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不用想起,做儿子的,又有哪一天,可以忘记自己的母亲呢?
几天前,放下电话,因为知道母亲躲过了一次大手术,不知道是因为放
松,还是什么,眼睛,竟有些潮。
然而,做儿子的,也就只是拿起电话,放下电话,而已,还做过些什
么呢?没有。然而母亲很快乐,很满足,好象电话可以治好她的病,好象电
话可以唤回所有逝去的光阴。
我对母亲有记忆,是从四岁开始的。四岁以前的生活,对我是一片空白。
记忆里的第一件事情,是在母亲的怀里看广州动物园的猴子,似乎从那一刻
起,生活对我才真正开始。母亲在我两个月的时候把我送回广东的老家,期
望那里可以买到多一点东西,可以让我的营养好一点。然而,四年之后,再
看到我的时候,母亲却被几乎被后悔压垮了。老家的情况比我母亲最坏的想
象还要坏,尽管老家的亲人尽了最大的努力,母亲面对的,还是一个瘦弱的,
多病的孩子。
此后的记忆,就是在医院与医院中穿行,从一个专家走向另一个专家。
直到多年以后,终于面对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小伙子,母亲的心,才终于
放下来。我不知道一个母亲的力量可以有多大,一个母亲的后悔可以有多沉
重,一个母亲的爱和担忧可以有多深。我只是懵懵然地过着,抢着所有可以
抢到嘴的肉,打着男孩子必打的,越打越大,越打越危险的架,带着破了的
手,破了的腿,最后是破了的头雄纠纠地一次次昂然地回家。度过对母亲大
吵大嚷的叛逆的十三岁,度过让人揪心的疯癫的早恋的十八岁,度过高烧不
退的让母亲彻夜不眠地为我擦酒精的二十一岁。然后,在二十四岁上,当我
第一次象一个成年人一样陪伴在母亲的病床前的时候,我才知道,二十二年
前,母亲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二十年来,那个抱着我,领
着我,数百次往返于各家医院的人,那个为我剪裁、缝补衣裳的人,那个为
我清洗伤口的人,那个暴怒地挡在我与小流氓之间的人,那个被我气得浑身
发抖却依然坚持要和我坐下来仔细谈谈的人,那个把课讲得很好把三个孩子
拉扯大的人,二十年来,只是靠着一只眼睛0.01,另一只眼睛有微弱光感的
视力,风风雨雨地走过来的!
然后,二十五岁的我离开家园,开始忙碌的生活,一直到如今。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赞扬自己的母亲,因为我知道我不配。我不敢提“回
报”二字,因为我知道我不能。
如今,我还在忙忙碌碌。有时候,我会突然地恍惚起来,不知道自己在
忙碌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忙碌会有什么结果。然而,我知道,我的母亲,知
道我在忙碌什么,对我很有信心,尽管,她未必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也不
在乎会有什么结果。我因此,对自己,不敢没有信心,不敢,容许“算了”
的念头。
三月八日,是妇女的节日,应该也是母亲的节日。从小教育我“男儿膝
下有黄金”的母亲,不会容许我给她磕头,甚至不会接受我的鞠躬,在这一
天,我还是只能一如往常,勉力地向前。
也许,夜幕降临的时候,忙碌了一天之后,我还会拿起话筒,放下话筒,
之间,谈一谈家常。
那时,母亲将会很快乐,好象所有的光阴都,已经,被轻轻地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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