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快,移居岭南不知不觉好几年了。记得刚到这里时,对听起来象
鸟语的粤语很不耐烦,再看到一些手着黄灿灿金戒指的大佬,觉得正如柳宗
元说的广东的确是“百越文身”之地,大约是没文化可言了。时间长了,发
现粤语中有很多古语,如“吃”,说成“食”;不说“喝茶”,说“饮茶”,
后来再搜集一些本帮文献,才知道岭南岂止是有文化!自己坐井观天,太狂
妄可笑。
人远离了长期生活的本土,总会思乡。阿城说那是异乡的食物不好消化,
于是开始闹情绪。这话说的很俏皮。不过,说“吃在广东”,那真是名副其
实。所以尽管自己很挑剔,但对岭南的吃,还是无话可说的。能引起我思乡
的只是茶。江南莺飞草长的季节,正是新茶上市的时候,可在岭南只能看着
无穷的雨季叹气,让无限的春光从心底流过。去年曾有“春风不绿岭南柳,
清明又思雨前茶”的句子,聊抒思乡之情。
中国的饮茶已经有了一千多年的历史,陆羽的名字,人大多都会知道。
但读过「茶经」的人,就未必多了。史籍中关于茶的记载并不多。“寒夜客
来茶当酒”记不清是不是唐人的句子,茶入唐诗好象不多见。在话本「王安
石三难苏学士」里,安石要东坡从长江上游汲水,东坡汲了下游的水,烹茶
时被安石看破,荆公是深喑此道的。东坡还留下了煎茶的心得,如“蟹眼”
之类,可见宋人就开始饮茶了。不过「水浒」里,王婆所卖的茶和现在完全
不同,那酽酽的一盏只能算是迷魂汤,其实古代茶汤本来就不分。「金瓶」
里的茶,也大多是这样的汤,内置姜,酸梅以及果品,那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难以想象。不过,让西门庆这样的人品清茶,也着实难为他了。
饮茶是件高雅的事情。「红楼梦」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写
得实在是好。人是丽人,舍是精舍,具是名具,水是陈年梅花上收的雪,茶
是名品老君眉。光看这些就让人心向往之。最难得的是作者揣摩小儿女的锦
心绣口,妙玉因刘姥姥用了成窑的杯子,就不要了,可是“仍将前番自己常
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小儿女的心态历历在目。记得小时候有
喜欢的女老师家访,走后,自己忍不住去闻闻她喝过茶杯的味道,心理如出
一辙。妙玉以“槛外人”送宝玉生日礼,宝玉踏雪讨梅花,和栊翠庵品茶是
值得玩味的三件事。
作者还借妙玉之口,对饮茶作了精当评论“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
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
茶的种类繁多。粗分不外乎有绿茶,红茶和乌龙茶。绿茶是直接烘制,
不发酵;乌龙是半发酵,铁观音是其中代表;红茶是全发酵,名品有滇红,
祁门红茶,和锡兰红茶。此外尚有沱茶,普耳茶等,国外还有用植物叶子制
成的茶叶,味道怪怪的。喝茶以绿茶为正宗,绿茶以当年新茶味道最好,雨
前茶常一旗一枪,尤为难得。绿茶中的名品是龙井,汪曾祺回忆,四十年代,
一杯龙井茶需大洋一元,那茶叶在杯中根根直立。不过,龙井在杭州也就出
在狮峰那一块,产量极少。现在大凡浙江的茶叶都冠以龙井的名字,多名不
副实了。绿茶中另一名品是碧罗春,喝是用粗瓷大碗,茶味特佳。此外,安
徽也多名茶,毛峰猴奎价格也不菲。近年来,有开始崇尚喝野茶,其实是挂
羊头卖狗肉。
饮茶既然是雅人们干的事,如何喝也就成了一门学问。周作人说喝茶当
在江村,在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
尘梦。我无由地觉得应该是在微雨下的江村。不过,这样的喝法实在是太挑
剔了,去江村不易,清泉同样难得,再能有几个雅客更是登天的事,况在现
今这样浮躁的气氛下能静下心来品尝茶的又能有几人?
饮茶的风俗因地而异。广东的早茶很负盛名,其实和品茶水米无干。点
心花样百出,而且很油腻,茶多为乌龙,铁观音,完全是用来洗涤肠胃,成
了点缀品。广东老年人习惯一早起来就上酒店喝早茶,看报纸,往往能消磨
一个上午。近年生意也谈到了早茶桌上。四川遍布茶馆,可惜我没入川,不
知道风俗如何。风尘女子薛涛遗迹望江楼似乎就是一家著名茶馆。抗战时一
些文人,往往在茶馆里写下他们的大作。茶馆在居民日常生活中举足轻重。
福建和广东潮汕头一带盛行喝功夫茶,茶特酽,三杯下肚,人可微曛。功夫
茶多用铁观音,安溪出产最为有名,当地嗜茶如风,有因喝茶而倾家荡产者。
近年台湾出产的冻顶乌龙味道也不错,连我一向排斥红茶的也喜欢它的味道。
西人多不能领略茶的个中三味,这大概又和文化扯上了边。茶叶的出口
可能始于明清。据说英国人起初是把茶叶放水煎炒,倒掉茶汁,只吃茶叶。
不过梅兰芳也曾用过龙井茶叶做包子。吉辛Gissing的「四季随笔」里说到
英国家庭下午茶,红茶和黄油面包共享,是冬日的最大乐事。东方人可能不
以为然。我在国外喝过一些Fruit Tea,觉得也是胡闹。日本的茶道很有名,
但太过形式化,搞得有点过了火。近年在中国一些大都市也有类似的茶艺馆,
器具精美,手续繁杂,用绝色少女献艺,当表演看还行,茶味不见出色。日
本的煎茶,喜欢把绿茶研成末,初喝风味别致,喝多了觉得还是新鲜绿茶好。
酒谈得很俗,希望茶能谈得雅一点。但除了掉一些旧书袋,还是没什么
新鲜货色,很象香港南货店的“陈年普洱茶”了,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好
在上周出差,朋友送了点碧螺春,现泡上一玻璃杯,看碧绿的叶子载浮载沉,
也是一件快事。也许氤氲的茶香能驱逐一些身上的俗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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