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录 上一篇 下一篇

【散文随笔】

◇ 朝天宫 ◇

·养生主·


  对于厌倦了名利场角逐的人来说.朝天宫是一个令人感到亲切的好去处。

  在一个美丽的黄昏,你用完了晚餐,一时感到无事可做,这时候你就可
以负着手,信步踱进朝天宫。你不必理会牌坊前“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
马”那块显然是新安上去的石碑,也不必抬头仰望两侧牌坊上“道贯古今、
德配天地”的大匾额。朝天宫的正门这时候已经关闭了,但是,你并不费心
去推想宫门里究竟关住了什么。你只想在宫门前围墙内的这块空地上,随处
走走,随处看看。

  紧贴着宫门的地方是儿童的世界。顽皮的孩子们不知疲倦地轮流从倾斜
的青石板上滑下来,更小一点的幼儿则在年轻的父母的扶持下骑在石狮的脖
子上大显威风。很有可能你会被抑扬顿挫的说书所吸引去听会儿书,或者你
会挤到人群中去看一会儿杂耍表演。如果你想避开人多的地方,你就可以坐
在地上倾听旁若无人的流浪汉拉一曲《二泉映月》;或者,你可以靠在泮池
的栏杆上跟一个偶然邂逅的人扯一会儿对世界政局的看法。沿着照壁摆着一
排排棋坪,不过,这并不是摆擂台赛,每个棋坪的主人都虚席以待,安闲地
等候着任何一个人坐下来跟他对弈。当然,棋的输赢是要下赌注的。但是,
不必害怕,赌注大者不过一元两元,小者仅一毛两毛以至于没有。赌注的设
立与其说是为了赢钱——如今谁还会在乎这种小钱呢——倒不如说是为了避
免诸多热心而饶舌的旁观者的烦扰。一局棋罢,你会得到或取出一张小票子,
然后与棋主相视一笑,悠然离去。

  女友的父亲是朝天宫的常客。当我跟他谈起朝天宫时,他说:“每个人
都有自己的生活乐趣。我不喜欢打电子游戏、搓麻将,我喜欢闲逛。朝天宫
我小时候就成天在里面玩,想不到长大了还是喜欢往里面跑。喜欢朝天宫这
地方的人还真不少。他们有的从大老远赶过来,有的下班时经过这儿也要停
下来歇一会儿。还有的连晚饭都带到这里来吃。当然,到这儿来的大多是下
层百姓、离休干部。……”

  这就是朝天宫独特的魅力。只有淡于名利、看穿了生活本相的人才能真
正欣赏这种魅力。像女友父亲这样的人对打电子游戏、搓麻将在心底里是有
些不屑的。这种游戏在本质上乃是对人生战场的小型模拟,玩这种游戏勾起
的仍还是人克敌制胜的好斗本能。一阵宣泄过后,什么都不会留下。但是,
逛朝天宫却是一种悠然自得的享受。在朝天宫,人们忘掉机巧之心,不存竞
争之念,一切森严的等级,沉重的责任,一切成功的光荣,失败的耻辱,在
这里都不期然地消散了。人们脱掉一层层庄重严肃、正经八百的外套,轻松
地下下棋、聊聊天。即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单是从从容容地看着人
走进走出,看着与自己一样的普通人的众生相,也会得到一种淡淡的愉悦。

  朝天宫也同样深深吸引了我。读了几本古籍,我惊叹于朝天宫历史的久
远。南京城在历史上第一次露面,是与朝天宫联系在一起的。那时候朝天宫
这个地方叫冶城,是吴王夫差冶铁淬剑的地方。东晋时的谢安曾在此留下谢
公墩的胜迹。此后,朝天宫或为皇帝经常御驾临幸的道观,或为文武百官、
贵族子弟朝贺习礼的殿堂,或为巍巍文庙,或为泱泱学府,而现在,则变成
了南京市博物馆。每当我漫步在朝天宫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我总会感到某
种莫名的忧伤。历史曾经在这里留下辉煌的过去,然而,现在却无声无息、
无迹可寻了。望着脸上挂着安祥的笑容的人们,我想:他们会不会遥想起古
代炼炉中的火舌呢?会不会谈论谢安手执拂尘时的雍容风度呢?会不会幻念
峨冠博带的文武百官山呼朝贺时的盛大排场呢?会不会传说一个在青灯古卷
旁制造的宫庭阴谋呢?会不会凭吊无数落第学子冤屈的幽魂呢?他们显然是
不会的。历史对他们而言是毫无意义的。古人说:“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
渔樵闲话。”然而,大多数“渔樵”,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是不会发思古之
幽情的,他们满足于他们已经拥有的。在朝天宫无所用心地绕一圈,他们就
已经怡然自乐。在朝天官,历史和现实,崇高和世俗形成了尖锐的对立。历
史和崇高在这里显得如此苍白乏味,而现实和世俗却显得如此充实和美。

  一天我跟女友的父亲又重新谈论起朝天宫。我说:“‘卑贱者最聪明,
高贵者最愚蠢’,毛泽东他老人家这话说得妙啊!朝天宫的人们对功名利禄
这种身外之物是无动于衷的。人在追求功利的过程中,必定要付出许多珍贵
的东西作为代价。况且,即使功成名就,人还终有一死。粪土当年万户侯。
朝天宫的人们珍惜生命中更内在的价值。他们在忠于职守之余,只求得到心
灵的自由和宁静,而决不去想入非非。我很欣赏他们这种人生态度,却做不
到,为什么呢?”

  女友的父亲把斟满啤酒的酒杯递给我,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对我说:
“小伙子,一个对功名感到厌倦的年青人到朝天宫只会感到空虚无聊,团为
年青人只有在追求功名中青春激情才能发射出美的光华;只有一个饱经风霜、
阅尽人世的人才能真正感到逛朝天宫是一种休息,因为他曾经追求过,也曾
经失败过。记住我的话,把这杯酒干了。”

  文章写完没有几天,随便翻阅这几天的报纸时,一则关于朝天宫的标题
赫然入目:“朝天宫广场昨起实行统一管理”,副标题:“门口和周围脏乱
状况有所改变”。接下来读其消息内容时,我得知,本来可以随时自由出入
的东西两侧门楼,已经用栅栏门封闭住了,朝天宫广场以后将实行定时开放
游览。呜呼!下层文化的胜地又将无声无息地成为历史,而我的这枝拙笔,
竟然在无意之中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人。余尚欲何言哉,余尚欲何言哉?


回目录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