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远的树挂


作者:张树才

  小时候不知道树挂叫雾凇,如今方知雾凇即树挂。听老人讲,树挂是夜晚的雪不忍心再落到已经压的透不过气来的草棚,故而挂到了树枝上;也有人说,天老爷才没那份好心哩,那是山王爷夜里抢新娘,是新娘的眼泪滴到了树枝上……反正山里的传说多,没准的也多。山里人只图讲故事时的那份畅快,至于出处是否准确是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的。

  不大远是长白山下的一个不大点的小屯子。前十年要回不大远,还得从黑瞎子镇下车,沿蛤蟆河往上走,据说是走不大远就到了不大远屯。但这个"不大远"和山里的传说一样是不大准的。名叫"不大远",说是"不大远",问也是"不大远",可走起来就不知道有几个"不大远了"。记得刚结婚那年冬带城里的媳妇回老家不大远,下了汽车,背着蒜挂式的大包小包,领着没走过乡路的媳妇,这"不大远"的路竟然一哧一滑地走了大半天,直把媳妇走出了一身白毛汗不说,还气出了一把一把的眼泪,直骂我是把她骗来的,早知道我生在这么个不大远,宁肯嫁给城里拣煤球的也不跟我,还说有什么树挂难得一看,只怕是没看到树挂自己便成了树挂。看着妻子身上出的汗湿透了衣裳再结成霜,瞅着妻子眼里流的泪湿润了眼毛再结成霜,我笑了:这不就是不大远的树挂吗?

  我曾查过雪城的市志,关于不大远还真有出处:"早年有一张姓流匪,从沈阳皇宫边上的戏园里劫一绝色女子到此,一路上为安慰那女子,便慌称"带你去长白山看树挂,不大远就到了,不大远就到了!"不大远由此得名也得了人气。也不知是因为沾到了"匪气"还是挨着了"皇气",不大远还真是叫出了名。这可不是吹的,满洲国小日本归屯时搞的那么凶,可就是没敢动不大远半根指头。听说有一年足足一个中队的小鬼子想到不大远扫荡,半路上刚上老岭就翻了车,连一个会喘气的都没剩下。于是,不大远的房子逐年从沟里盖到沟外,竟然满沟筒子都是人家,没出一个世纪,竟由屯变村,从村升乡,撤乡设镇 ,这不,眼下没出十年的功夫,连老县城也从黑瞎子镇搬到了这里。难怪方园百里的人常讲:"不大远真能整,没准明天能变省!"

  不过变来变去,最早的不大远还是那么几户老房子。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每年冬天都惦记着再回去看看不大远的树挂,那银装素裹的树挂也不知为什么总是让我牵挂在心上。

  1.大老婆子

  在山里,人们习惯把那些长的人高马大、说话大声豪气、办事大手大脚的40岁左右的农家妇女叫大老婆子,大凡得到这个称号的妇女都能给人一种庄重成熟的感觉,只是随着年岁的增大,大老婆子总是难免变成小老太太,于是村里的人便会自然地任命下一批大老婆子。在不大远,我的记忆中门家大娘获得大老婆子的称号当属最长的一个。

  早年没包好的大脚走起路来,震的草棚顶直掉渣,连说悄悄话都能吓哭摇车里熟睡的孩子的嗓门,每天不绝入耳地谈笑着,一头黑发松散地绾在脑后,一双布鞋干净地穿在脚上,一道深纹过早地刻在嘴边。总之,你一看到大老婆子,便会感到她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大老婆子家就住在我家的门前,一年365天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五冬六夏,每天天刚一放亮,便能听到她喊孩子起床吃饭的叫骂声。她一向是不骂人不说话的,村里上岁数一点的男人都已经习惯被她骂着"老王八犊子",小孩子也已习惯被她骂着"小鳖崽子"。即使是她的男人和孩子也是如此,每天如果不等到她拿棍子轮到自己身上,不待她把"老王八犊子"和"小鳖崽子"骂到自己头上,就死活给你赖着不起来。谁家要是有个大事小情的,没有她到到场也是不可能的,甚至可以说想让她不到场也是绝对做不到的。似乎是因为她的心直口快也得罪过左邻右舍的,但一旦你有点什么事,她又总是满脸堆笑地不请自到。

  大老婆子一辈子共生了九个孩子,五男四女,可谓儿女满堂。每个孩子小的时候,她都一遍又一遍地问:"小兔崽子,跟妈吗说,长大干什么?"没想到连男孩带女孩不是回答"打柴放牛",就是回答"扯猪尾巴棍",气得她逢人便讲:"一窝完犊子,他们老门家的老祖宗保准是埋在驴曹子底下了!"尽管如此,她对管教孩子却丝毫没有失去信心。每天晚上总是拿着根棍子,坐在炕沿上看孩子写作业,要是哪个孩子把小人儿画成了长着三条褪,她便会一棍子下去让你长记性。只是这棍棒伺候下的教育并没有使她的儿女长更多的记性,九个孩子最多的只读到初中便一个个像他们的爸爸那样成为猪倌牛倌。不过她倒是没有因此而失去自己开朗的个性,即使是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大饼子再硬梆,苞米粥再水汤,她也总能一天三顿地看着几个孩子狼吞虎涎地吃饱肚子。而自己则是用手指头抹孩子们碗里剩下的饭吃,实在不行再到水缸边灌下半瓢凉水,算是填满肚子。至今我还记得她家的特点便是:水缸大、饭盆大、孩子们的饭量大,再就是大老婆子的嗓门大。除此之外,她家的生活当属是平淡和安静的。

  最近一次看到大老婆子是在今冬刚结树挂的那天,在一根棍子的支撑下,一个满头白发、病病怏怏的老太太的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跟跟前,我停下了脚步,她拄着棍子慢慢地靠在一棵结满树挂的树上,浑浊的眼睛无力地盯着我,似乎在寻找着往昔又思量着明日……要不是她先喊出了我的小名,我还真的不能认出她竟然就是当年威风无比的大老婆子。她试图又要像当年那样大笑一次,又要像当年那样不骂人不说话……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骂出来,只有眼泪辟里啪啦地往下落。从她的哭述中我了解到,她的九个儿女现都已成家,孙子也有了九个,前年她还中了一次大奖。那年她抱着九孙子去县城,碰到了抽奖的,老远的就看到了本村老王家小四姑娘托着个盘子,肩膀上还斜跨着根红布条,直喊她来碰碰手气,她费了老半天劲才挤到跟前,都说小孩子运气好,她便把2元线放在九孙子手上,托着个孙子抽了一张。还是老王小四姑娘给刮开的彩票,接着就听有人喊"中大奖了!"于是她便被人拥到了领奖台上,音响、冰箱、彩电、洗衣机等中了一大堆。她说那是她一辈子做梦都想要却始终都没有得到的东西,只觉得悠悠忽忽地像飘在半空中似的。最后还是小四姑娘替她从裤衩里取出了几百元线,代她交了税,买了鞭,雇了车,送到家,请了客,喝了酒 ……接着她就痛痛快快地大睡了一天一夜。可待醒来时,一切又都没了,和她住在一起的三儿子趁她睡觉的功夫早把那大堆奖品换成了一堆国库卷。于是一场关于是"孙子中了奖还是奶奶中了奖"的官司打了两年半,结果是她被三儿子毒打了一顿赶出了家门,其他儿女看连得了便宜的三儿子都不养她,干脆更不管她这个老太太了……说着,她还将自己的衣服掀起来让我看那一道道伤痕。我问他为什么不找村里的治保委员调解,她说"找了,可不像当年了,现在调解一次还要收20元的调解费,调解来调解去,既破财更遭映,调解过后打的更重。"我又问她为什么不到法院告儿子,她说"想过,但三儿子的大舅哥是法厅厅长,三儿媳妇说了,如果她去告儿子,她就告诉她哥哥多关三儿子几年,她也好再嫁人。"我还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我不知道村里的人还叫不叫她大老婆子了,她也许真的老了!

  2.谭尿罐子

  邻居谭家二叔的四个儿子,不知道为什么,从老大到老四都被称着谭尿罐子。谭家二叔是个农村典型的老实人,勤快人,这一点四个儿子都象他,不同的是四个儿子脸面壮的出奇,心眼儿也更笨的有名。有一年村西头王三麻子曾抓住十多岁的谭老四问:"你说你爹为什么生四个尿罐子?"把个谭老四急得尿了一裤裆,连哭带喊地回答说:"谁说我爹生四个尿罐子,我们家就一个尿罐子是我妹妹用的!"和大多数农村家庭一样,谭家四兄弟也只是读书读到小学,便陆续下地干活了。老大当年在生产队赶牛车,人不但力气像牛,脾气更像牛,娶了一个傻媳妇,生了一个傻姑娘,便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据说是给两头牛拉架结果被牛顶死的。那年老二也快30了,媳妇还没着落,于是便有人劝老二把老大媳妇续过来,省事。可老二死活不干,只是每天笑呵呵的背着杆猎枪上山打猎,媳妇找不上,枪法倒挺准,每天不是拎回只野鸡就是只野兔,有一年还弄了只活鸳鸯在家,引的全村男女老少走马灯式的到他家参观,比他家娶媳妇还热闹。后来到30好几才从岭后娶了个两天说不上一句话的媳妇。老三媳妇是本屯的,只是娶的却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直到我当兵走的那年,老四还是光棍一条……我不时就在想,这家人要说谭二叔的人品,怎么也不至于弄到这份儿上。

  要说谭家的时来运转还是近几年的事。首先是他家的小姑娘崽子先进京打工,接着没出两年又在北京丰台区开了一家饭店。再接着是老四终于娶上了媳妇,再再接着便是老四也到了北京,终于,老二每年打的野味也进京卖上了好价钱,老三的媳妇也生了孩子。有一年我从老家回来,从不大远我们一起上的汽车,老四还扶着谭家二叔,那年,二叔因为常年在山里干活受风湿,褪脚已不灵便了,走路离不开拐棍,我记得拐棍还是山里的原枣藤子做的,上面雕的龙头还很精致。老四说他这次是专程回来接爹去北京享受去的。我当时既为他感到高兴,又为自己感到脸红。祖祖辈辈的沟里人,虽然斗大的字不识半筐,竟然能到京城发财,确实是很了不起!而自己虽然受过高等教育,又在外面混了十好几年,竟也不过在个小地级市转悠,心里难免又有点发酸。有一次我在电话里还向北京的同学自豪地讲:"我小时候在家放猪的邻居就在你家附近开个大饭店,说不准你见到他还会点头哈腰的呢!"话是这么说,可我对谭家在北京开饭店的事始终是在心里大打折扣的。因为我们是几十年的邻居了,我在他家边上生活了近20年,只闻到他家的人放屁比谁都臭,却从没闻到他家的饭菜冒出过香气,想必北京人的口味不会比在农村时的我还低?。

  去年回老家,第二天早晨刚起床,我竟然又欣喜地发现了谭老四出来倒尿罐。我顺口问二哥这是怎么回事?二哥象似很不经意地说,前两年是去北京市里开过饭店,早就又回来了,听说把谭家二叔一辈子攒下的几千无钱也都赔上了,谭家二叔为此一口气没上来命都差点扔在北京。原来,谭老四是冲他妹妹开的饭店去的北京,结果,他妹夫却因酒后驾车丧了命,妹妹守了寡,就这样,他们很快就又都回来了。

  回城的路上,我心里有此酸楚,看来不大远当年虽然挨着点皇亲,但离北京的路毕竟还远着呢,不大远的谭尿罐子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慈禧太后的尿罐子。不过,好在连谭家兄弟也能说上一句"生命中有了北京的历史"了!

  3、一包汤

  "一包汤"好像真名叫着尹宝香,是从外村嫁到不大远的。记忆中的一包汤好象个子矮矮的,脖子短短的,身材白白胖胖的,小时候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她拎着个与苞米面大饼子及不协调的小花布包从村头的桥上一扭一扭地走过,屁股后面还时常跟着一大群豁牙露齿的孩子,撵着喊"一包汤,一包汤,汉子多的成筐装,自己的汉子驻粮仓。"

  一包汤有多少个汉子谁也说不准,听说那年在村里的路线工作队曾查过,列出了个黑名单,自一包汤嫁到这里的三年时间内就有68个,有的还是爷俩、哥仨地榜上有名,但据说几乎全村的老娘们都出来证明自己丈夫的清白,问题便不了了之了。关于一包汤的传说是有些滥,但却不为过。据说有位老光棍想讨她的便宜又不想花钱,于是便想了个法。晚上到她家见她正和丈夫、孩子吃饭,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衣兜,又伸出一个巴掌。一包汤会意地点点头,示意老光棍把钱放在炕席下面。老光棍便掏出了一卷钱放到了炕席下面,一包汤亲眼看到有个五元的卷在外面。晚上吃完饭,一包汤便早早地打发丈夫孩子到仓房里睡觉,急忙开门把老光棍迎了进来,并破例留他住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包汤领孩子到供销社给丈夫买药,一打听价钱知道自己身上的钱不够,便打发孩子回家到炕席底下取那卷五元的钱。孩子回家把炕席都掀到了地下,只找到一卷纸,边走边打开纸卷,到供销社才发现里面只有5分钱。原来,老光棍放钱时顺手又把卷在外面的五元钱抽了回去。

  不过说归说,笑归笑,一包汤的生活也确实不容易。刚结婚丈夫便开始常年有病,她人长的像一包汤,可两只眼睛却常含着一包泪。我的印象中她的眼皮总是哭的红肿的。大概在她的孩子十四、五岁的时候,丈夫终于病故了。于是一包汤便连同她的臭名声一同离开了不大远。这无疑是给不大远的老娘们送来了个偏得的节日,因为她们再也不用连老爷们出去挑水还得派孩子在后面盯梢了。那个贫困的年代可真算是笑娼不笑贫了。

  去年回县城,酒后朋友们请我去一家全县有名的洗浴中心桑拿,朋友有意介绍这个中心的女老板给我认识,一个白白胖胖的有点华贵的妇女将一只白白胖胖的手从老板台后伸出来:"你好,我叫尹宝香!"

  4、"珍宝岛"

  我便把他叫着"珍宝岛"吧,因为我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尊姓大名到底叫什么。

  一次我回老家休假跟姐夫跑了回人参买卖。从不大远再往沟里走,便到了一个只有稀稀落落七八户人家的地方,珍宝岛的家就在山脚下。我们是看天快黑了赶到这里投宿的。一个年青媳妇开门见是几个陌生人,边站在门口喊了声"宝岛,有客人来了!"话音刚落,便从屋里钻出一个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年青人,问我们是不是来买人参的,天也快黑了,就将就着住下吧!并告诉我们说,他家的人参前几天刚卖,明天可以带我们去大沟里头再看看。由于天还没黑,大家就坐在一起吹牛,被叫着"宝岛"的小伙子显然对这种"干吹"有点寂寞,便主动提出要玩"PASS"(一种用扑克牌玩的赌博),并说别怕生也别怕输,这里的人都管他叫"保倒!"一句话逗得我们不免捧腹,也明白了此"保倒"非彼"宝岛"。我顺口说:"你可真是保倒!"他便接着说:"对,大伙都叫我真保倒!"我问他卖人参挣了多少?他说"不多,也就几千块,小溜溜地玩一宿没问题,谁要打赖谁这么大个"。我又问他这人参需要几年才下山,他干脆有些不耐烦地回答说:"你这老外还买什么货?"接着又笑呵呵地说:"挣钱不就是玩的吗,没了再挣!"我在山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农民,思想意识只恐怕比特区的人还超前。我们勉强凑合着谈到了太阳落山,他便又跑到院子里杀了一只大公鸡,炖上了真蘑,又叫媳妇到小卖店打了半桶老白干。我们几个人确实被他这种过份的热情给弄晕了,只是稀里糊涂地吃上几口,喝下两杯便不敢再动筷了,生怕这酒里下了蒙汗药。饭后,任"保倒"怎样地保证自己"保倒",牌是决然不敢玩的,我们只是坐在那里闲扯蛋。最后,"保倒"看实在是劝不动我们,便回自己屋里抗来一大堆结婚新做的被褥,又让媳妇一床床地给我们铺好,才回自己屋里。劳累了一天,姐夫和其他人很快就睡着了,我却因身上带着买货的钱不敢合眼,一会儿摸一摸看还在不在,生怕被"保倒"给倒了去。谁知,摸着摸着不觉自己也睡着了。待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屋里却出奇地静,转身一看,同一铺炕上睡觉的姐夫和其他人也没了。我一轱辘窜了起来,光着脚三步两步便跑到门口,推开门一看:姐夫等人和"保倒"正坐在外屋静静地抽烟。早饭已经摆到了桌上,只是为了让我这个城里人多睡一会儿,他们才都没吱声地坐在那里。我一身的冷汗不禁一下子又变成了一脸的尴尬。

  5.二愣怔

  二愣怔是不大远王三毛愣的二小子,按说二愣怔打小就得到这个外号跟他爹叫三毛愣不无关系。不过在三毛愣的眼里,二愣怔当属他三个儿子里最不愣怔的一个了,为此三毛愣对他格外偏向,希望这小子长大能够出息号人物,也好改写一下他家祖辈愣怔的历史。因此,平时谁把他三毛愣挂在嘴边可以,若是敢叫他二儿子为二愣怔,他保准跟你没完,甚至敢跟你玩命。可尽管这样,二楞怔还是在村里叫出了名,无论谁家管教孩子,都习惯说:"上课好好听讲,可别像二愣怔似的在那愣怔着。"这话讲的时间长了,三毛愣对儿子到底愣怔不愣怔心里也没了底。有一天,儿子坐在教室里上课,他便偷着在窗户外面看,刚巧老师提问二愣怔问题。老师说:"老鹰飞的高,老虎跑的快,老鹰落树上,老虎蹲地上,为什么老虎把老鹰吃了?"二愣怔愣怔了半天,回答说:"那是老鹰睡觉睡毛愣了。"逗的全班同学轰堂大笑。三毛愣二话没说便冲进教室,象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二愣怔拎了回家,拿出一根扁担,取出一条绳子,用绳子把扁担横着绑在二愣怔后背,再取来一根刚从河边柳树上掰下的带着河水的柳条,没头没脑地便往二愣怔身上抽。抽第一下,二愣怔一愣怔;抽第二下,二愣怔又一愣怔;第三下三毛愣刚把柳条举起来,二愣怔见他爹真舍得下死手,哪里还敢再愣怔了,拔腿就往外跑,三毛愣就举着柳条在后面追。跑到门口时,二愣怔见扁担横在身后跑不出去,开始还在屋里转圈。转第一圈,三毛愣打了三柳条,转第二圈,三毛愣打了6柳条,第三圈还没转到门口,三毛愣已经打了18柳条,二愣怔急了,侧着身,便带着根扁担跑到了院里。再回头一看,三毛愣非但没追来,反而站在门口哈哈大笑,边笑边还冲着院外喊:"谁他妈的说我儿子愣怔?谁他妈的说我儿子愣怔?你家儿子不愣怔我看横绑着扁担能不能跑出门!"回屋便招呼家里的炒菜,晚上他要和儿子喝两杯。到晚上喝酒时,三毛愣高兴的还要划上几拳,没想到二愣怔嘴比三毛愣快,张口就开喊:"哥俩好啊!"……实在讲,二愣怔小时候还确实不怎么愣怔,只是眼睛比别的般达般的孩子大点,至于白眼球远不象后来那样比黑眼球大三圈。

  那一年省城来到不大远一批下放户,其中有几个是当老师的,这就使不大远的孩子第一次可以在家门口读初中了,大家这个高兴劲就别提了。其中教二愣子他们初中的只有一个叫小白的女教师,人有文化不说,长的更是让山里人看到就眼馋,别说二愣怔本来就愣怔,就连打小便在城里坐在戏园子里长大的李二爷看了小白教师都直发愣怔,差点没把正冒烟的烟袋锅放到嘴里。不大远村边有一条河,叫蛤蟆河,河水流到石砬子边就转一个弯,由于常年冲洗,便在回水处形成了一个深水区,当地老百姓管这叫"汀"。蛤蟆河在不大远村子附近共转了三道弯,因此也有了三个"汀"。这"汀"就是不大远人每年唯一用来洗浴的公共浴池。每年到阴历五月节前后,便开始有一些淘气的半大小子开始下河,接着便是小伙子、老爷们、大姑娘、小媳妇、老太太……每天中午从屯子上边的二里半到屯子下边的二里半的河里,整个摆满了不大远的男女老幼。他们必须充分利用这个夏天,让自己常年委曲在麻袋片一样的粗衣大褂里的躯体得到充分的滋润。不过这野浴也是有规矩的。屯子上面的深水汀叫"男汀",归成熟男性专用,屯子下边的深水汀叫"女汀",归未结婚的成年女性专用,其他人则一律挤到屯子边的那个"男女混杂汀"里。在这个季节,你来不大远看到那些半老婆子甚至是小媳妇光着膀子坐在河里,边洗衣服边讲着荤笑话是不稀奇的。二愣怔有点愣怔,水性可有两小子,他不但能翻着小肚皮躺在水面上啃大饼子,还能象水鸭子一样钻到水里一口气摸上来十几条泥鳅。因此,村里唯一看过《水游传》的梁老师还格外又送了他一个外号,叫"浪里白条二愣怔!"

  在省城里长大的小白老师对不大远这种近乎原始的群体沐浴方式始终都是敬而远之,每年夏天洗澡总是趁村里人下午上山干活和学生们到校上学后,她才抽出时间到村下头的"女汀"里洗。从心里讲,她喜欢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草,甚至是这里的人们,只是她不喜欢这里的人(包括她每天教着的孩子们)那种有些没进化好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但她又确实喜欢把自己和自然溶为一体的野浴。所以,每次只要允许,她总是把自己脱的干干净净,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清清凉凉的河水里,任河水轻轻地从她那白嫩而又鲜艳的皮肤上流淌过,甚至允许那些小鱼在她身上钻来钻去……

  那年夏天的一天,她像往常一样畅快地洗了整整一个下午,当她和往常一样一身轻松地回到教室时,她竟吃惊地发现班上的学生都齐刷刷地站在门口用异常的眼神看着她,仿佛看着个罪人。透过慢慢让开的学生,她发现二愣怔被反绑着双手,仅仅穿着条小花布裤衩,由三毛愣按着跪在地上,水漉漉的小脑袋还直往下滴巴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里哭喊着:"老师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竟还象捣蒜似的磕起了头。再往里,她看见了大队书记,一个五十开外的满脸胡子的家伙坐在那里,嘴里含着烟袋正冒着一缕缕的白烟,看起来像有意沉着气说:"小白老师,二愣怔偷看你洗澡,你看怎么办?"她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原来,那天由于天气太热,二愣怔中午吃完饭便跑到了河里,一头钻进水里便开始洗澡。十几岁的农村孩子哪来的时间观念,二愣怔边洗澡边摸鱼,不知不觉竟忘记了上学的事,不知不觉竟又游到了"女汀"的边上,当他从水里钻出来时,眼前的一幕把他惊呆了:他看到了大队书记正一声不响地扒在水里喘着粗气盯着前面,再往前看,他看到了小白老师正……于是,大队书记抓着二愣怔找到了正在山上放牛的三毛愣,他们再一起把二愣怔绑上送到了学校。

  此后,小白老师因为惊吓回省城治病再也没回过不大远,不大远的初中因为缺老师不得不停办,二愣怔从此真的就愣怔了,每天见到水就发呆,有一年不知怎么的,好端端的走路竟能一头栽进了"女汀"里,等三毛愣找到时,二愣怔的肚子里都有了活鱼。也就是在二愣怔死的那年冬天,大队书记也得了个怪病,开始是不敢看老娘们的肚皮,接着又不敢和自己老婆睡觉,发展到最后竟然不能听到任何女人说笑。有一天,几个老娘们从他家房后走过,不小心笑出了声,他当时便倒在地上,嘴冒白沫抽起了风。因为家里穷 ,送精神病院又送不起,几年下去,人就的病的像"干狼"似的,去年底也埋进了黄土。由于不是得什么好病死的,他家里人嫌不吉利,坟堆也没人管,坟上今年春就长满了柳条,冬天和其他地方的柳条一样,也结上了一茬茬的树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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