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捧俗称拍马屁,其实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相反地,它是在俗
世中要想生存乃至步步亨通所不能不掌握的一门关键技艺;其之重要性,甚
至远大于文凭乃至其他一切生存能力。古往来今,俗世中之“成功”者十有
八九盖精通此术。偶有一两个一时之侥幸漏网者,最终难免不食好果,犹以
好说实话的彭大将军为戒。
其实无论是谁,听人冲自己点头哈腰说好听话,总比被人骂娘要舒服的
多。耿介如彭总者,在庐山上发脾气原也和十几年前老毛骂他四十天娘,不
无干系;假如老毛当初对他能稍微客气点,不骂他娘而多讲些“总的来讲…
… 不过…… ”,假如彭总也能象譬如坛上的一些捧客们学一两招,那么
庐山会议之结局会大异也未可知。
若私下吹捧,则好听话说得再多,吹的对方手脚发麻、额头发冷,大概
都不要紧。然而若想到大庭广众的场所吹,那就是另一回事情了。对于旁观
者来说,他们并不象被吹捧者那般,能从吹捧中获得如抽了大麻般的快感-
-无论是愿意承认的,还是扭扭捏捏地昂着脖子说“我才不在乎呢”以给自
己立牌坊:其实这么说的人,其心底里往往才是最在乎的。因此,要在这样
的场所里吹,既想能获得投被吹者之所好的效果、又能不让看客产生对自己
反感的负作用,就不得不要费点心,讲究点吹捧的艺术。
粗论之,吹捧盖有三境界:一曰粗人吹捧术,直来直去;二曰半仙吹捧
术,讲究的是曲径通幽之妙;三曰圣人吹捧术,若能达此境界,则已深得吹
捧神髓,不受形式圄限,乃吹捧之上境也。
常人只通粗人吹捧术,盖其对吹捧之人的素质要求不高。时下在文坛网
坛政坛所泛滥者,莫过于此。粗人捧人,左手揣一高帽子,距其尚有百步之
遥,远远地就竖起右大拇指,一边踉踉跄跄朝前跑去一边喊道:“您可真是
天下第一神人哪”,诸如此类云云。激起的滚滚烟尘不但使看客不知以为是
喊冤来的,自为不美,更有可能要把被吹之人吓得逢身一个激灵,适得其反。
不讲究技艺如此,故曰低级吹捧术。
半仙吹捧,则稍敛吹捧之锋,西装皮鞋风度翩翩,反手一背把高帽子藏
于身后,一边冲众人婉声而道:“我本以为松井屯家阿辉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今天才…… 呵呵,呵呵”;此法颇得抱琵琶半遮面之妙,不知不觉中帽子
已高挂对方脖子上,此技艺为读些书人中方可多见,颇能一窥吹家门庭,故
称半仙吹捧术。
然而上述两种,皆非吹捧术之上者。盖欲吹捧人,必是有所企图,试借
此得些好处。譬如和砷冲乾隆爷弓腰哈脸说“主子高明,奴才怎敢和您比”,
那是因为他想把乾隆吹晕好偷他家的宝贝;阿Q向人吹赵家的阔气并说自己
也姓赵,不过是想借赵家的灯笼来照亮自己的癞头。粗人吹捧每每要搞得两
不讨好,自然智者不为;半仙吹捧固然有望讨得对家的欢心,却不免要让阿
辉气得吃安眠药,隔日请来隔壁一窝松井上门算帐,那就得不偿失了。故半
仙吹捧虽可称智,却无慧可言,仍未达吹捧术之极顶。
吹捧之至高明者,乃藏吹捧于无形之中,帽子送出去却不戴人脑袋上,
而是戴人之心窝里。甜滋滋、美融融;明明有吹却若无吹,看似无吹却胜有
吹。吹捧即无吹捧、无吹捧即吹捧,吹捧之人舌簧未开,而被吹捧之人已感
受到缕缕爽人清风,直润心田;三番两语之后,已欲醉欲仙矣。然而此境界
之吹捧,只可意会无可言传,世间不可多见;吹可吹,非常吹,吾只知其有,
而实不觉其状,更不知如何吹之,故名之曰“圣人吹捧术”。
世间好吹捧者多有,而精于吹捧术者则鲜矣!吹捧之中,粗人占十之八
九,半仙占十之一二;而圣人则不可见。呜呼!圣人吹捧术之不传,亦久矣!
圣人不出,故粗人半仙乃得而嚣行于道于网。世称河洛清则圣人出,而今河
洛几成泥沙之流,欲待其清,真不知要等到牛年马月!
如此,则吾辈网人实只有同声一哭,为吾等之耳将永难免于粗人半仙之
粗言滥语矣!不亦惨乎?
呜呼哀哉!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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