里大量库存的纺织品及成衣。王希岩当时竟张
狂或富于想象地按照图样,将成批的牛仔布找人加工成成衣往外批发,而且
还赚了一小笔。可能是第一次比较胆小,他的这单生意规模不大,但从他满
嘴牙子飞口水的样子来看,似乎多多少少会有些事实的成分。可打死我也不
相信,这个比我高半头上学时偶尔还吃我老拳的菜包子能有这个本事。架不
住他狂吹烂侃,我终于在听信了那些出手的牛仔装都是出自他的设计,然后
第一次有幸走进他们家。
王希岩的父亲在厂里是个电工,说什么我也没有想到,他父亲年轻的时
候竟然写过很多剧本,据王希岩讲,有一部还在某小杂志上发表过,由此我
对王希岩多了一些看重。王希岩把他父亲的一些手稿和书架上一部分他父亲
的藏书介绍给我看,离开他家时我死缠烂打,终于把他新购的一套外国著名
诗人诗选借回来。路上我心里还在想,他懂诗么?除了附庸风雅以外这些东
西放他那里估计也是浪费,心想着,只要让我借出来就别打算还了。这当然
不是个好习惯,可这个习惯在很多喜欢书的人身上都演练过无数次,我既为
此感到骄傲同时又觉得拙劣万分。可能是王希岩勘破了我的动机,后来向我
追讨了无数次,从我还在住单身时开始一直到结婚有了家,到了再也无法赖
下去的时候,不得已只能将那套诗集的大部分还给了他,但最终还是霸占了
一本纪伯伦的《先知》。这使得我终有一天重新翻开这部诗集的时候,必然
象解剖一段时间的肌肉和脂肪那样,面对《先知》扉页上王希岩的藏书印鉴。
时至今日,我已无法记得事后与王希岩谈及那两位早去的同学时他是什
么样的反应。婚后关注家事多了,与王希岩及其他同学的来往则变少了,但
同学之间一般了有了什么事,总还是能多少传到我这里。那会儿在家属区的
门口经常还会与程良环碰上,但接触起来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生疏。好在跟
程良环一起跑车的那个人与我关系很不错,夏日乘凉散步路过他们修车的那
个店面时,有时也会停下来寒暄两句,他的气质和面部表情偶尔还会流露出
同学时代的嬉戏模样,可他的话却非常少了。这期间,我与程良环从来没有
谈起过与同学相关的事,也不知道王希岩或其他相近的同学,是否向程良环
提及满志坤、张天平的意外。哪怕是到了今天,我都非常想知道,程良环听
到那些消息后说起过特别点的话语么?
一天下午,我提着几根老菜从农贸市场上回来,迎面碰上脸上沾着黑机
油的程良环也往回家赶,望着他那张“熊猫脸”我老远就乐了,还没等走近,
他就给挤眉弄眼做出一副习惯性滑稽的表情。我说瞧你的脸抹得跟妖怪似的,
他有些奇怪地用手在脸上摸了一把说,没有啊我刚才照过镜子都洗干净了?
印象中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也许可能是太疲惫了,那次从山西跑长
途回来的路上,程良环把车开到了沟里,在医院里苦撑了一周后,最终还是
赶着纸马车独自上路走了。
程良环走的时候不超过28岁,而张天平、满志坤他们最大也不过26。我
每次跟王希岩谈到这事都连连哀叹,这人活得也太他妈的脆弱了,怎么能说
走就走呢?王希岩当时好象还给我说,这有什么希奇呢,拜伦、雪莱那么有
名的人不也是早早都撤退了。我说你还是翻翻辞海,查一下“夭折”这个词
究竟是什么意思吧!
王希岩这孩子最讨人嫌的地方,就是整天胡说八道,从天上到地下从过
去到将来只要让他打开话头,葛洲坝都得报警,连在家属院看门没文化的老
太太都不放过,害得那些老太太们对我吵吵说,这个王希岩怎么跟个老娘们
似的总那么多说不完的话!我那会已调到公安分处,正好管着这帮人。对于
王希岩这个毛病我很早就了如指掌,一般的对策有事短说,无事不说。但那
些与他相处的人就未必给他面子了,甚至经常不断地嘲笑、讥讽他。根据我
的推论,王希岩这样的人在性格方面可能会有怯懦的一面,这可能也正是他
从小到大时常受欺的原因之一吧。
由于所在的国营企业衰败了气数将尽,有些本事的人大多都跑到南方来
闯荡,我们厂83——93间分来的大学生,有近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来到了珠江
三角洲一带。在我来广东之前,有一段日子王希岩也跑到深圳打工,我的另
外一个老同学,听了他南方好挣钱的鼓噪,再加上王希岩说有亲戚在某单位
做领导会帮忙,也跟去了深圳。谁知那个同学运气太差,一直没有找到王希
岩给他描述的那种高职位,挣钱低的又不乐意干,结果带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最后是借了王希岩600块钱回了家,说等回去了再还钱。王希岩在深圳没有
干多久也回去了,见那个同学一直不提还钱的事就找上门,去了两次没有要
回钱不说,还差点被那哥们打了。王希岩和那个同学都跟我提过这事,写到
这里我连那个保定籍的同学姓什么都羞于说出来,估计他也就是看王希岩软
柿子老实、好捏,后来我也再没有搭理过那种烂人。
我当时也劝过王希岩,让他认了算了,结果又让他啰哩啰嗦倒了好几车
口水。王希岩另一个让周围人传为笑谈的事,跟他老婆有关。按说王希岩的
形象去到任何一个丈母娘家里都绝对能拿得出手,可他偏偏找了一个长相一
般皮肤很黑的纺织厂合同工。纺织厂的女孩子因为经常倒班和工作辛苦,我
们那片男孩子一般都看不上。王希岩家里有两套房子,家里就他这一个男孩,
工作又固定,完全能找一个不错的。自从有了这个女孩子后,无论寒暑几乎
天天都能看到王希岩在车站接、或者送这个女孩,经常有人一脸坏笑老远地
给接女朋友的王希岩打招呼:希岩,接媳妇呢!王希岩也哼哈应酬两声。每
每在路上看到王希岩这种百般呵护、两人一路亲昵的样子,我心里就禁不住
骂他两句,真他妈没出息,一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不过嘴上还是没忘打个
招呼。哎,有福的女人太少了!
王希岩日里来黄昏里去接送那个女孩的场景,一直持续到那个女孩成了
他媳妇,肚子越来越大。我们甚至一直怀疑,那个女孩子究竟使了什么法,
能让大个男人那么服帖。非常遗憾的是,王希岩最终还是没有看到自己无限
恩爱的女人会生下一个多么可爱的宝贝。时间应该是91年元旦后的第二天,
我正好前一天夜里在公安分处值班,快中午要赶回家吃饭时,桌上的电话响
了,处长说让全部值勤人员待命,王希岩死了。
元旦那天,我在厂区看到了王希岩,他说在铸造车间加班。据王希岩的
同事说,他吃完午饭在车间门口的小冷却池边刷碗,不知怎么回事一头栽到
池子里,就再也没有上来,那个池子上下都铺设了一些铁管,水有两米多深。
吃完午饭马上要开炉了,同车间的人叫王希岩干活,找了一圈没看到人,结
果在车间门口的冷却池边上发现了王希岩的手套和饭盒盖。王希岩最后是让
人用炉钩从水池里捞上来的。不知道当时那个大铁钩下去的时候是否钩疼过
他,初听到这个噩耗时,我忍不住连连跺脚、破口大骂。操他奶奶!怎么就
跟头猪似的,那么小个水池子你他妈怎么就会笨得爬不上来呢?文字写到这
里,现在我只想为王希岩哭……再往后,在我们上下班经过的车站路口,王
希岩的媳妇挺着肚子一脸青霜地又走过一段日子,只是在她的身边,再也没
有看到过我们经常嘲笑而又羡慕的人了。唉,王希岩这回不用为儿子将来上
学的事发愁了。
其实,我只是为了纪念四个曾经一同成长过的同学,才记下这些文字。
毕竟日久天长了,除去亲人还会有谁记起他们?纵然我与他们一样都是过客,
无论先行后行,我总还会赶上他们搭肩歌行。但那些原本预留给他们的花样
年华,却由于一些闪失,已随着某夜突降的骤雨跌落尘埃,让我只能在站在
他们身后远远地哀伤。可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他们能有心思在此刻——这个
雨的午夜以某种感应、某种让人惊讶的方式聚集在我的身边,望着我一笔一
画写下他们的名字,望着我结束篇章。
《四个同学》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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