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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麋鹿居士
大约是在有了期末考试成绩通知单上的评语之后,作一个"完美"的人一直是我心中的梦想。因为从小学一年级起,伴随我优异学习成绩和热爱集体、热爱劳动精神的,便是些诸如"骄傲、不谦虚、爱管闲事、不善于团结同学"之类缺点。知子莫若父,当我进入中学后,严谨的父亲竟然不再一见这些圈点便给我上一堂思想品德教育课,但我总是有些惶惑与惘然:自己怎么就懂不得谦虚,不能一团和气地与同学们相交相处呢?
参加工作后,我的这些与完美人生相悖逆的禀性,并未因自己的刻意小心而脱胎换骨改头换面。渐渐地,它成为我的一种象征,一旦通过领导之口,或者是以组织鉴定的形式表达出来,便显得格外的简洁精练了。记得那是前年夏天的一下午,我第一次参加单位里的中层管理人员的分组民主生活会,就在那个会上,我才知道自己的形象只需用三个字就可以概括了,那就是——不成熟!
那一刻我差点笑出声来。因为在三年之前,我曾鹦鹉学舌,为一家杂志写了一组"魔鬼辞典",其中对"成熟"一词是这样定义的:"用于赞美不再抵抗父母意见或对自己讨厌的人甜美微笑的人的形容词。"但我没有笑出来,也不敢笑,因为我明白自己所看见的,只不过是一张张被生活打磨得极其圆润光滑的面具。同时我也深信,他们的内心深处其实都有一个"不成熟"的"我",只不过,他们能够让自己以"我们"的面孔出入生活,彼此迎合与赞美,而我只会使自个儿更加"自己",显得孤立无援罢了。
如若这样,的确是算不得什么悲哀的。真正的悲哀是在许多人的心目中,"不成熟"其实就是"简单"的代名词。生活中,男人们之间常挂在嘴边的揶揄之词便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就像贬女人们是"头发长见识短"一样,着实有一点阿Q似的胜利和愉悦感。然而那一刻,就在我想笑之后,心里却又无端地生出许多哀伤来,方才真正理解到了一个年轻的、学社会学的美国女大学生,在进行社会调查之后的悲伤与疲惫。
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说是那位女大学生毕业后做了一个有趣的社会测试,调查老人的社会境遇。她化装成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妇人,走在街头,走进商店,走进会场,仔细观察人们对自己的态度,一一记录下来;第二天,她以自己本来的年轻美丽的面目,再到昨天去过的那些地方,重新感受一次,然后进行对比。
对比的结果让她感到可怕。她终于明白,平日街头遇到的那么多微笑大多是冲着她的年轻美丽而来的;而当她装扮成了老妇人,微笑便从世界上轰然消失了。就当她以老妇人的角色,混进一个"老人问题研讨会"会场时,姑且不说发言人的的观点,单是会场的服务员,也只是瞟了她一眼,懒得端上别人面前都有的茶水。
如果要写一篇论文,或是调查报告,这些实例显然是卓卓有余了,但那位女大学生的感情受不了现实的巨大落差。一天,当她依然以老妇人的装扮,坐在街心花园沮丧、无奈地打量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这时她得到一个与她装扮年龄相近的老人的问侯。当她来到不远处的一个海滩,一群正在玩耍的小孩,就像一群小鸟样飞来,围着她齐声地叫着"老奶奶",并拉着她在沙滩上坐下,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那亲热的情境,让那位已搞不清自己多大年纪的社会学研究者,终于流下了热泪。
多么简单的情节,多么纯洁的童心。然而,这一切却是多么的值得人深思和拷问啊!当我在余秋雨先生那凝重的笔下读到这个故事时,我真的相信了,正是生活中这种"简单",让那位恍惚困顿的社会学研究者流下了热泪。这热泪无疑是感动于人生的起点和终点的紧紧拥抱。谁又能否认,她流泪的原因还在于她获得了一种意料之外的巨大安慰呢?但我相信,这泪水肯定包含着无比的苦涩与困惑:所有的人都曾是天真无邪的小孩,为什么立世成人,经历生活的风雨后就变得那么庸俗和浅薄?为什么对待一百个人就得有一百付面孔?难道真如哲学家罗素所说,人生本就是一个不断否定的过程?如果真是这样,我相信那位进行社会研究的女大学生在论文中一定会说,"在这个过程中,我愿意固守生命中那些最初的真诚和感动。"
其实这正是我想说的。从那以后,我便打消了要做一个"完美之人"的念头。当然,这并不是说我拒绝把生活中的繁琐之事,打理得更显灵巧和艺术一些,但我决不以"您说1+1等于几就等于几"的姿态进入生活。即或四处碰壁,即便我在生活中愈加显得幼稚,愈加显得头脑简单,我也不会动摇自己心中的生活坐标。就像美国那位进行社会调查的年轻美丽的女大学生,在心里填满了巨大的失落之后,依然以老妇人的角色,来打量思考变幻莫测的现实生活。我始终认为,"简单"常常蕴藏着更深的美学意义,做一个"简单"的人比之那些八方玲珑之士,往往得付出更大的牺牲;同时我相信,每一个人都会选择他自己的快乐和愉悦,而我,就是崇尚牺牲之美,乐意把童年的纯真、率直,作为打开生活之锁的钥匙的那么的一个人。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用爱来透明自己,像露珠守护黎明那样守护生命最初的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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