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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 关于杉 ◇

·忘了·


  躲在我心中的怪兽,无法挤进这个世界来。

——堪尼斯·派昆

  啊,没有办法,时间飞逝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样快起来的……在脑子
里想着它的样子,一圈一圈一圈……象一棵树的年轮。那一天我们四个人进
林子抱那一棵古杉,它胖得要命。我们大家一起抱住它时,我把头贴到它身
上,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刷拉刷拉地响。

  象是潮水吧?但是为什么这么低沉忧伤?我仰起头,许多光点洒到我身
上,眼睛,鼻子里。哈哈。

  E正闭着眼睛作出痛苦的样子,嘴里咬着根烟。他的夹克被露水打湿了,
他的脸被许多光柱抚摸着。我突然希望这一刻永远凝固住,只有我一个在偷
听,偷看,在林子里眨眼睛,还有我眨眼睛的声音,象巨轮的长啸一样缓慢
深长……就这样。

  在加州有许多这样的杉,但是它们正在慢慢地从地球上消失。

  有许多是因为上了年龄。这些杉中有许多活了不知多少世纪了。它们的
骨架越来越高,攀登,攀登,最后终于它们的根老死了。这样老死的杉有许
多还站在林子里。有一个闪电就可以劈塌它们的。这样站着的死杉有很多,
它们都在等待。

  还有许多是因为山土的流失被毁去了。好好的一块山,突然成了一处断
崖,有一面都被冲到低谷去了,连同许多惊叫着跌落的杉。啊,我看见过从
中被折断的杉树,他的残骸还留在那个断崖上。在加州正在缩小的密林里,
这样的杉很多。

  它们都在等待。

  老医生家里有一块红杉的遗骸。五十年前,他们住在加州的某个小镇外。

  有一天,仿佛是一个下雨的早晨,年轻的老医生和年轻的老医生太太开
着车去镇上的诊所。这一天的雨不是很大,但是地很潮湿,雾将山路罩住了。
老医生正听着轻扬爵士乐,就突然有一声巨大的“披——拉——”然后一棵
巨人杉树从山上滚下来了。

  这一切来得好突然啊!他疯子般地踩住煞车。车子向断崖的地方滑动过
去……然后突然那里一空,没有目的地,他们落下去了。

  “最后怎样呢?”我焦急地问。我们正坐在老式的中式Buffet里,耳边
是幽闲的乡村乐曲。一块辣牛肉停在筷子头。

  老医生的眼睛顿时变得虔诚而缓慢,它们打量着我。“上帝救了我们。”
他们一起说。
  *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那块杉的遗骸,我就会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就
仿佛面对在苏丹的那些瘦成骨头的孩子们。它的表面却是那样光滑,用手指
初摸时好舒服。我一遍一遍地摸它。这就是当年从山上跌落的那棵杉树吗?

  我又在想。我看到了一个怪物在脑子里缓慢地眨动眼睛。这样的一个怪
物,我无法描述它,它是一种悲痛,它无法与生命共存。
  *
  我常常会莫名其妙地想起E。比如,在傍晚的落日里开车回家时,或是
我在路边看到一只受伤的兔子,或是清晨苹果树上的露水。我在同时听小夜
曲和吵闹的Knowledge乐队的时候会同时想起E。这些回忆彼此矛盾。

  象许多年以前,我和一个离婚不久的朋友去教堂作礼拜,那时候的E依
旧是一个古怪的、沉默的人,坐在教堂的第一排。但是衣着整齐。唱圣歌的
时候他的头很稚气地上仰,“哈-里-路-亚!”

  到了那个离婚的朋友洗礼并再婚后许多年,我们在一个教室里相遇。那
个时候我简直无法相信这个skin head一样的人就是当年的E。一切就象一个
记忆从中间被用斧头劈开。上面的部分落滚落下去。E是上面的部分。

  E变了吗?我想。他看上去和我一样混乱。上帝能原谅我们这样吗?那
个时候我逃学读安·瑞得的书。我仰躺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动《源泉》。感
觉自己要爆炸了。我写下六十篇的读书笔记。我把它们整理,然后拿给若艾
先生看。他看了后,脸气得歪了。我看见他看完后,脸气得歪了。
  *
  我是这样开始一种落体的运动的。十七岁,我的雨季,突然想学习制作
电视。

  在那个班里我和E又相遇了。就是这一次,他穿着黑色的烂背心,他的
头发被剃光了,只剩下中间的一撮。他的气色很差,象一个赌徒。在这样的
年龄我们无法平静。
  *
  你在暗室里洗出林子里的照片。然后把它们挂在细绳子上,我们走出屋
子。秋天的下午。你突然说,“Ansel Adams的杉木。”我说,“嗯?”你
说,“一幅加里福尼亚的红杉树。”我说,“噢。”你说,“我的红杉不是
这样的。”我说,“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是什么样呢?”

  你又说,“是这样。”说完从口袋里取出小本子和油笔。你的手在一页
纸上抖动。

  然后,当你停下来,当太阳的光线从白色的页面上跳起来。我看见了那
只怪兽。

  是派昆心里的怪兽吗?那首诗,我想起来了。啊,我跑回家翻开那本被
雨水浇皱了的集子。啊,那首“怪兽”诗。我一次一次地默念它。象在跟一
个人说话。
  *
  在E和我还有其他三人拥抱杉树后的那个秋天。他离开了我们的小城。

  E向往加州许多年了。他说要到那里去。他并说要一路搭着车去,直到
看见那一片密林子。他说过,要找回失去的某一个人。

  有一天早晨,E没有来。我知道他去了。哎。我跑到林子里坐在那棵杉
树下,听到夜莺在叫,看到一只松鼠正在不停地收集过冬的能量,看到一只
獾,从坟场旁的沟里跑出来,追逐秋天。我点燃一根烟,我就是一根烟,我
要焚烧自己。

  E去了加州,他搭了一辆可口可乐货车,这辆车把他载到了德克萨斯的
地方。这样他下去,发现胡子已经很长了。有一只流浪的狗爱上了他。

  E和流浪狗北迁,他们在丹佛,在盐石城在曼得佛,他们在圣弗兰西斯
科。最后他们到了那棵树跌落的地方。E爬到一棵树上,在那样的冬天的树
上跟神静静地交谈。他们平静地拥有对方。

  而在这样的日子里。上帝决定一次次考验他。这样的E端坐在树上的小
屋里,他的心脏跳动发出刷——拉——刷——拉的声音。那样的悠长,可以
顺着地球的脉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甚至可以超越时间,超越……命运。超
越许多许多许多东西。

  你试过吗?

  (备注:在加州这样被工业扼杀的密林里,有这样一群年轻人,他们决
定住在树上,和这些杉木林一起灭亡。这个故事神话般地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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