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录 上一篇 下一篇

【特别介绍】

◇ 超常搭配和陌生化——李原的魔术 ◇

·agi·

  先罗列一下李原贴在这里的创作:

  《机关大楼与泥巴炮》;《用屁股欢迎西北风的到来》;《选雅鲁藏布
大峡谷做呐喊的嘴》;《在自行车上作威作福》;《谁还没当过小鸡呢》;
《把双耳捏成天线的不幸遭遇》;《氯气的思想最美》;《电灯是对眼睛的
妥协》;《地球轻柔地踩在我的身上》…………

  这些标题就挺有趣的,探头儿望里一看,就更逗了。李原老是把不相干
的东西拉在一起,获得奇特新鲜的效果。这些个东西经常是相去十万八千里。
它们之间通常没有质地、功能、状态、声音、色彩……的相似性;通常不在
一个范畴里;通常不在一起使用;通常对人不致使自动的联想……陌路之词
语,陌路之对象。

  这牵涉到二十世纪初俄国形式主义文学批评学派的一个基本的美学观念:
陌生化。陌生化首先就是语义的陌生化。语言在过度使用后,会产生自动化
的效果,让人没感觉,乏味,不愉快,失去了阅读的乐趣。如想重新唤起语
义的新鲜反应,就该让语句违反通常的组合,摆脱惯性,超常搭配,让人觉
得别开生面——啊呀,咱们祖宗总结得多好!——另外,开辟,陌生,出现
新搭配和新感觉(生面)。

  比如用花来比喻美人并不坏,用惯了也就不新鲜了。因为喻体(美人)
和喻指(花)的距离太近。而陌生化强调拉开喻体和喻指的距离,造成它们
之间关系的陌生化,读者开始处于茫然的状态中,然后恍然而乐之。这也是
现代主义诗歌的重要手段之一,希望意象、词语彼此之间有距离,越远越好,
越远就越有力量。如果罗池课代表在,可以给大家多讲讲。

  其实在文学旧有的藩篱中开生面有多种方式,可以拓展描写的对象范围
(文学无禁区);可以让文字作多种排列(宝塔诗);可以改变体裁,创造
新文类;可以向文法进军,破旧立新……说起来不过两种,一种基于人本或
曰社会;一种基于文本或曰语言。一种外向开拓;一种内向探幽。

  我记得中国当代有个诗人说汉语变成了用烂的纸币(大意),现在电脑
和五笔字型输入法和别的有大堆词库的输入法普及了,这个自动化的倾向更
加严重。我们可以到处看到对汉语的自动化使用,写的人没感觉,读的人也
没感觉。很多作家和读者都处于焦虑和郁闷当中。一般当代作家首先进行的
是拓展描写对象的范畴,有一阵对文学禁区的争论很热了一阵,文学也带上
了“伤痕”、“财经”之类的帽子。还有的作家着力卸载文学完全可以有也
根本不会降低文学品格的载道功能,为此不惜说文学就是大便,就是娱乐个
人或小众。我想他们都是在人本和社会方面作努力。虽然有人强调卸载社会
功能,但是它在与社会功能同样的范畴内反抗,给自己立下了那个水平的敌
人,就根本无法超越于那个敌人之上,适足以造成反讽的效果。

  难得见到在文本/语言范围内进行探索的。而我个人认为文学的问题既
然与“美”、“艺术”相关,那么它的真正要点就不是写什么而是怎么写,
是HOW,不是WHAT。

  可喜的是在青草这社会和语言的两个方向,都有人进行试验。我个人是
比较喜欢向内探求的那种,李原在我看来也正是在这方面进行实验。他对词
语和意象的超常搭配;以人喻物和以物喻人;以人喻人和以物喻物;对对象
功能和性质、形式的随意换用;乱搭积木;肆意联想;主客异位……都是陌
生化的努力。随便举些例子:

机关大楼=泥巴炮
  将一座庄严的,坚定的,只会改造人的建筑变成玩于掌上的,柔软的,
被“我”改造的泥巴,主客异位,权力的方向扭转。

西北风打屁股大板
  不相干的搭配,嘲笑人类的狂妄和对自然的威力抱有崇敬钦佩。

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作为呐喊的嘴
  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足够野蛮、新鲜、自由、有力,还是世界第一。“我”
在空间的城市和时间的文明中已经失语多年和无限远。这个“我”不是个体,
还在时间上代表历史长河中失语的人,在空间上代表所有长着不会说话的嘴
巴的人。
  这些人文明、老残、受管制、衰弱、落后。而一个默默的家伙不计报酬
找到呐喊的嘴了。这个喻体和喻指之间相距足够远,又有着奇妙的和谐。

自行车=作威作福的对象
  把自行车提高到生命体的高度。满足“我”对肆意妄为也就是自由的需
要。

我=小鸡
  我成了动物,而城市成了巨人,两者的性质和本位都有了变化,再次控
诉城市对人的暴力。

耳朵=天线
  这回不是整个的“我”或者什么整个的东西成了天线,而是“我”的一
部分成了天线。不是人的异化而是人之一部分的异化。看来作者对异化有点
恐惧*Q^。

氯气的思想和氧气的思想
  实际上还是所谓正确、正统和另类、地下的化身。这下子弄成以物喻物
了。

眼睛成了欲望的表征,作者要对付它。又是个降格和取笑。

地球轻柔地踩着我
  主客又异位了。还可以看到作者对地球的柔情和一体观。

  其实作品中妙言隽语,随处可见。我说的都是灰色的玩意儿,大家看作
品本身吧。我不知道作者是否有意这么做,更不知道他是否在陌生化的“方
针”指导下做。反正是看了很愉快。

  从文本/语言转到人本/社会呢,我感觉到作者那强烈的对于自由的热
爱,千方百计通过文字冲向自由的激情,对自然万物的好奇和探索其无限可
能,对对象代入感觉和反向引入,对地球和江河的宛转柔情和融为一体的幸
福,对欲望之狂妄的厌恶……

  再回到文本/语言的角度。作者的态度,都是通过日常经验,通过种种
巧思宛转地表达出来,从未直白和用大喇叭广播出来。而在表达的过程中经
常盘旋环绕,富于趣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若说随着文字载体的铺陈,
其所负载的意象、意义、故事、思想……都该随之涌出的话,不同作者的铺
排涌溢方式各有巧妙不同。有的砰家伙炮弹似地打出来;有的象蛇似的突然
冒出来吓你一跳;有的始终高楼帘半卷;有的藏了半天,最后自己都不知道
是什么了 :-)。李原的文字有着内在的丝线般的柔韧,而意义便是那丝的璀
璨,郁结有如漂亮的中国结,虽然作者有亚力山大般斩断文明惯性结子的愿
望,但是他文字却还是盘成方胜梅花的样子,可见惯性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我们自己既是受害者又是维护者,矛盾;又象九曲流觞,迂回淙淙,闪亮在
日光下,带着哗啦啦的得意快活,跑向远方啦!

  羌笛何须怨杨柳,水流花谢自在天。


回目录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