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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三藐"
维 珍
维珍是六十年代末的大姑娘。
六十年代小城还没有桥,从城南到城北还得搭渡船。城南更确切说是个小镇,只有几条街,大多是住户, 少数几间商铺只都是城油盐酱醋的杂货铺,买肉都得过河去城北。维珍住在城南一条小街的第七条巷子里,这巷叫做七家巷,只有七家不同姓氏的人。但酒香不怕巷子深,维珍过河买过几次东西后,就全城闻名了。
维珍很美,她挽了篮子上街,总有一些年轻人要上去帮忙,有的傻乎乎的,连空篮子也凑上去提,可见已经走火入魔了。那时平时极高傲的张屠户也会抹了满手的血污,软软地叫一声:"珍姑娘,上街?"
绝色佳人的归宿是她美貌的最权威衡量标准,比较典型的是那场三家抢亲,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段不成调的序曲。
城南来了一支驻军,军队修了招待所,向地方招服务员,维珍自然成了少数幸运者的第一个。军队的最高首长不过是个团级干部,非常平易近人,经常在房间里叫维珍送饭来,用膳时便叫她弹个曲子或唱一首歌。维珍并未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只好害羞说不会,看了她红荷般满脸潮红,首长也不勉强,就叫她给他说说话,说她自己。她说着说着便说到自己是街道舞蹈队的台柱。于是首长就一边咬着油吱吱的红烧肉一边看她跳流行的忠字舞。首长快五十了,对她并没有非分之想,知道得到这样一个绝色少女是需要一些勇气甚至政治生命的,代价太过昂贵,所以本着"贵重商品、非买勿动"的原则,只是看了听了,耳目娱悦而已。
有一日迢迢千里之外的一队干将要来小城,招待所急忙洗净了铺盖床单、准备了五谷杂粮,万事俱备,只欠门口漂亮的欢迎标语,军队本是蓄大老粗的地方,又是那样的年代,花花哨哨的表面功夫自然也没人瞧得起。正为难之际,维珍静天然从走廊那头过来,轻轻说道:"我来试试。"于是众人看她取了笔蘸了墨,淋淋漓漓地写:欢迎南下干将莅临我城指导。
首长看了半天不语,从此维珍来铺床叠被他都感到局促不安。也不看流行的忠字舞了。
但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争斗则日趋白热化。
首当其冲的是这个首长下面一个憨头楞脑的排长。每次探亲回来必抬几筐土特产到招待所上贡给维珍,有时候还带几个马仔浩浩荡荡去七家巷找她,腰间显著部位别着没有子弹的手枪,挑衅地满街游行。他后来因此写了二千字的检讨书在全连里念。
另一个是轮船大副。维珍每月工资仅十三块半,此君已一百五十元,他来求亲时提了一个大帆布包,"唰"地拉开来,里面排着厚实的毛料、色彩鲜艳的罐头和其他一些令人心动的东西。大副肚子比他提供的年龄大许多,肥肥地凸了出来,令人想起脑满肠肥的资本家。
第三个的才貌双全的穷小子,住在同一条巷里的,早早去了西藏支边,当了电影放映队队长,念念不忘家乡美丽的小姑娘,于是央了米粉摊的大娘来做媒,只提了两盒桃片。
三家抢亲发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大约都觉得那是个成全姻缘的好日子。大副"唰"地拉开帆布包的同时,米粉大娘也上门了;排长在大约也敏感地嗅到了他枪里不曾有过的火药味,渡了河七弯八拐地进了七家巷。
三方虎视眈眈,二老面面相觑。维珍一甩手,像通常小说里写的那样烦恼地跑出家门。她母亲在半路上追上她,问她喜欢哪一个,免得家里像要打仗一样,碗很容易打烂,桌子也不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心里一团乱麻,只好说全凭父母作主。她父亲是个颇有见解的读过书的人,所以异常清高,既不贪财又不畏权,所以对才貌双全的穷小子大加倾心,当即订了好日子。
此后还发生了一些排长大叫破坏军婚,大副要求加倍赔偿聘礼的尾声故事,在此忽略不提了罢。维珍与丈夫简单举行了婚礼,在家文静地做着少妇。丈夫回家探亲时候不多,所以一回来她就不肯让他做任何事,大到劈柴、小到洗尿布。丈夫的头脑里本无任何夫妻模式,也知道妻子的一片心,就坦然受下了,后来就渐渐成了习惯。
丈夫回内地之后分到电影公司当了一个小科长。因为长期接触藏人,不免耳濡目染,有些蛮勇和简单,察颜观色、勾心斗角的素质远不及内地的小官僚,于是返乡十几年毫无加官进爵;电影业不景气,奖金也少;他一个搞技术的,对艺术又毫无兴趣,在电影公司呆着真是没劲透了。做人也较窝襄,好多事情都要维珍来出头。
这时他迷上了象棋,对小小方阵里的争斗较量醉心不已。他跟几个骂骂咧咧的退休老头成了棋友;还加入了他的象棋协会,他在其中算年龄小的,但棋艺却很是高超。星期天他总泡在棋局里,维珍叫他不要去,他摸摸头,说呆在家里两个人对坐着闷得慌。维珍轻轻皱皱眉,想确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淡淡笑笑,眼角浮起深深的皱纹。回过头去考虑中午做什么菜。
维珍起先工作的那个军队招待所因为部队搬迁而撤消,命运似乎钟情漂亮女子,她又进了一家当时刚建的罐头厂,很为自己是国营企业的一员自豪一阵。然而九十年代携着经济大潮不可阻挡地涌来了。一些个体户纷纷做起了罐头,便宜货充斥市场。小城人并不去细想便宜与不干不净的联系,厂里的罐差别很难销。后来又查出厂长是贪污犯,几年之后厂子倒了,维珍就成了下岗女工。
下岗的中年女工。她在电影院门口摆了个烟摊,兼块卖一些情人梅之类的零食。每天风雨无阻地搬上搬下。丈夫脸皮薄,从不肯帮她搬一下凳子,更不肯守一下摊放她去上厕所,有时还抱怨她丢脸。她觉得很痛苦。然而人们总是看见她在小摊后面笑着,那种非常关心利润的笑,是一名少女,一名漂亮的少女,即使是一名贫穷的少女都笑不出的笑。然而她笑着,像饭馆里上菜,一盘子一盘子端出来,摆在脸上。她不照镜子,但已经知道自己老了。电影虽然不景气,但电影院仍然是公众场合,来往的人很多,其中就有她当年的追求者。这些男人经年累月居然并不见老,岁月只是磨去了他们原先可笑的稚气,人反而显得圆熟得体了。这些人当中有一个每天送她回家的人,他为了她曾用半年的工资买了一部自行车。小城是座山城,骑自行车并不方便,每次送她到了家门口时他就有些累了。这时他总借着微弱的路灯光鼻尖沁着汗珠呆呆看她,她敲他头时,他就喃喃地说:"你太美了太美了。"她喜欢跟他说话,完全自愿的,不是跟首长的那种说话。
现在想来这似乎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恋爱,但她当时并不怎么看重,只觉得机会太多,年年轻轻的,也没有想过要趁早下手,一旦急起来就慌了阵脚,糊糊涂涂结了婚。
她那个准恋人后来当了一个厂的厂长,在电影院门口经过时总深一眼浅一眼地望她。有一天他走过来对她说:"如果你过得不高兴就离婚吧,我离了婚来娶你。"
当夜她侧身对着墙流了一夜的泪。她丈夫说着梦话,喊:"将你的军!"
后来,她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所以始终未给人们留下什么谈资。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划过去,世事绕着圈子但并不回头,就像唱片上的针,一圈一圈在光洁的容颜上划出纹路来,也算奏完一个曲子,快乐的、忧伤的,或者平平常常的。
小青老师
我读初三时,因学校老师人手紧缺就从教育局借调来一名年轻的女教师,那就是后来让我们念不忘的小青老师。因为我父亲和小青老师同一单位。我自然比别人多了一些跟她亲近的机会。班里的男生因此送了一些巧克力之类的东西给我,以获取更多她的生活细节。
小青老师迷死人了。
每次她来上课,同学们都会把黑板擦得纤尘不染,先用板刷擦,再用软布蘸水抹,待干后用一块墨绿的天鹅绒小心地拭,直到黑板照出清晰的人影来。但小青老师的字并不太好,又写得凌乱,但她肯在上面写,已让我们无限高兴了。
生理卫生课通常在下午第一节,很多人为此养成了午睡习惯——生怕上课打瞌睡误了听课;但同时也有人为此失去了原有午睡习惯,因为太兴奋的缘故。幸好这种兴奋可以持续到生理课之后十分钟,直到政治课老师走进教室那一刻。小青老师极美,身材高挑,明眸皓齿。她轻易不笑,偶尔笑也是淡淡的,如轻风拂过湖面。她总是平平和和的,因为少笑,就有一种伤感的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浅蓝色的如多瑙河上的水。但有一次她竟然无缘无故在课堂上笑了起来,还一发不可收拾,捂了嘴到教室外笑了五分钟零三十一秒,回来时脸色潮红,如晨光里带露的鲜荷。这笑成了我们热烈讨论和默默揣想的奥秘,没有人敢去问,怕老师生气,也怕问出一些人世凡尘来。都说爱情是最让人忘乎所以的,少年的我们虽然懵懵懂懂,但终究有一些预感,那是人的天性使然。我们宁愿就这样长盛不衰地想着,反觉得生活有一种绵绵无限兜兜转转的意味。
因为是借来上几个月课的,所以小青老师对分数,升学率之类并不在意,只非常纯粹地讲科学知识。生命的细枝末节被她讲来显得那么富有灵性,听说她是西师生物系的高材生,系花。她上课是极严肃认真的,一向让学生们课后自学的"生殖系统"那章她都条分缕细地讲,睾丸、阴茎、遗精;卵巢、阴道、月经……大家都静静坐着面热心跳,而她却较往日更加从容。一只手比着手势,另一只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窈窈窕窕地边走边讲,神情静穆如呤圣诗。有几个女生在那节课后剪破了心爱的裙子,在里面缝了兜,据说是方便放钥匙、零钱之类。
几个月后,小青老师如期归去了。临走时还欢迎我们去她家玩,但是没说地址,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然而终于有几个男生怯怯地敲开了她的门,情报是我提供的,只收了两块金币巧克力,他们主动给的,我自己不愿意说的,怕老师受到惊扰。那几个男生回来后不谈他们忘掉台词的窘相,只说小青老师家那张她本人的巨照,足足占了半面墙,照片上的小青老师微张着嘴,红唇光亮柔软若绸,眼睛似笑非笑,发丝随风向后飞扬,阳光迎面而来,如金如晕。
小青老师后来去了海南,几个月后又回来了,说没有想象中的发展前途。后来她安分地在教育局工作着。研究中学生物课教学方法,只是更加不爱笑了,可能是小城太小本不该拥有这样一个绝代佳人。那年她已二十七岁,还没有嫁的意思,追她的人并不多,因为有自知之明。人们都说拖不得了,但隐隐约约又不想她嫁,怕没有照过人影的溪水被一个平常人足。然而天然的好奇心又让人想看鹿死谁手,她是足以挑起一场逐鹿中原的大战的。啊!这么优美绝伦的尤物啊!
还没有看到结局,我就去上大学了。今年暑假返乡已是五年之后了。
一个炎热的夏日,我做了头发回来,在教育局威严的大门口遇到了小青老师。是她先向我笑的,还叫我的名字,我根本没有想到是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挺着大肚子走在街上。但她的丈夫显然对她很好,她依然风姿绰约,光彩照人。笑的时候唇红齿白,眼波潋滟。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孕妇。
父亲说她是与同单位一个五十七岁的老男人结婚的。比她大四分之一世纪的男人原本是写诗的,后来不写了只做局长秘书,不知与她结婚后有没有写,但县里的报纸是不会给发表的了。……两人早就好上了,男人跟原本就大吵大闹的老婆大吵大闹了二年,最后终于离了,女人临走时还抓破了他的脸,儿子踹了他一脚,据说正中那个地方。他是有了自由身了,然而自由得除了她一无所有。没有钱,钱都给前妻和儿子拿光了;没有权,本来极可能当局长的现在下放到一个中学校办经营部里,整天打头露面地笑。……唉,他图个什么呢?就图她那青春美貌么?
那么小青老师又图什么呢?小青老师五年前课上那一笑就闪电般闯入我的脑海,我不由惊得跳了一下。讲人体生理课有什么好笑的呢,我感到心脏撕开了,在痛。那一笑原来是不和女神手中金光灿烂的苹果,神意般地预言着思维几不可及的未来。
我们曾经用少年的头脑为她设计过多少种美好的归宿啊!美好的归宿是什么呢?年轻、英俊、有勇有谋、富有、聪明、玫瑰花、鸡尾酒、海滩、月光……
夏日的阳光如此廉价地灿烂眩目,我感觉到少年时代某种圣洁而简单的东西,近似于阳光的东西一块一块破裂开来,从窗前的天空里剥荡下去,骨折般格格作响。
我和心像一条痛苦成长的蚕,一点一点地蜕身上连着肉的皮,痛彻肺腑。
我想到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可以做为所有无法解释行为的诠解。那两个字将中国最辉煌之古代史之唐朝史之开元盛世宣结束。"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别无其它。
有首诗写道:
我全身颤栗
当你的手握着我的
我忍不住啜泣
当你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
你愿意这样握着我的手
走向人生的长途么?
你敢这样握着我的手
穿过蔑视的人群么?
放假前还见过一次小青老师。那天她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一个男人扶抱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颤栗的手。
我连忙跑去叫了一辆的士,帮忙扶小青老师上车。
男人很绅士,匆忙之间还友好地隔着车窗玻璃朝我挥手,微笑,意思是叫我放心,应该没事。
那天小青老师做了妈妈,女孩儿取名叫正阳,据说是早就想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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