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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小
每当看到小伙伴们有父母有力的大手牵着,有温暖的胸怀依畏着,有亲切的悠悠扬扬的呼唤呵护着,那呼唤在被夕阳沐浴的枭袅炊烟中,久久地飘荡着,直撞击得我那颗幼小孤单孱弱的心灵,亦跟着悠悠地颤,犹如为阴云吞噬的夕阳,内心浓浓的愁云也渐渐地升腾弥漫开来。我渴望也能听到这般深情的呼唤。在远离父母的深山折皱里,我与祖母相与为命八年,直到老人家去世。
我终于与父母团聚了。但事实并不像我想象得那么温馨浪漫。我们兄妹四人。我的姗姗来迟,我的缺乏管教野性十足,我的满口土话,与这个家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每当看到被拐卖的婴儿,数年后才被解救与亲生父母团聚,面对亲生父母远远张开的一双大手,那孩子却一脸茫然,便想到了自己。有时我就想,或许我还不及那些被拐卖的婴儿幸运。婴儿的被拐卖,完全出乎亲生父母的意料,对他们的沉重打击不亚于一场生死离别。数年后的相逢,尽管孩子一脸茫然,少不省事,做父母的却如喜从天降,未免要喜极而泣了。而我呢?当年父母因工作繁忙,就如甩包袱把我甩给了祖母,如今,祖母又把这包袱甩向父母。一旦被人视为包袱,命运可想而知。在家里遭白眼受挤兑,在学校又遭"围攻"。满口老土话,常被同学取笑奚落,都唤我"山杠子"。在老家我乃有名的调皮大王,可现在却是"虎落平原,反遭犬欺"。年仅十一岁的少年,突然步入一个完全陌生令人恐慌的世界。这时,我的感情变得异常敏感脆弱,老师在课堂上颇为友好热情地向同学们介绍我这个新成员,并特别强调"要尊重新同学"时,竟感动得我双眼浸满泪花。可能受了太多委屈,便如一只受伤的小猫,对那怕是一点点抚摸安慰,我都视为莫大的享受。
临睡前,一想起老家疼我爱我的叔叔婶婶大哥大嫂们,想起一块上山打柴掏鸟窝摘野果的小伙伴们,那眼泪便夺眶而出,每每湿透了枕角。枕着那湿润的枕头入睡,真是惬意极了。一次见母亲为父亲打点行装,便以为父亲要回老家了,父亲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踪盯梢,七拐八拐来到汽车站。当父亲发现我耷拉着脑袋站在他身后,立时沉下脸来,责问我想干什么。我忍不住抽噎起来,泣不成声地说:"我也要回老家。"父亲虽皱着眉,眼圈却分明地湿润起来,他以少有的疼爱口气说,他此行是到朱庄水库带工的,不回老家,又催我赶紧回去,省得母亲知道后,又讨一顿打骂。
因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我们兄妹从小都找了奶母。直到奶奶去世,才得知我尚有奶母。母亲催我去相距十几里的奶母家看一看。母亲骑着自行车托我到奶母家,那是一个十分普通且有些寒酸的农民家庭,足有七八口人。一个白净脸瘦高挑的中年女人,拉着我的手,边看我,边对母亲说:"俺建民都长这么高了?"接着向我有滋有味唠叨起我小时的趣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可对我来说,就如听天书,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母亲与奶母聊几句,便要撩下我小住几日。我哭着闹着死活不干。父母的家尚未适应,又要将我投向另一个陌生的环境,我怎受得了?可谓"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了。我的倔犟,直气得母亲举手要揍我,奶母赶忙将我搂进怀里护着我。临走,奶母给我装了满满两口袋花生。后来,每隔一段时间,母亲便催我去看看奶母。参加工作后,去得愈发少了。一次隔了两年未去,等到正月里去给奶母拜年,明显有些苍老的奶母一见我,便抹眼泪儿,弄得我心里酸酸的,忙给老人家叩头请安。
岁月就是这般无情,它把多少美好的浓浓的人间真情消磨淡化直到消失,而对那些一直拥有不曾忘却甚至格外珍惜这份真情的人,又是多么大的伤害!就如我们不应忘却母亲甘甜的乳汁,但又有几人记着?"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无情就不会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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