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命(小说)


王明洋/文

  T火车站家属院李婶儿,听在车站上班的未来的女婿说,地方电力部门要来检修,起码得停半个月电。此时,她首先想到的是吃水问题。这个车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电,水塔便上不得水,这半月可咋过?

  这电可是说停就停,来无踪,去无影,不容你有任何思想准备。李婶赶忙动员全家老少以及未来的女婿抄家伙,时间就是水,水就是生命啊。到底人多力量大,眨眼儿,李婶儿家的坛坛罐罐、刷牙杯子、脸盆子、洗衣机,凡是能盛水的家什,都打满了。这时李婶儿才想起不能蒙着被窝放屁,独吞,这满满的一水塔水,想必也独吞不了。她风是风火是火地通知了几家不错的邻居。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使这条小道消息终于家喻户晓。

  家属院的几个公用水管前很快排起长蛇阵。李婶儿像位吃饱喝足的富豪在对一群可怜兮兮的叫花子进行施舍。不是么,是她最先知道这条消息,是她给他们带来了福音。虽不能说她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声菩萨",起码做了一件令全家属院刮目相看的大善事。水桶间的碰撞声仿佛敲锣打鼓,甚是惬意地叩击着她的心扉。李婶儿正在那儿得意洋洋地浮想联翩着,忽然发现老太太们正手提肩挑,纷纷去浇自家开垦的菜地。她猛拍一下大腿,失声叫道:"俺的娘 ,咋就忘了这茬儿了呢?"她急忙车转身,迈着小碎步,竞走似地,摇晃着矮且胖的身子向家里奔去。她穿过小院里满满当当泛着破碎阳光的坛坛罐罐,提起那只沉甸甸的水桶,往尚不太满的盛水家什里匀了匀,也赶去排队。她边走边骂:"这群忘恩负义的小人,竟给老娘我留了一手。真是狼心狗肺兔子肝花......"老头子、儿女们以及未来的女婿都上班了,这抢水的任务便历史地落在了老太太一人肩上。那八九分菜地浇了不足三分之一,李婶儿便有些气喘嘘嘘了。见那水管依旧"哗哗"地流淌着,老太太们依旧挑呀提呀,大有水管不息战斗不止之势,浑身也立时来了精神。她哪点比她们差?别看快七十的人了,耳不聋眼不花,身子骨硬朗着呢。她们能干,她为什么不能干?再说,她在全家属院哪样落后过?她最先买的电视,最先看上彩电,最先坐上沙发,最先知道家属院要停半个月的电!

  午饭成了李婶儿最好的歇息机会。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下午还有一场恶战呢。老头子、儿女们都在单位吃饭,坐晚上八点多的火车回来。到那时,说不定早停电了,水也给抢光了。她一个人匆匆吃毕饭,又抢着去排队接水刷锅洗碗,打好的水,除非万不得已,不能使用,多咱水管枯竭了,再慢慢享用不迟。一想起下午还要浇剩下的三分之一的菜地,那腰杆便隐隐做痛,腿也跟着直打哆嗦。此时,她倒希望那水管赶快打住。不然,这把老骨头真有些受不了啦。继而又恨那些见水不要命的老太太们,犹如去烧香拜佛,多高的山也爬得上去,简直是着了魔了!折腾得她也不得安生。谁让她多嘴多舌哩,真是罪孽哟!

  浇完菜地,李婶儿的骨头几乎要散了架了。老太太们想必也和她一样,也该歇息歇息了罢。谁知,她想不到也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发生了。一家不错的邻居仗凭有个在她家度暑假的十四五岁的外孙女帮忙,浇完菜地,又弄了一大盆脏衣服搓洗起来。这对她无疑是一次无声的更加严峻的挑战。她家里尚有一堆积攒了两天的脏衣服,被褥也该拆洗了。水管仿佛摧命鬼似的,依旧"突突"地流,李婶儿的心脏亦跟着"突突"地狂跳。白华华、毒辣辣的阳光几乎吸干了她的汗水。为什么同样在阳光曝晒下的水管却总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呢?

  李婶儿把那堆脏衣服及拆洗的被褥统统用肥皂搓洗一遍,一直到夕阳被一座小山似的乌云遮住,才洗涮好。这时,李婶儿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脑袋"嗡嗡"叫,眼睛"嗖嗖"地往外迸溅着金星,几次都险些摔倒。

  稍有点气象知识的人都知道那句话:老云接驾,不是风就是下。也许李婶儿对此无甚研究。也许当时,"水"已经占据并淹没了她整个心田,容不得她考虑其它咸淡事。也许,满眼的金星使她根本看不清那是一片乌云。

  李婶儿拖着异常疲惫的身体,正忙着做晚饭,突然一阵狂风从西北卷来,搅得塑料袋子、碎纸片子、枯树枝子满天飞,有不少落在李婶儿满院子盛水的家什里。凉晒的衣服被褥吹落了一地。不及李婶儿反应过来,天地已是一片昏暗,那乌云就像锅里沸腾的水在旋转翻腾着,密集的大雨点子夹杂着乒乓球大小的冰雹砸将下来,霎时,那坛坛罐罐、衣服被褥给折腾得一踏糊涂。十几分钟的功夫,又雨过天晴。

  李婶儿像是做了场恶梦,只是未从恶梦中醒来。她一手指着蓝天上的那道彩虹,一手不停地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哭着哭着,竟昏厥过去。闻讯赶来的邻居们,又是捶背又是掐人中,见不济事,赶忙上马路截辆汽车,由她未来的女婿亲自护送到市医院。李婶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还打了吊针,那"嘀嗒嘀嗒"的吊针在她眼里突然变成"哗哗"流淌的水管,便有气无力地嘟哝道:"水管咋还流呀?咋还不停电呀?"

  待李婶儿的精神好些时,未来的女婿才告诉她,地方电力并未检修,只是因为车站不及时交纳电费,私拉乱接线头,电力部门才以检修为名行惩罚之实。今天车站请人家撮了一顿,双方在酒桌上已握手言和。李婶儿闻听,不由分说,把未来女婿骂个狗血喷头。她巴不得马上把这个迟到的好消息告诉几家不错的邻居,一想这是在医院,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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