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


阿内/文

一

  这也许是最后一场雪了吧?对于最后的,人们总是比较珍惜。

  我把乔送上南去的列车后,一个人走进松山公园。站在山顶英雄纪念碑的基座上,看到整个城市白得有些模糊。雪还在不停地下,沾在头发上、眉毛上和两个肩膀上。

  这也许真的是最后一场了,我对自己说,它下过之后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我站在这里能看到晓雯所在的办公楼。那是一座中苏友好时所建的灰色的三层楼,在一片新落成的大厦间毫不起眼。雪还在不停地下。公园里没有一个人。我看着那幢楼拨通了晓雯的电话。

  我说:"她走了。刚上的车。"而那边长久的没有声音。

  "晚上我去接你。"没有声音。

  我吸了一下鼻子说:"晓雯你看这是最后一场雪。雪停了就全都过去了。——你看我还在这个城市。我的假期就要满了。我也要和你们一样每天从被窝里面爬起来去上班。我也要去菜场带回几棵青菜和半斤肉,然后把它们弄熟。晓雯。我知道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一个人坐在临街的小饭店里吃一碗面条。看着窗外的路上雪一点点变厚。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该如何打发。乔已经被那趟列车从这个城市带走,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把她也从我的脑壳里带走。三个月的假期真的是很长,对于那些弱小的昆虫也许就是一辈子。

二

  "医生说我的心脏比我其他器官老得都要快。"三个月前我坐到电脑前对晓雯说。

  "那是,你成天尽打些坏主意当然老得快。"晓雯把我们吃剩的饭菜收到厨房去。

  我拨了号在网上的一些论坛上到处乱转着。一篇署名乔的贴子吸引了我。写的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我对自己说,现在人都喜欢为一点芝麻大的事把自己弄得好象生离死别、伤心欲绝的样子。但这贴子上的那股浓浓的哀伤气息还是透过屏幕漫出来,把我一点点包围起来。我在后面写到:"花儿的在开 心的在跳 你的 伤心的不要。"并寄了一份给她。

  晓雯从厨房里出来对我说:"你明天就和你们头说说歇歇吧。你这两年也够累的了。"我闷着头看乔的另一篇贴子。

  晓雯一边穿大衣一边说:"早点睡吧。别又不洗脚。"

  "这就走吗?"我从屏幕前把头回过来说。"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去你的吧。明天还要上班呢,一会儿赶不上车了。你就让那些MM们陪你聊吧。"晓雯笑着推开门走掉了。

  我到床垫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着。坐在电脑前继续翻着。看看还有没有那个乔的其它贴子。

三

  我的假期就这样开始了。晓雯陪我去找一个熟识的医生开了一大包药,然后她们那个破单位就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的季节。开始的几天我每天早上都要被晓雯电话吵醒。我缩在被窝里对她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吃药。你烦不烦啊?好的好的,中午我一定吃饭。今晚还加班吗?我去接你。那好吧。自己小心点。碰到坏人不要跑,你跑不过他们。就和他们提我,说你是我罩的……"

  胡说八道了一会儿晓雯就把电话挂了。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很认真地看一只蚊子在墙角飞行。心里想这只蚊子可真够壮的,冬天了还能飞出来,它一定有一颗健康的心脏。

  乔的贴子几乎每天都在推陈出新。透过那些贴子我甚至能在脑子里印出一张画片。一个小小的女子站在城市的路口,那些没心没肺的车也不知道给她让一下,周围的人只知道忙忙碌碌于自己的事情。我说你别急也不用故意给我们作出无所谓的样子,我这就来领你穿过这条马路,你看其实一切都是这么简单。

  我就这样每天在网上东游西逛。一边在聊天室里和那帮家伙胡吹乱侃,一边用另一个窗口监视有没有她的新贴。然后就大尾巴狼一样加上几句传上去。有时候晓雯也抽时间来对我进行抽查,把我的烟一盒又一盒地搜走,但总也搜不尽。

  夜里我醒来事对自己说,要是我一辈子都能这样过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四

  我有许多事情都搞不清,但我有个好处就是搞不清的事情就不去搞。

  在我毕业以后,我和晓雯经过两年的鸿雁传情,终于她也逃出了校门。回到她的家乡,进了她老爹为她找的这家单位。我象只苍蝇一样,马上辞掉原来的工作也跟了来。

  这样又过了两年,可我们一次也没提到过结婚这件事。有一天晓雯坐在我怀里对我说:"我怎么觉得你好象变了?"我揉着她的头发苦笑着说:"我变成什么了?不是姥姥了?成大灰狼了?"晓雯笑着在我怀里挣扎说:"别闹。你不是大灰狼,你是一个大色狼。"我想:这不就搞清了。我疯子一样扔下作了两年的工作跑到这里,就因为我是一只色狼。

  我和乔真正的交往是在我开始休假的一个月,不不,也许是半个月。

  那天我发现我的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了,就去隔一条街的超市买东西。回来时我的OE5嗡的一声刚刚自动收到一封信。很短。"还在吗?在就聊一会儿。等你十分钟。"署名是乔。下面是一个地址。

  我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然后站在电脑前看着这封信。把那个地址输入到地址栏,啪的一声敲下了回车。

  接下来的事不用我说你们也能猜得到。在学校时他们说我是一个天生的大扯子。总之在聊得兴高采烈时我的屏幕一下就黑了。停电啦?我伸手去开台灯,不亮。顶灯,不亮。听到大门外有人说话。出去看到两个工人模样的人站在电源箱前。

  "开关坏了吗?"我问。

  "不是,换线路。"

  "要多少时间啊?"

  "5分钟。"

  我就站在那看他们干活。等他们合上闸,回来再进入那个聊天室。她已经走了。

五

  我的假期就要结束。这个假期总是有很多让我不得不回忆的事情,而回忆真是一件让人心烦的事。

  我站在雪里看一家花店橱窗上已经开始剥落的情人节花讯。真他妈有意思,有人居然想出这种节。我夹着雪花推开那家花店的门,买下它情人节卖剩的二十一多玫瑰。象个傻瓜一样拎着它们走在行人稀少的街上。

  假期里的一天早上我觉得很不舒服。晓雯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阵又一阵出着冷汗。

  我一遍又一遍地给晓雯打电话。他们告诉我她出去了。我爬起来,看到中午放了学的孩子们尖叫着从我窗下跑过。我开始不停地给乔发信。内容都是一样。

  "在吗?有时间吗??聊聊吧!!"

  "在吗?有时间吗??聊聊吧!!"

  ……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接到了回信。

  "在。聊吧。"

  我就不停的和她说我以前的那些破事,也不管她是不是在听。我说我小时候逃学去扫楼前一块公用台阶上的雪;我说我三年纪的时候把人家女孩子的辫子绑在椅子上只是为了让她注意我;我说我在中学的时候嘴上骂骂咧咧的却从来不敢和人打架;我说我在学校的食堂里因为加塞经常和人吵架;我说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真的很孤单就象一只蚂蚁爬上了一片海滩……我很蠢地一边擦眼泪一边唠叨个不停。可我没有提到晓雯。我为什么没有提到她呢?她应该是我当时唯一的亲人。

  我不停地唠叨到黄昏,又从黄昏唠叨到月亮从窗口露出它张胖脸。

  最后我对她说:"还没吃饭呢吧?去吧,去吃饭吧。我走了。"然后就关掉了机器的电源。

六

  我继续在网上追乔的贴子。有时候自己也在上面天上地下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的胡说一气。甚至还很认真地编一些爱情故事,每次看的时候都把自己的心情弄得湿淋淋的。

  一天上午晓雯来了。对我说她明天就要出差了,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回来后这一段就算忙过了。我这才想起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面了,连电话都没有打一个。我陪她上街去买了几见衣服。我们在外面吃完晚饭回到我的房间。

  我伸手去开灯时,晓雯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说:"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说我知道。

  "我会走很长时间的。"

  我说我会想你的。

  "想我做的饭还是我的人?"

  都想。

  "现在很晚了。"

  是啊,很晚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车。我这就送你回去。

  ……

  第二天我有意起了个大早去送晓雯。她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在火车快开的时候,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对她说:"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点。不要老想着占人家便宜,我们自己不吃亏就可以了。"她咧着嘴乐乐对我说:"去去去——谁老想着占人家便宜啦。也就是你。"火车一声长鸣后我对着她喊:"不到站别下车啊——火车开了你可追不上——"

  我从火车站出来,发现街上都是那些忙忙碌碌赶着去上班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无所是事地站在过街天桥上。旁边一家商厦的巨大广告牌上,那个姓郭的小子抱着个可乐罐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七

  我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没有规律。似乎除了上网、吃饭和睡觉就没有其他的什么事情。觉得自己就象一张蛇蜕下的皮,松松垮垮地待在那个房间里。我想那时我唯一一点活下去的支柱就是每天和乔聊上几个小时的天。我记不起我们都聊了些什么,就算能想起几句,现在看来也是那么难以理解。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晓雯送我的菊花死掉了。它的死完全是因为我的疏于料理。我把它摆在显示器旁边,对乔说:"我的菊花死掉了。这个房间里可以被称作生命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了。我不知道他还能存在多久。"过了很长时间屏幕上显示乔说:"我这就去看你。"我说:"你在哪?"她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我说:"我住在B市,从你那赶来坐火车要两天的路程。那时你会看到这里什么也没有。"

  "你等着。我把手边的事处理完我就去看你。"她说完这句话就从聊天室里消失了。而且一消失就再也没了踪影。

八

  我每天浑浑厄厄地不断给她发信,在网上到处喊她的名字,可毫无消息。直到有一天晓雯出现在我的门口。

  她看着我发出一生轻叫。"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象鬼一样。"

  她把大门大大地敞开。我围着一件满是油渍的军大衣看她把那些烟头方便面口袋扫到一起,说:"你能不能把门关上,现在是冬天啊。""你也不闻闻这屋里是什么味。几天不来就变成这样。"我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她直起腰看着我,说:"你可不就是一个孩子。你让人操了多少心。"我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走进厨房,低头洗那些不知是多少天前的碗。

  晚上晓雯坐在我腿上,捧着我的脑袋对我说:"有时侯我真的觉得你就是我的一个孩子。"

  我说:"别胡说。我比你大两岁呢,小丫头片子。"

  "不是这个问题。是这里"她指了指心窝。

  "心脏啊?那就更不对了。我的心已提前老化了。"

  "我是说你虽然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你就象个小孩很怕黑。你晃来晃去的,其实你真的很怕孤单,我知道,我全知道。你就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人来哄来爱的孩子。"

  我一次又一次的吸鼻子,努力想避开她的目光。

  "你不要再怕了。你看啊。你看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我哪也不去。"

  ……

  那天,晓雯抱着我的头,把泪水弄了我一脸。我想我完了,我已经不可救药了。

九

  这恐怕是我在学校追晓雯之后,我们感情第二次空前大发展的阶段。我每天都要在她单位的门前等她下班。抽了多年的烟也开始在戒掉。

  我泡在网上的时间也大大缩短。我每天只是简单的收收订的杂志和看看有什么新闻。

  但是有一天早上我一连收到四十多封同样的信件。我想它终于来了。都是极简单的内容,我的名字后加上长长的叹号。不用看我就知道那是谁写的。

  我进了那个聊天室,乔对我说:"我要去看你。"

  我说:"你知道我在哪吗?"

  "你告诉过我。"

  "你怎能知道我告诉你的是真的呢?"

  "我不管。我已经买了去B市的车票。后天中午12:20我就到。"

  我看着屏幕,手指僵在那里。

  "你骗没骗我是你的事。我一定要去。半个小时后车就要开了。我得走了。"

  我靠在椅子上想去摸烟,可是我已经没有烟了。

  10:

  那天上午我就那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在纸上写了大大的"乔"字,夹着它出了门。我把它端在胸前站在出站口。形形色色的人从我的眼皮下走过,不时看我一眼。一个看上去不大的女孩站在我面前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说:"是你吗?"

  "对。是我。"

  "你比我想的要高。"

  "还有许多和你想得不一样。走,到我家去吧。"

  乔在我房间里走来走去,突然对我说:"你就打算在这个房间里死掉吗?"

  我从电脑前抬起头说:"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家看起来不错啊。挺干净的。"

  "嘿嘿,你饿了吧?我帮你弄点吃的。"

  晚上晓雯回来时,我说:"这是乔。这是晓雯。"……

  我在厨房里对晓雯说:"就是这样。能不能让她住你那。"

  "不行。你知道我们家没有地方。"

  "那我去。我睡在门庭的沙发上。"

  晓雯把手里的盘子扔到水池里说:"不行!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我说:"好的,好的,你别喊啊。"我看着那个盘子在池子里跳了一下,磕掉了一个角。

  晓雯一边用手在脸上抹着一边说:"你知道你都在作些什么吗?你知道你在作些什么吗?……"

  我伸手想去擦晓雯的泪水。她躲开了。进屋取了大衣。说:"我走了。"就开了门跑下楼了。

  我想怎么就真的走了呢?我看到乔静静地坐在桌子前看着我。

  我对乔说:"你就睡这吧。明天早上我来看你。"

  我抱着肩走在街上,想:怎么连个星星也没有。那些房间里到是有许多灯光透出来。

  我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被一个警察询问了几句。我想去住店。他们说没有身份证不行。有两个妖艳的女人上来和我打招呼。我说我兜里没有一分钱,你们还是走吧。 我在大街上走着,有时候会有出租车在我身边减下速度,然后又扬长而去。

  第二天我拎着一袋油条拖着冰凉的身子回到家。乔已经坐在那里吃昨天剩的饭了。

  我坐在她对面说:"吃这个吧。刚买的,热的。"

  "我要回去了。"

  "急什么?好不容易来的,多玩几天。"

  "你真的是他吗?"

  "你看呢?"

  乔低头很认真地去吃一根油条。

  我白天陪着乔在附近的几个景点闲逛。晚上就带着军大衣去我的办公室睡觉。我也想说一些笑话免得过于尴尬,可每次说了一半,看到乔的目光就咽了回去。

  现在乔走了。在她被那列火车带走之前她又问我:"你真的要死在那个房间里吗?"我抬头看到一群麻雀从我们头上飞过。说:"是的。我是打算死在这间房间里。""你知道吗?你就是不打算死在这里,我也不灰再让你死在我那里。"

  雪还在飘飘扬扬地下。这应该是最后一场了吧?我拎着那束玫瑰花站在那幢灰色的三层楼前。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第一次买花。我不知道我怎么就会变成了这样。我的四肢在一点点变冷。我想我的心脏已经不比我的其它器官老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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