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太基的废墟


作者: 胡蜂

  余啸天双臂抄在后脑勺, 眼睛睁得大大的, 望着黑天鹅绒似的天幕。青石板石板青青石板上钉银钉。这是他在四岁时老外公让他猜的一个谜语。铁蛋一个翻身压到毛头身上:

  "摸你小鸡鸡没有?"

  "没…摸!" 毛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摸了没有?"

  "…摸…了…"毛头胸腔里发出-串颤音。

  "为啥要摸?"

  "看硬不硬。"

  "硬了咋样?"

  "叫我尿尿。"

  铁蛋滚到一边,开心地笑了。就他自已在笑。毛头爬起来, 跨过罗罗, 躺到余啸天一边。铁蛋将一嘴的麦粒嚼一嚼, 啪地一声吐出个大泡, 又收回去, 又吐出来, 活象一只进食的蛤蟆。

  一只麦叶笛在吹响, 呜呜咽咽, 颤颤巍巍, 煞是忧伤。

  罗罗用劈成两半的麦杆剔牙,然后又用手去抠。未了,拽出一昝肉丝。他把肉丝放在眼前瞅瞅, 塞回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起来。

  "我最喜欢吃羊肉了!"罗罗说。

  不知什么时候, 大家全睡着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狗的咆哮声, 余啸天打了个寒噤,醒了。

  一天的星斗, 一身露水,天呵!

  "快,都起来!" 余啸天连忙推推毛头, 毛头哗地坐起身来。余啸天又分别叫醒罗罗铁蛋。毛头身子一歪又睡过去了。他们三个站在那定定神, 晕头晕脑的。看了看又睡过去的毛头, 罗罗说:"咱们走, 把这货留下!"

  他们三人急急切切往外闯。还没走两步, 后面的麦穗里露出毛头半个脑袋。他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个屌, 再哭一声?甩掉你!"铁蛋威胁道。毛头的哭声半路上收了回去,连滚带爬地窜到大家前面。他们刷啦刷啦往外走,踩倒了一片又一片麦子。

  "我们这是在哪呐?" 毛头迷迷糊糊地问。但谁也没理他。

  "狗儿这狗东西该不会回家了?" 铁蛋推测道。

  "不会, 不敢的!" 罗罗很有把握地说。

  "喊喊看!" 余啸天说。他感到身上凉嗖嗖的。

  "狗…儿…"大家放开喉咙齐声喊。

  "嗳……"远远的墨黑色的麦田里传来狗儿悲喜交集的应答声。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这一应一答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一波一波地扩散开去。

  "天哥, 我们这里没有蛇的。" 毛头在静下来的那一刻自慰地说。余啸天曾经给他们讲过许许多多有关蛇的故事。

  "有, 我爸他们上次就在田里打死过。那些犯人抢过去生吃。这些歪屄!"铁蛋斩钉截铁地说。他边说边在前头拨开麦子开路。

  "啊……!" 毛头忽然一声惨叫, 一蹦三尺。他紧紧抱着余啸天。

  "人!"大家异口同声大喊道。

  两条黑影从他们前边的麦地里跳出来, 没命似地向前逃窜。

  "站往!" 余啸天颤声大喝道。那两条黑影奔得更快了。

  "追上去看看!" 余啸天突然来劲了,一马当先地追出去。铁蛋罗罗毛头象是在为自已壮胆似地乱喊起来:"抓住他!" 并一路包抄过去。麦子稀里哗啦前后左右倒下去。狗儿斜刺里从那俩人正面冒出来大叫:"来人啊……!" 那俩人猝不及防急速分开,分两路向前狂奔。远处的狗咬成一片。余啸天他们和狗儿汇合了。

  "一个是女的!"狗儿气喘嘘嘘地指着那个踉踉跄跄人影对他们说。

  "追女的!" 余啸天发令。

  大家象赶野兔一样嗷嗷叫着撒开腿向那个显然已经体力不支的女人追去。

  一片响亮的水声在前面哗哗地响着,一条青灰色的水渠长蛇般地伸向远方。

  "那儿淹死过人的!"毛头在余啸天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狗儿马上证实确有其事:

  "我妈说……"狗儿话音未落,余啸天只见冲在前面的铁蛋罗罗已贴近那女人。那女人一犹豫,铁蛋罗罗齐声喊:"抓住了!"

  那女人奋力一挣, 往前一跃,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一声尖叫。

  "掉在渠里了!" 罗罗转过头对奔上来的余啸天惊慌地说。余啸天看到急流中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下浮沉, 快速地顺流而下。毛头沿水渠心惊胆战地往前跑两步, 马上退回来, 一迭声地:"完了完了完了!"

  "我们…跑吧!"狗儿抖得象片树叶一样。

  余啸天一声不出,转身向灯火闪烁的黑刺莓林跑去。大家二话没有,掉转屁股跟过去。

  "鬼来了!"铁蛋怪声怪气地大喊。狗儿毛头立马发出声声惊叫。余啸天猛然返身, 对狗儿翻出眼白, 吐出舌头。狗儿吭都不吭, 两腿一软, 一头栽在地下。

  余啸天至今都无法解释自已当年为什么这样残忍地对待狗儿。

  大家好不容易地跑回场部。惊魂未定的狗儿抱着余啸天的胳膊, 苦苦哀求余啸天陪他回家。

  "那女的会不会淹死,那老淹死人的?" 毛头问铁蛋罗罗, 他们仨一路。

  "那么大个人说淹死就淹死?" 铁蛋对毛头不屑一顾。

  "那他们在麦地里干啥?" 毛头又问。

  "偷麦子。" 铁蛋向余啸天回头诡秘地-笑。

  "这事谁也不要说出去, 要不咱们晚上再也出不来了!" 余啸天对他们仨说。那仨人齐声答应,互道再见。对铁蛋的说法, 余啸天深信不疑。即使死了, 活鸡巴该!他打心眼里鄙视那对狗男女,甚至还有点恶心。狗儿双手揽着他的腰, 软软地贴着他的身子向前走。余啸天反手搂着狗儿,将狗头夹夹紧, 以示亲热。刚才狗儿瘫掉,他有几分后怕。此后,他只要想起狗儿他就会记起那张惨白的灵魂出窍的小脸。

  余啸天独自回家的路上, 看到划过天幕的两颗流星。那流星一颗跟着一颗爆出来,但方向截然相反, 象那一对逃走的狗男狗女。

  第二天早上, 他们聚在一起没多久便多忘了这件事。直到下午, 才听大人说,一个刑满留场都叫她小白兔的女裁缝掉在水渠里淹死了。说起小白兔, 余啸天恍惚记起一个面若桃花, 俏丽但又端庄的上海女人。母亲一年前领他上她那儿做过衣服。撩起他的衣服为他量裤腰时,一只凉凉的手在他肚皮上留下的玉石般的冷润感, 曾使这个十-岁的男孩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大人说, 从前她在教会学校做事。十八岁时, 在小教堂弹风琴的小白兔拒绝在教堂四壁悬挂万岁爷的画像, 并说世上没有人可以替代主的位置而被判刑到这儿劳改。这个看不出年纪的始终独身的小白兔令许多男人垂涎三尺, 但从未听说她做过有伤风化的事情。吃晚饭前, 铁蛋跑来说, 一个"小三", 男的。下午在他们常去的那片林子, 用镰刀割掉了自已的"老二", 血竭而死。

  余啸天感到有一只毛虫在啮食他的心房,奇痒难熬, 他想咬破自己的指尖。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走进那片林子。余啸天记得其间零零落落地点缀着几株新疆杨,一阵小风,新疆杨的叶背在月色中闪现出一树银色的辉光,远看,真象是什么活物在眨动它们的眼睛。

  那一晚上,余啸天平生头一回失眠了。起先小白兔还有些模糊的脸庞,后来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还记起了她掩藏在耳鬓下的-颗榆钱大小的黑痣。

  时光抹去了那层灰蒙蒙的尘沙,清晰的更加清晰。而从前深藏不露的记忆,常常会被不经意地触摸而激活。他借用酒精来一点一点吞噬他的意识,有时他索性直接服用超量的安眠药使自已丧失意识。但待那阵他久候不至的睡意徐徐袭来的时候, 他却反而真真切切听到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小白兔发出的一声细如游丝的叹息。这两日,狗儿连续几次闯入他的梦中, 脑浆迸裂的头颅歪斜着,悲悲切切地对他喊道:

  "作孽呵作孽……!"

  余啸天不知狗儿说的是谁。

  不知什么时候起床的妻子带着小儿轻悄悄地碰上门走了。妻子关门的声响, 不论多么轻微,他的心都要上窜下跳,感到一阵痛楚。收到毛头来信的三天里, 他的心情愈加恶劣万分。那种闷闷的头痛也益发变本加厉。他很清楚,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还有酒精药物在摧毁他的神经和生活。昔日大学的同学和朋友早已离他而去。他们几乎是众口一辞地告诉他,他们无法容忍他的性格缺陷。他的情绪常常失控, 动辄暴跳如雷, 令人望而生畏, 望而生厌。

  新村院内悄无声息,上班时分,这儿总是一片死寂。余啸天拉开窗扇, 在墨绿色的纱窗后俯视楼前-丛丛枯焦的芭蕉。晨风扑面而入, 将烟灰缸中的烟灰舞向四处。犹如一些精神垮坝的厌世者可能沉溺于毒品之中,余啸天意识到自己再无力前行时,就在怎样结束自己生命的思绪中不能自拔。一身的伤痛,稍有不慎,一度已经结痂的创口便会自行绽开。那份黑色的记忆很重很疼, 尖利的带有撕裂感的痛疼, 常常使他眼中噙满泪水。他现在明显地感到每时每刻被烟薰火燎的那两叶肺是沉甸甸的。什么叫活受罪, 这就是。生活着, 就是被折磨着。这种生活不值!二年前看到原华盛顿邮报总裁菲尔. 格雷厄姆在自绝前写下的一段文字:我-边想着自杀, 一边继续活着, 那是-种极其虚伪的生活。这使余啸天如醍醐灌顶。他也应该结束这种至少是不诚实的生活!于是他动用了父母死后留给他的钱为自己买了一份大额保险,以为如此, 在他死后, 妻儿能过上一种有尊严的日子。他将保险条款中公司方责任免除的其中一项——被保险人在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二年内自杀——铭记在心。他决意有准备地体面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去死, 他绝不死于"意外" 。刚刚进入青春期的余啸天一度因为梦遗, 未能换下的内裤沾有几块精斑曾万分担心自己死于意外。

  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囚犯, 将自己拉出去毙了, 从而一劳永逸地结束这种漫无涯际的孤独和痛苦。自己给自己当回上帝。从那时起, 余啸天开始扳着指头过日子。

  随着死期的一天天临近,余啸天心如止水。那些营营扰扰的令他透不过气来的梦境和梦魇般的记忆,象潮水似的隐没在海的深处。有时,大脑索性-片空白,这使他感到如释重负。

  在-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收拾行囊,上路了。

  临行前, 他想对这个他行将诀别的世界说:人类中的异类的存在,是整个人类和世界的灾难。因为人类中的异类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病毒,一俟找到合适的空气和土壤,它将以排山倒海之势, 雷霆万钧之力复制、变形, 最终释放出足以毁灭自身和整个世界的能量。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矫情,故而什么也没说。他也想对妻儿说点什么。他认定他的消失,可以使妻儿过上-种正常人的生活。她们母子不必也不该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中。但他终久也没说什么。

  "出远门呵!" 新村值班室的中年保安看见余啸天的派头, 大声招呼道。他-脸想同人聊聊的渴望溢于言表。余啸天不禁语塞,默默地点点头, 大踏步地向大门外走去。

  余啸天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余啸天常年累月面向窗外的藤椅上,端坐着一个眼神忧郁的孩子,他的两条小腿吊在半空,出神地凝视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夜空。孩子的妈妈手握一份绿色封面的保险单软软地走到房门口,失神地看着那个脸色阴沉、默不出声的孩子,不禁泪水长流。

  一片古陆荒原的西天, 有一团泼撤开来的暗蓝色的云, 那高高低低厚薄不匀的云,四周镶上了一道雪青色的光, 象一道凝固的闪电。从云隙里漏下来的几束光, 一路从天上直插在漫漫的荒草地上,如同擎天支柱。薄暮衬出了一个坐在小山岗上的男人的剪影, 他孑然地俯视着山岗下那一片没有墓碑的坟场地。一天,两天,三天……

  起风了, 他不知道风朝哪个方向吹, 只见坟头上的小草呜呜咽咽地向四面八方倒伏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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