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两句:这是大前年没事干写着玩的,十分罗嗦。各位耐心点。虽
然我假模假势地加上了注解,但肯定也有不全的地方,里面的论点也有粗疏
武断的地方。各位看着玩儿。我苦于资料不足,只写了唐代到清末民初的马
画,中间疏漏很多。有的找不到来历,也请一并谅解。人马画指的在画面上
同时有人和马,不是单纯的“马超龙雀”或车马那类的。]
唐代是中国绘画史上一个辉煌的时代,在这个公认的最富有创造精神的
时代里,人马画已独立成科。在这几百年中,人马画家层出不穷。这个时期
以前的人马画,无论是宫廷人马画还是以自然为背景的抒情人马画,尚未独
立。唐以后则是以崇唐师古为宗旨的复兴者。
隋代,展子虔⑴成为后继无穷的人马画的先驱者。那种取法自然的写实
手法,经他与杨契丹⑵等擅画车马的画家承传后,在唐代日渐完善,涌现出
一大批擅长人马画的名家,促成了绘画史上第一次人马画的高潮。这个高潮
的到来,除了画家的天才的表现之外,还要有造就这些天才的时势。
唐代人马画家,包括他们的作品在内,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是以往绘画
传统的继承与创新,这个创新离不开唐代的诗歌、文学、哲学思想、绘画审
美理论的成就。那些成为范本的杰作,不过是这个和声中的一个音符。
初唐和盛唐时期,社会经济基本趋于上升阶段。由唐太宗李世民起,基
于对自己统治力量的充分信心,在政治上采取“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政策,
广泛吸收中、下层知识分子参加政权,在文化上采取兼容并包的态度,使得
唐朝在哲学思想、政治思想领域中出现了新的“百家争鸣”的局面。儒、道、
释三家畅所欲言,各显神通;文化艺术领域则“百花齐放”,蔚为大观,各
种内容、体裁、形式、风格的创作蓬勃兴起,群芳争艳,西域的凹凸渲染画
法传入中国,绘画艺术和绘画美学也获得了丰收。
盛唐时期,儒道释三家斗争的结果,是佛家取得了相当的影响,这对绘
画之道的显著影响是,绘画美学家们相当普遍地强调画家的主观作用,并且
常用的绘画术语也是明显地来自佛经,或者是受佛、道两家的教义与用语的
启发而产生的。如符载(生卒年不详,四川人)所说的“物在灵府”,“与
神为徒”;中、晚唐时期的朱景玄⑶的“万类由心”,“无形因之而立”;
盛唐伟大的绘画美学家张彦远⑷论画,既强调绘画的“成教化、助人伦”的
德化作用,又重视“指事绘形,可验时代”的认识作用,还重视“怡情悦性”
的审美移情作用。他论画,重“意”重“气”,强调画家的生活基础和修养,
兼顾自然与传神。唐代元稹、白居易、韩愈、柳宗元等文学大师在文学理论
上,也是既重师古,又重创新,强调师法自然,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遥遥呼
应。
因此,整个唐代,绘画美学总的趋势是着力于反对自然主义和确立一种
在不同程度上结合着浪漫主义的现实主义。人马画最显著的特征是“气韵生
动”,这一建立在六朝美学基础上的绘画审美理论到唐代有了新的发展。由
于唐朝儒、道、释并重,特别是对佛学教义的研究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意境
说便是这三种哲学融合的产物。绘画美学强调传神,反对“汲汲于形似”(
裴孝源语)。唯求“物情皆备”。
唐朝社会经济、文化思想、军事力量,在开国时有一个空前的发展,在
当时的世界范围内,是最富庶、最强大,最先进的。这个伟大而文明的国家
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们。唐朝初年对外战争不断,牧马是富国强兵的根基,
并极大地稳定和繁荣了唐朝社会。唐王朝为了开拓边疆,巩固国防,重视骑
兵力量,加强马政,开辟了岐、豳、宁、泾等牧马区,设太仆寺,专管马的
选种、牧放、调养、教练。唐明皇开元初年有马24万匹,到天宝10年,
据陇右牧使报告,仅这一牧区的马就有32万5千700匹。
唐代社会风气带有鲜明的西域文化影响,总体风格豪放而华丽。唐朝建
国时的统治者的血统不是纯粹的汉人,他们的爱好也与以往中国传统审美中
庸平和的宗旨有一定距离。唐代的边塞诗异军突起,雄奇豪放,马是他们心
爱的主题。所有参加过战争的人,都会深深理解人马相依相惜,彼此交付赤
诚,同生共死的情感。杜甫诗〈房兵曹胡马〉“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⑸就是最好的写照。人马画家笔下的骏马正是那个时代的真实记录。
由于文治武功的需要和统治者的个人爱好,唐朝人爱马成风。他们骑马、
驯马、咏马、画马,不惜以心爱的侍妾去换马。李白《襄阳歌》:“千金骏
马换少妾,醉坐雕鞍咏落梅”;裴度《答白居易求马》:“君若有心求逸足,
我还留意在名姝”;白居易《酬裴令公赠马相戏》“欲将赤骥换青娥”等等,
美人在他们的心目中,地位比不上名马的重要。⑹
唐朝上上下下都喜欢打马球(Polo)。波罗球(Polo)是一种马上进行的球
戏。据考证,这种游戏源于波斯,其后西行传至君士坦丁堡,东来传至土耳
其斯坦。由土耳其斯坦又传入中国西藏、印度诸地。波罗球传入中国大约是
在唐太宗时期,他因为怀疑外邦人趋奉他的嗜好而决心不再打马球了,由此
也可见唐初马球盛行之一斑。
唐代皇室特嗜此种刺激大胆的马上球戏,唐玄宗就精于马球。当时强大
的吐蕃邻居来汉家求亲,迎娶金城公主,吐蕃剽悍的马球手傲视天下。彼时
还是亲王的李隆基毅然下场,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大败吐蕃。
⑺另外宣宗、穆宗等打马球都沉迷忘返,国家大事竟以马球决胜负,等同儿
戏。⑻唐敬宗整天与一帮球工混在一起,夜以继日,参加者常常打得头破骨
折。最后敬宗便是被这帮球工杀死──他为马球付出的代价可太大了。⑼
皇帝们喜欢马球,带动宗室、外戚、达官贵人、宫女等纷纷以马球为时
尚,长安的豪华少年把这当成了时髦功课,⑽连文人学士中也有能与皇帝的
御林军中一等好手对垒的人物。博学的段成式记载,建中(唐德宗年号,780
-783A.D.)初年,有一位河北将军,姓夏,能开硬弓。他常在球场中摞起千
余枚铜钱,骑马飞跑,打起球来击向铜钱。一球打得一枚铜钱飞起,高六七
丈,神乎其技,令人叹为观止。⑾
统治者还喜欢训练马匹,让它们按音律衔杯起舞。唐代流传的大曲中有
两种舞马辞,其一为“彩旄八佾成行,时龙五色因方。屈膝衔杯赴节,倾心
献寿无疆”。⑿可以专门训练马匹身披锦绣,金装银错、珠光宝气地装饰起
来,在乐曲的伴奏下翩翩起舞。更有的能登上三层板床,扬首鼓尾,进退有
节,旋转如飞。那位最会享受生活的唐玄宗,曾养了400匹舞马,分队管
理,起名叫某家宠、某家骄,在他的生日节庆上歌舞升平。可惜乐极生悲,
安史之乱起后,这些“宠”、“骄”落到了颟顸粗鄙的军阀田承嗣手里,只
被当作普通的战马喂养。有一天,军中大开宴会犒劳兵士,音乐响起,舞马
没有忘记过去的良好训练,情不自禁地应节起舞。马倌以为它们成精了,吓
得用扫帚抽打,舞马还以为自己跳得不好,越发尽心地舞蹈,抑扬顿挫,中
规中矩。马倌报告了田承嗣,那个野蛮的匹夫命令加力鞭打。可怜的舞马还
是继续跳着,象穿上红舞鞋一样,比得上原来在天子面前最好的表演。它们
就在残酷的鞭打下,在最后的舞蹈中死去了。⒀
马与人的生活如此亲近,真是“旦暮罄于前”。这极大地带动了人马画
的发展,并深深影响了人马画的风格。马不再是客观的对象,已成了人们生
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人们把亲密的、人性的期待投注到了骏马的身上,爱马
成痴,大诗人杜甫在一首诗里说简直想变成一匹马,与马同生共死。唐代的
骏马造型艺术极为生动传神,后人无法企及,这来源于广阔的生活基础与深
邃的心神交融。
[附注]
⑴ 展子虔(550-604A.D.),隋代画家。善画人物、车马、山水、楼台;
画法精细、生动。
⑵ 杨契丹(约550-630A.D.),隋朝的宫廷画家。事迹见《历代名画记》、
《画后品》、《后书录》等。李嗣真《续画品录》载:“(杨)善画道释及
人物故实,六法颇该,殊丰骨气,山东体制,允属伊人。尝与田僧亮、郑法
士同于长安光明寺画小塔。郑图东壁北壁,田图西壁南壁,杨画外边四面,
是称三绝。杨以簟蔽画处。郑窃观之,曰‘卿画终不可学,何劳障蔽?’又
求杨画本,杨引郑至朝堂,指宫阙、衣冠、车马,曰:‘此是吾画本也。’”
⑶ 朱景玄(806-846A.D.),作《唐朝名画录》,为我国第一部记传体绘
画断代史。
⑷ 张彦远,生活于盛唐时代,是宰相张嘉贞、张延赏和张宏靖“三相张家”
的后代。他的大作《历代名画记》被称为“画史之祖”,“画史中最良之书”
。此语散见于《历代名画记》。人民美术出版社,1983年出版。
⑸ 见钱钟书《管锥篇》P789。中华书局。
⑹ 《全唐诗》,第七册,P2393。杜甫<房兵曹胡马诗>。中华书局1960
年出版。
⑺ 钦定四库全书本《封氏闻见记》卷六,P3。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吐蕃遣使迎金城公主,中宗于梨园亭子赐观打球。吐蕃赞咄奏言:臣部曲
有善球者,请与汉敌。上令仗令试之,决数都,吐蕃皆胜。时玄宗为临淄王,
中宗又令与嗣王邕、驸马杨慎交、武秀等四人敌吐蕃十人。玄宗东西驱突,
风回电激……”
⑻ 《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三,唐纪六十九,“僖宗记”,P8222。中华
书局,1992年版。
“令孜见关东幸蜀计,奏以敬瑄及其腹心左神策大将军杨师立、牛朂、
罗元杲镇三川,上令四人击球赌三川,敬瑄得第一筹,即以为西川节度使,
代安潜。”
⑼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三,唐纪五十九,“敬宗记”,P7851-7852。
中华书局,1992年版。
“上游戏无度,狎匿群小,善击球,好手搏,禁军及诸道争献力士。又
以钱万缗付内园令召募力士,昼夜不离侧。……十二月,辛丑,上夜猎还宫,
与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及击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阎惟
直等二十人饮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烛忽灭,苏佐明等弑上于室内。”
⑽ 见李廓诗《长安少年行之二》。“长拢出猎马,数换打球衣”。《全唐
诗》,中华书局1960年4月出版。第二十四卷,第二册,P328。
⑾ 见段成式《酉阳杂俎》前集,卷五“诡习”,P53。中华书局1981年版。
⑿ 见《唐声诗》下编,格调,第八,“六言四句”之“舞马辞”。任半塘
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⒀ 见《丛书集成初编》史地类之《明皇杂录补遗》。P45。(唐)郑处梅
撰,中华书局1994年出版。
“玄宗命教舞马四百蹄,各为左右,分为部目,为某家宠,某家骄。时
塞外亦有善马来贡者,上俾之教习,无不曲尽其妙。因命衣以文绣,络以金
银,节其鬃鬣,间杂珠玉。其曲谓之倾杯乐者数十回,奋首鼓尾,纵横应节。
又施三层板床,乘马而上,旋转如飞。或命壮士举一榻,马舞於榻上。乐工
数人立左右前后,皆衣淡黄衫,文玉带。必求少年而姿貌美秀者。每千秋节,
命舞於勤政楼下。”
“其后,上既幸蜀,舞马亦散在人间。禄山常观其舞,而心爱之。自是,
因以数匹置於范阳。其后转为田承嗣所得,不之知也,杂之战马,置之外栈。
忽一日,军中享士,乐作,马舞不能已。厮养皆谓其为妖,拥篲以箠之。马
谓其舞不中节,抑扬顿挫,犹存故态。厩吏遽以马怪白承嗣,命击之,甚酷!
马舞甚整,而鞭挞愈加,竟毙於枥下。时人亦有知其舞马者,惧暴,而终不
敢言。”
[续篇] 人马画(二)
人马画(三)
人马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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