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虽说是“块根”，但样子还确实像瓜，所以就是“长在地下的瓜”
了。“地瓜”这个名字叫起来，我感到一股特别亲切的土味儿。而“番薯”
这个名字就有洋味儿。你看，“外来的茄”就叫“番茄”，“外来的薯”就
叫“番薯”。差不多二十年前我听到收音机里说，有一个姓林的南洋华侨，
想把当地的一种农作物带回中国栽培，人家还不让他带。他就把一些那种农
作物的藤偷偷地编进航船的缆绳里，带回中国来了。从此中国就有了“番薯”
的栽培。

　　现在偶尔才吃一点地瓜，觉得它多么好吃；在贫困的岁月里顿顿饭都要
吃地瓜，吃得胃里酸水直冒。不管怎样，我想地瓜对中国的农民来说实在有
莫大的功劳。它能适应多种多样的气候、多种多样的土质，对水、肥的要求
也不高，也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技术、精心的管理。我上小学的时候“常识”
课里有一部分是《窝瓜栽培》，说的是不栽地瓜秧而直接把地瓜种在埯里。
大概那就算是比较高级的技术了吧。长好长歹的，差不多都能有所收获；好
吃不好吃的，有地瓜吃就饿不死人。你看它朴实而顽强的性格，简直就像中
国的农民。我听一些地方的老农民说，若干年前，当他们的大豆、高粱、小
麦、玉米等等农作物的收成都不够一家人糊口的时候，却听说山区里有很多
地瓜，于是他们就推着小车去换，结果还真的管了大用。

　　我小时候的生活和地瓜是分不开的。挑地瓜沟，插地瓜秧，培地瓜垄，
翻地瓜蔓，打地瓜头，割地瓜蔓，切地瓜干，下地瓜窖……白皮地瓜、红皮
地瓜、紫皮地瓜，白瓤地瓜、红瓤地瓜、黄瓤地瓜，甜的地瓜、“面”的地
瓜、“臊气”的地瓜，开花的地瓜、扁蔓的地瓜……煮地瓜、蒸地瓜，地瓜
汤、地瓜粥、地瓜煎饼、地瓜咸菜，地瓜面的窝头、地瓜面的饼子、地瓜面
的面条……

　　那个时候，吃地瓜吃得胃里冒酸水的那种感觉被我们叫做“zila”。村
里如果有什么能人“投门子挖窗户”地当工人去了，就是“不zila了”——
再也不用跟我们一块儿吃地瓜了。

　　要说让我感觉很好的吃法也有。一是甜滋滋的地瓜汤；二是加入了豌豆
的地瓜干汤；三是跟伙伴们一起在野外点燃柴草烧熟的又煳又香的地瓜；四
是在春天的时候，从地瓜窖里拿出已“出了汗”的地瓜生吃，又脆又甜又多
汁儿，跟吃水果一样。那时我们不知还可以像炒土豆丝似的炒地瓜丝吃——
这是我结婚以后才跟媳妇学到的。其实你想，那个时候我们根本就是很少炒
菜的（平常尽吃咸菜），怎么会想到这样的吃法？

　　与地瓜有关的“风景”也有。一是在一些人家的炕头，有用砖头或土墼
垒起的“池子”，里面用沙子埋着“地瓜种”（留作繁殖用的地瓜），露出
半个头顶的“地瓜种”上，长着红红绿绿的地瓜秧子。二是每到切晒地瓜干
的时节，几乎所有的空地上和房顶上都晒满了地瓜干，墙和墙、树和树之间
也拉起了一条条结实的“风筝线”，挂满地瓜干，甚至干脆就把切了口的地
瓜干挂在小树的枝杈上，于是，村里村外一片雪白。

　　有时候我被吩咐背着几斤地瓜干，走到街上的“收购站”去，给父亲换
那里的散装白酒。先在磅秤上称了地瓜干，从一个小窗口里拿到一张票据，
然后去兑换白酒。当我第一次把这个任务完成了的时候，立刻有一种欣欣然、
飘飘然的感觉。

　　有时候我们在堆满地瓜的地里闲着无聊，就用铅笔刀雕刻地瓜。刻成烟
斗，刻成手枪，刻成小人儿，还有人刻成大人的阴茎什么的东西，互相展览，
起哄，抢夺，大大地开心一番。

　　关于地瓜的回忆当中，最凄凉是“倒地瓜”。

　　“倒地瓜”就是把已经出完地瓜的地片，用镢头再刨一遍，甚至是把别
人已经“再刨”了一遍的地片去再刨一遍，又再刨一遍……为的是找到一半
个侥幸漏网的地瓜！“带地瓜”和“飞地瓜”就是两种容易被人家漏网的地
瓜。这“带地瓜”呢，就是通过一条根连在一个地瓜下面的地瓜；而“飞地
瓜”呢，是离着“老根”很远的地瓜。唉！

　　如果在生产队里还不让“倒”的时候就抢着去“倒”，还有被没收镢头
和筐子的风险；如果是单枪匹马地跑到外面的村子里去“倒”，就不但有镢
头和筐子都被没收的危险，而且还得准备挨揍。所以，成群结队地大孩小孩，
也有从破鞋子里露出脚趾头的，也有用破袖子抹着鼻涕的，也有被父母夸奖
着来的，也有被爷娘打骂着来的，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去“倒地瓜”。唉！真
的有人被人抢去了镢头，砸碎了筐子，挨了打骂，从好几里远的地方哭着回
来，还得准备到家里再接受狠心爷娘的打骂呢！唉！谁肯对这段不堪回首的
岁月负责呢？它会不会还要在历史上重演一遍呢？

　　当我们随便就摸出两块钱来（比在那个年头里讨换二分钱容易得多），
从超市里买走一小袋加工精良的地瓜条，边哼小曲边逛广场的时候，谁还要
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呢？我还是请您走出我的文字，快乐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