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人性,引导我们前进


海边小路/文

  李泽厚,当代哲学、美学大师。他的美学思想深刻而丰富,就拿他早期的代表作《美的历程》来说吧,这部洋洋洒洒、富于激情的美学著作显示了他充沛的创造力和蓬勃的人文热情,标志着中国学术界告别了陈旧的图解政治的研究模式,走向了"大人文"的文化思潮,从此中国历时一个多世纪的文化建构工作也跟上了世界潮流。

  二十世纪的世界文化是在战胜了各种野蛮的政治斗争和血腥的掠夺战争之后而发展起来的"大人文"的文化。原始社会人们在纯宗教的无意识的人文关怀中,只会在一片抽象的祭祀中寻找自己的归宿;之后古代、近现代的社会中,人们为了战胜物质的贫乏,忙于向外开拓,浓郁的功利性掩盖了对人本身的关怀;直到当代社会,人们开始在相当丰厚的物质基础上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于是返璞归真成为了时代发展的潮流,人们更本质更真切地关心了自己本身,"人性"问题前所未有地成为哲学文化的首要问题。这就是一个"正反合"的哲学发展过程。

  在八十年代以前的中国,由于种种政治原因,学术研究小心翼翼不敢逾雷池一步的,庸俗的政治功利压制了学术创造的激情,学者们尽管试图在文化迷宫中寻找一条出路,但最后总落入各种精心设计文化陷井。文革后的中国文化无异像中世纪后的欧洲一样,处在一片复兴的状态中。但以前机械照搬政治术语的学术风气依然存在,而且拥趸甚多。于是此类学者俨然一副权威的样子,作品中生搬硬套马克思主义的概念术语,以真理的名义混淆视听,这些所谓的研究成果必将被时代淘汰,因为人们需要深刻的理解和真诚的体验。

  然而马克思主义无疑是我们这两个世纪最伟大的哲学思想,具有最高瞻远瞩的远大眼光,但不幸的是它被抱有各种政治目的的人肢解、阉割了,甚至对它作出了最僵化最庸俗的解释,把它最强调的人文理想所掩盖忽视了。于是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它显得那样面目可憎,不可亲近。这完全是那些别有用心的政客们的罪过。萨特当年试图以自己的存在主义学说填充马克思主义的"人学飞地",恢复那些被忽视了的马克思主义本身具有的人学因素,因为这些颠扑不灭的人学因素被各种种样的"黑手"所蒙蔽了。萨特所做的工作是揭露那些"黑手",还"人文性"的马克思主义的真面目,而不是简单地以存在主义代替马克思主义,他一再强调马克思主义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可超越的思想,他所要做的一切只是向世人重申马克思主义的人文性。萨特所写的大量的哲学小说、戏剧有相当部分就是做这方面工作的。当时的社会主义国家在左倾的思想控制下,自然是排斥这种损害他们的统治的学说的,然而时间会证明一切。真正的马克思主义与标榜的马克思主义的区别就象真金与黄铜的差别一样。

  过去的岁月里(包括现在)有太多不懂装懂、随意曲解马克思主义的政客和功利文人,他们往往只关注利用马克思主义去达到什么目的,而不是真正地深入地历史地民族地去好好钻研马克思主义,这种过分功利性的行为只能导致马克思主义本身的虚妄化,令人在标榜一切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同时,迷失自己的真正信仰性。这种作法自文革以来流毒无穷,近年来以法轮功风波为代表的精神危机就是这种人为的曲解马克思主义造成的。仿佛一个很古老的童话《皇帝的新衣》,每个人都企图证明自己并不是蠢人,人人都拼命向自己的脸上贴马克思主义的标签,但又有几个人真正看清楚那根本就子虚乌有的"精神支柱"呢?如果有一个天真的儿童一声道破,那些恼羞的成年人又会怎样一番嘴脸呢?我们看到,今天的中国基本在一片思想荒原上,那些报纸电视空洞的政治宣传并没有给人们带来真正的信仰,甚至令人恶心欲吐。人们正在寻找一种新的信仰,此期间必然会出现许多问题,而未来的正确的信仰也必然离不开对马克思主义的正确、深刻、全面的阐释。现在到了认认真真、平心静气地钻研马克思主义的时候了,而不是又一味张贴这个三哪个三的标签。

  李泽厚的《美的历程》将几千年来的中国文化以诗人般的激情、流畅奔放的文笔、美仑美奂的质感在文本的层面上昭示了一个新的人文主义思潮的勃起,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化热和九十代在价值解构中重建价值的现象证明了这点。而且它以非常纯净的语言还原了学术的真实性和透明化,以其文本所具有的人性化力量成为新时代的范本。

  由功利学者到自由研究者,由李泽厚到后来的各种先锋探索学者,由斟词酌句不敢逾雷池一步到意飞气扬纵横捭阖,进入九十年代,中国的文化达到了空前的自由探索的境地。这种转变之迅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其中对现当代西方人文哲学的思想精华的吸收是最主要的原因。克尔凯戈尔、尼采、海德格尔、萨特、福柯……他们给急于寻找思想武器的中国学者以多么巨大的启迪力!马克思主义是西方哲学的产物,但在它之后并不是西方哲学的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一大批新的更富于创造力的哲学家使我们更清醒地审视了今天的社会。马克思主义应是一个真正开放性的、不断发展的思想体系。而在中国,某些人以为马克思主义就是一个顶点了,我们只需要躺在它身边睡大觉就行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马克思主义的精髓正在于它的不断的开拓性,它应该是随物而化的,而非固步自封的(邓小平理论是对马克思主义的发展,但仍未结束,人们仍将探索下去)。人性的马克思主义并不是什么新的东西,当然它也不是什么过时的东西,这是永恒性的,不可想像没有了人性,人还能成为人,只要人存在,人性是不会泯灭的。只有我们把握往人性这个人类的共性,才能够超越民族和地域的界限,让西方的马克思主义和中国的古代哲学文化融合在一起,构成中国未来得以在地球村中立足的支柱。

  在探索过程中必然会有各种各样的挫折与迷惘,但将一切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去看,我们就可以发现一切都如此正常,正是当年阮籍们的穷途而恸托出了盛唐的万千气象。如今仿佛一切都进入了死胡同,小说死了、散文死了、诗歌死了,张承志固守始终的红卫兵情结死了,一切都失去了支柱。太阳沉没,繁星满天,月出月落,还有明天。黑夜深了,白昼还会远吗?现在是需要一点信心的时候了,不管那信心是否虚妄。

  (1999年7月作,2000年8月改)

  附言

  一切哲学思想的目的是为了人活得更好,这就是人性论存在的依据。至于阶级,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人性取消不了阶级,阶级也泯灭不了人性。所以鲁迅的杂文《文学与出汗》的观点是错误的。再伟大的人也会说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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