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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构/文
故宫博物院珍品馆即将闭馆,闻讯来一睹《清明上河图》真迹的人潮已经退去,但仍然有几个人恋恋不舍,继续赖在玻璃罩前,把鼻尖贴在玻璃上,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着画面上的人物形态及一草一木。
其中有一男孩(时髦称呼,指未婚男人),弯着大腰,这表明他的身材很高,在长轴画卷前缓缓移动;此人名叫司空游,他并不是单纯来欣赏张择端这位宋代画家的绘画艺术的,而是想从画中获得当时黄河的河床、水位与开封市的地面高度之差。
其中又有一女孩(时下指未婚女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一条辫子盘在头上,也在长轴画卷前缓缓移动着;她叫鲁云琴,一个眼下还没有什么名气的画家,却总想着画出惊世骇俗的艺术杰作,至少也要像《清明上河图》一样千古流芳。
男孩与女孩相触了,彼此抬起头友好地笑了笑;她的牙好白,他的牙里出外进;她的鼻子微微有点翘显出顽皮,他的鼻子尖而直显得富有理性;她的眼睛澄明真诚并送出典雅之波,他的眼睛深邃智慧并闪着灵性之光。在这一瞬间,他们都获得了对方的信息,司空游挪开了身体,鲁云琴低下头继续看画,她悄悄地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此人其貌不扬原本不值得她再去看一眼的。
西单图书大厦人来人往,司空游挟着精装本《徐霞客游记》,仍然继续在书架前浏览,走着走着一本名叫《神异全图山海经》的书吸引了他的目光,便伸出一只手去取这本书――正在此时,一只有点胖胖的小手也伸过来取这本书,两只手相触了又各自迅速收回去,两对目光相遇了,两个人的嘴不约而同地微微张开,先是惊讶,然后便是会心的微笑,她认出了她,他也认出了她,彼此都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故宫博物院的邂逅。
一个大男孩与一个大女孩相识了,这在大都市里是再平常不过的故事了。他知道她是一个半路出家的画家,不喜欢画花鸟鱼虫寻常水墨山水以及扭捏作态的人体,苦于找不到好题材,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作画了。她知道他是个独立撰稿人,已经出过几本书,现在又迷上了古地理古地图,最令他扼腕叹息的就是帝禹时代的《山海图》失传了,最使他感受到的挑战就是如何解读几乎无人看懂的文字《山海经》了。
他们有许多话要说,但是忽然都打住了,彼此有礼貌地点点头,一人取下一本《神异全图山海经》,便分头离去。她心里烦,因为母亲为她安排了好几个等着见面的大男孩。他心中有事,因为必须与几个女孩依次见面,否则家里的唠叨便不绝于耳。都什么时代了,真让人忍无可忍可还要硬着头皮应付,烦。她性格孤傲,没几个男人看得上眼,说实话也没有几个男人能降得住她。他观念脱俗,视大锅饭铁饭碗为奴隶制残余,没有几个女人敢嫁给他,说实话也没有几个女人能有兴趣整日价听他谈天说地不问酱醋油盐。事情就这样一天天拖了下去,看到别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她难免失落;他亦时有惆怅,可惜芳草在天涯,铁鞋踏破不见玉人来,蓦然回首可心的人儿已悄无踪影。
春去夏来,夏退秋进,踏着落叶,在艺术馆前,她与他不期而遇,他以为自己先看到了她,高兴地上前打招呼:"你也来看画展?"她点了点头,心中思忖:要说没有缘,怎么又碰见他?
画展上的画,平淡无奇的多,内容雷同的多,虚张声势的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少,热闹的场面掩饰不住绘画艺术的苍白――"三多一少"的现象已经有些年头了。他与她不远不近地一同看着画,他把他的观感告诉她,她时而点头赞同,时而心不在焉,那是因为心中却在想:"我一定要画出超过他们所有人的作品来,哪怕只有一幅,也要画史留名,中国历代名画家中还没有一个女画家呢!"
他们坐在凉椅上,呷着饮料,望着出出入入看画买画卖画的人流。
"你知道我看画展的目的吗?"他不等她回答就接着说下去:"我想找个画家,帮我把失传的《山海图》重画出来,准确说是要画一幅《五藏山经艺术地理景观复原图》,地理方位我已经考证得差不多了。"
"你这个画名太长了,太学术太枯燥了"她已经感到不用说客套话了:"你找到合作者了吗?"她的问话略微显得有点急切。
"没有。"他摇了摇头:"我试了几个人,他们对《山海经》知之甚少,很难沟通,很难理解这幅画的价值和意义,关心的是一平方米的画面出几千几万,我哪来那么多钱呀!"
"我来画!"她语气坚定地说:"我的技巧可能比不过那些整天抠哧画的人,可我敢画敢招呼,色彩感觉也不错,上进修班时美院的老师还特意夸过我呢!"
她又接着说:"上学时,鲁迅喜欢山海经的故事,就吸引了我,后来找到《山海经》看了几遍,有时入迷,有时又枯燥;不过,讲得都是天荒地老的事,要画也不能用圆滑烂熟的笔触,应当拙,越质朴越好。"
他点点头。
她兴奋起来:"这幅画别叫什么五藏山经全景图,就叫《大禹山河图》,与《清明上河图》一样也是五个字,也有河字图字,一听就明白,就记住。"
他一边点头一边说:"对,就叫《大禹山河图》,把地理方位考证的问题甩在一边,先画起来再说。可是,咱们?"他顿住话头,心中盘算起两个人到底该是一种什么关系来。
她脸微微有点红,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低着头喃喃道:"我就想画出一幅名画,为了它我什么都愿意。"
他心中暗喜,手轻轻地摸住她的手,华灯初放,他们漫步在树荫下,秋风袭来,全然不觉寒意,正所谓:秋日无花却有话,两情相悦画为媒。
经过一番筹划,他与她分别向各自亲友宣布自己有了朋友,要一起旅游,便乘上西行的列车,游山玩水去了,随身携带着大比例尺的地图和《山海经》。此后,他们一起拍的照片,则陆陆续续寄到亲友手中,看着他们幸福快乐的神情,亲友们也不再挑剔什么了。
他们返京后,匆匆见了一下对方的亲友,便住到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一套住宅里,那位朋友出国,一年半年回不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他和她新买了大画板,一大堆颜料,各种绘画笔,以及一大卷绘图纸,根本就没有时间追求高档家具、名牌服装,也没有兴趣赶时尚以及看小女生演的电视剧,只是闷着头,一张一张画着。有时候为了如何画出几座山的位置而争吵,有时候又为了画得不理想而气恼。当然也有高兴的时候,那是因为画出的效果不错,远近高低错落有致,半人半兽之神的造型神奇出采,之时他们会相拥在一起,并做几样可口的饭菜犒劳自己,她的手艺还真不赖。至于生活来源,几乎全靠他的稿费,好在有些出版社、报刊给的稿酬不算低;另外,他写文章手头也快,许多问题都早已深思熟虑,因此从来都不用打草稿,差不多均可以一气呵成;而她一面画画,一面与他讨论各式各样的社会问题以及种种观感,轻快的音乐则一直伴随着他们,灵感亦时有发生。
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会遇上麻烦事烦恼事,他们也不例外。对此他们有一项"投入产出比"原则,,因此从来不肯为麻烦事投入太多的时间精力,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价值至少这一段的生命价值,就在于创作前所未有的巨画《大禹山海图》。按照他们俩人的分工,司空游负责根据《山海经·五藏山经》的记载,将书中记述的447座有名有姓的山,把它们的位置一一确定在今天的地图上――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知道由于年代久远、文字错讹,再加上古今地貌地名变换,自司马迁以来就没有一个学者能够搞清楚这些山的方位。鲁云琴不但要把这447座山一一绘出,而且还要把这些山上的所有场景,包括书中所记述的矿物啊、植物啊、动物啊、人神啊、环境啊,悉数画出来,既要忠实于原文又要尽可能有艺术魅力,一般人恐怕是难以把这么多内容用绘画语言处理得当的;只见她,一会儿用鸟瞰法,一会儿用侧视法,不断变换着视角和比例关系,古老文字记述的古老信息渐渐变成了可以直观的远古文明景观。
他们深知,大禹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感到欣慰的。遥想当年,至少也有4200年了,大禹治水成功、统一华夏之后,亲自率领环境资源大臣伯益和测绘工程师竖亥和大章,对华夏大地的山山水水及其物产资源,进行了大规模系统的考察和绘图,当时绘制的国土资源分布图即《山海图》早已失传,当时的考察报告即《五藏山经》则幸运地流传至今。然而,今天的许多文人学者,居然看不到《山海经》的巨大历史文献价值,实在是有愧其名声;不过,他与她并不想过多地奚落那些人,否则绘制《大禹山河图》的历史重任恐怕早就落在别人的肩上了。
经过数十个月的努力,他们先后创作出上千幅造型图,又绘制出数十幅大幅彩色山海经艺术地理景观复原图组画;在此基础上,差不多用了整整一年的功夫,终于创作出一幅四十多平方米的巨画――《大禹山河图》,上面画有《五藏山经》的26条山脉共计447座山,以及与这些山相关的水系258处、地望348处、矿物产地673处、植物525处、动物473处(许多神奇的动物实际上是由人装扮的)、远古人类文明活动场景95处,大禹时代的自然景观和社会景观跃然纸上。
《大禹山河图》问世之后,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国内媒体的重视,评论界绘画界收藏界也没有看好此画,他们不相信一个名气不高的女画家能创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作品来,再说他们也不怎么懂《山海经》。但是,《大禹山河图》问世的消息仍然越传越远,一方面是因为它确实内容丰富、文化内涵深厚、前无古人,另一方面学术界对《山海经》的研究也不断取得新成果、有越来越多的学者认识到它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宝典;与此同时,由于司空游参加了几次与台湾学者的文化交流活动,并应邀出席首次在北京召开的国际地理地图学术大会,《大禹山河图》在会议期间展出,引起与会者的浓厚兴趣。
开始有人询问《大禹山河图》的出价,司空游和鲁云琴当然不肯出手,因为这是他们爱情的证物,也是爱情的结晶。不过,如果有人肯出超过《向日葵》的价格,他们还是会考虑的,但也只是重画一幅而已,因为《大禹山河图》不仅是他们爱情的信物,同时也是中华民族的文明见证,第一幅永远是第一。
现在,司空游与鲁云琴又有了新的目标,他们的结合,注定要创作出新的更多的画卷。
王红旗 1999年7月14日第1稿,2000年8月17日第2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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