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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内/文
我之所以住在B城是在一种不可抗力的作用下产生的结果。这种不可抗力就是源于我父母的伟大爱情。他们正是因为这种爱情稀哩糊涂地就创造了我,并把我带到了B城。在先我几年他们还创造了另外一个胖乎乎的小人儿,那就是我姐姐。她被留在了被称作十里洋场的旧地。而我必需随他们北上到B城,因为我是个带把的,并且我那时好象除了我妈的奶对别的什么都看不上眼。我只好放弃优越的都市生活条件,随他们一起流放到了B城并成了B城的市民,并且一做就做到了今天。
我和所有的B城人一样,对它总是骂骂咧咧。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搬出B城。管他呢,反正身份证上写着我现在是个B城人。
1。[漏斗上的城市]
B城人喜欢把B城叫作山城。我没去过重庆,不知道重庆和B城是不是有几份相象。但B城的地貌其实是一块小盆地,更严格点说是一个漏斗。那块平的地方实在是太小了。
B城的火车站就坐落在这块平地上,火车站前就是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以它为中心,象太阳的万丈光芒一样一条条马路射向城市的各个角落。下雨的时候,雨水就顺着这些马路到火车站前的广场集合。早几年,城市的下水不畅。我们就经常能看到一辆又一辆不想绕远道的小汽车熄火在火车站前的路上。象汪洋中一艘艘孤立无助的小鱼船,可怜吧吧地趴在那里。
B城的建筑大都顺着山坡往山上盖,这样的景色看上去到也谓为壮观。这一点可以由我父亲来证明。那年他第一次到B城,下火车时已是深夜。走出车站就看到山坡上阑珊的灯火。他并不知道那是山,他还以为是高楼呢。当时着实把这位从小长在殖民城市的人吓了一大跳。他作梦也不会想到在我们国家会有有这么高楼房的城市。他只是惭愧,自己和自己的同城同胞都是骄傲自大的井底之蛙。也没敢再往里走,怕城市太大一时找不到地方住。这夜就踌躇满腹的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店住了下来。而第二天天亮后走出旅店。睁开双眼,立时哭笑不得。昨夜那些高楼大厦,在阳光下全变成了远处山坡上低矮的平房。正是清晨,在晨光里还有渺渺的炊烟升起,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犬吠和鸡鸣。
当然,我说的这是七十年代初的B城。现在的B城已经不是这个样子了。不过想想有着那样一个城市到也真的是很有趣。
B城的存在有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于B城钢铁公司。我父母都是它的职工,现在他们退了,两人结伴飞到我姐姐那去看《夕阳红》。而我则接了他们的火炬继续投身到这家公司里。我们习惯称自己是铁匠世家。而在B城象我们这样的家庭是根本数不清的。
B城钢铁公司在B城的重要位子不仅表现在他的经济地位上,而且表现在他的现实存在。如果你站在B城最高的地方向下看,你就会发现B城象阴阳鱼一样被分做两块。北面的一块,相对洁净,楼宇间隐约有高大绿色的杨树露出一角。南面则完全是灰色的,灰色的厂房、高炉、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的铁路和头上永远不散的空气。
2.[野生动物园和旅游业]
大约是在十五六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姑姑带着我姐姐从上海来过暑假。她们在一天清早让我陪着去菜场买菜,当她们看到菜农们停在路边的马车时那表情仿佛看的是尼斯水怪。接下来的日子她们不但看到更多的黑马白马,还有驴子、骡子甚至老牛。有一次还幸运的看到一头硕大无朋的肥猪从她们面前当街而过,被赶进路边的一家小饭店的后院。这就是八十年代中期的B城,用我姐姐的话说象个野生动物园。
可惜的是,现在的B城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象。动物们再也不被允许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行走,如果它们一定要进城的话,就只能象人一样坐到四个轮子的汽车上。这样的景象在喝羊汤的季节我们就经常能在街上看到,有单身的、有成双成对的有的则是一个大团体,坐在车上被拉到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酒店饭店,就象一批批来我们城市观光的旅游者。
说到旅游者我前几天在报上看到,说B城已属资源枯竭型工业城市。我就想起去年B城市政府就说过:要转变B城的经济形式,由工业型向旅游型转变。我想这到也不错,这样我下了班就也可以去把5角钱买来的冰棒三元钱卖给那些外地来的傻冒。不过一年了也没看到什么大举动,好象只是在市政府门前立了块"转变经济支柱,发展旅游产业"的巨型标语牌,再就是所有的门票都涨价了。
不过B城发展旅游业也不是空穴来风。我忘了说,B城地处辽东。不过B城的文人们不爱说辽东,他们认为辽东只能使人联想到参仙老怪一类的东西。他们要说燕东,甚至排出了一个燕东八景。具体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个世界最小的湖、一个亚洲第二大的水溶洞(就是可以在溶洞里行船的那种)还有治好努尔哈赤癞皮狗的温泉、临河的五女山以及秋天满山的红叶。
说来也真的是不错。我就曾在温泉寺坐皮划艇顺河漂流而下直到偏岭,全程十几公里。一路水势平缓,两岸峦势绵延起伏、葱绿叠翠,到也是陶然忘我。后来我还计划过租一匹毛驴进山里走一趟,但终因千金易得、一驴难求而计划搁浅。但至今仍念念不忘。
3.[吃在B城]
你们一定听过"吃在广东"、"吃在四川"、"吃在上海"什么的,肯定不会听到"吃在B城"。说实话,B城人的吃也确实没什么太多的花样。好象所有关外人的吃都没什么花样,就象相声里说的"猪肉炖粉条子,可劲照"。
但B城人也是蛮爱吃的。他们的吃不是自家烧个小菜吃吃那种(那是上海人)。他们的吃是要吆五喝六,一群人到馆子里去海吃。不吃撑到是决不罢休的。所以你就总能看到五六个发过饷的B城人坐在街旁的小酒馆中,脸红脖粗、满嘴油光甚至连腰上的裤带都是松掉的。
B城人的吃食也有几样挺有趣,我个人比叫喜欢几种鱼。一种叫"虫虫",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只是音近,怀疑是满族音。肉质细腻鲜美。据说只有流经B城的太子河里才有。一种叫"鲫瓜子",我不太认得鱼,应该是鲫鱼吧。还有一种叫"瞎胖头",头很大,常用来熬汤喝。这几种吃的时候都不要大的,大的很可能就是在池塘里养殖的,没有从太子河里打上来的味鲜。吃的时候要用农家下的那种大酱、茄子和啤酒一起炖,有个名字叫"酱焖河鱼"。虽赶不上"西湖醋鱼"名声响亮,到也别有一番风味。请原谅我不能给你们具体描述它,因为那是对我的折磨和对我键盘的伤害,因为我口水已经流到上面去了。
一到夏天B城人就喜欢把饭挪到街上去吃,当然我不是指家常便饭,是指上面说的那种三五朋友间的。白天你站在街上就能看到临街的小饭店都在门前立起两个杆子,扯上蓝色的塑料雨布,下面是几张桌子,一个汽油筒改的煤炉上架巨大汤锅冒着热气。桌前就坐着身形魁梧,光着脊梁肩上搭着手巾的B城汉子,每人手里捧一碗羊汤。看不出热,低头一吹,面上的油就闪开,一股热气就冒出来,喝的人满头的大汗,有的汗珠还砸在碗里。桌子中间还堆着毛豆、花生、黄瓜一类的时令小菜和数也数不清的啤酒瓶。啤酒要冰过的,不用杯子,就抱着瓶子喝,瓶子表面还挂着一层水气。热的汤凉的酒就轮番的往嘴里倒。
羊汤里是羊的内脏也有一点肉,肉不能多放,多了人家要说你在欺骗顾客。那层油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砸碎的羊骨里的骨髓。过去在生意好的店,你还能边喝羊汤边看店家在旁边现场表演杀羊。自从市里下令不许在市区当街屠宰牲畜,店家只好在汤锅旁摆两个砍下的羊头,很无辜的看着你,以示那锅里的汤是从它身上产出的,是新鲜的如假包换的。(你不用担心他们挂羊头卖狗肉,因为狗肉比羊肉贵。狗肉汤要等到冬天下了雪后喝,坐在炉子边,也不能喝啤酒要喝白酒。喝过后,整个身体里面象着了火一样,穿上棉衣走在外面的雪里,雪花落在发烫的脸上马上就化掉了,带着一星凉意,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冷。)现在要看杀羊就只好去农村了。其实我个人更倾向于去农村喝羊汤,不是因为喜欢看杀羊,而是喜欢坐到农家院子里的大树下去喝。
这是白天,喝羊汤。到了晚上烧烤摊就出来了,摆在一盏盏的路灯下。这时就不光是大老爷们了,大姑娘小媳妇有的甚至是举家出动围在一个油漆桶大小的炉子旁。什么都可以用来烤,猪肉、牛肉、豆腐皮、鱿鱼卷、蛤喇……凡是能想起来的都往炉子上扔。孩子们就在附近跑,跑够了过来吃两口。媳妇们叽叽呱呱地拉家常。男的就喝啤酒抽烟。不为别的,都是吃饱了出来的。干纳凉没劲,吃着喝着才是B城人。
一时间,满街烟雾缭绕笑语喧哗,直至午夜。
4.[胡子]
都说关东出胡子,B城这地方也跑不了。"胡子"用书面语说就是"强盗"。关东的胡子确实不白给,而且还成过气候。书上说他们曾进过京,还杀了个书生叫李大钊。可惜回来的时候胡子头——张大帅被小日本炸死在皇故屯,儿子不争气,又被蒋委员长招了安。但着能打善战的脾性却早就溶在每个关东人的血液里了。
和所有关东人一样,B城人也好打架。有分歧,哪那么多废话,你踩我脚我踩脚的,咱甭管谁对不对,直接伸手解决,来的痛快来的直接。B成人管打架不叫打架,叫"干仗"。我分析了一下。这个词是很有讲究的。位于"打架"和"打仗"之间。叫"打仗"太军事化,发音也不够力度。"打架",更别说了,一听就是小孩和老娘们的玩意。所以要叫"干仗",够狠、够力度。
B城人的干仗真的是全方位全民化的。成年男子暂且不表,单说这孩子。恐怕每一个在B城长大的男孩都打过人,最起码也挨过打。而且这习惯是一代一代象革命火种一样传接着的。每年8月末9月初各校附近都在有男孩子斗殴。那是在决出谁是这校的老大,就象当初胡子也要有个头一样。
女人到底是女人,B城的女人们总还是要比男人们"文雅"一些。她们还保留着骂架的习惯。可惜的是语言贫乏,骂来骂去总是围着人家和谁一起睡觉这件事上不肯走。也有个别的女中豪杰是不让须眉的。我就见过。有一次在地下商场,看到前面聚了一堆人就知道是干仗了。挤不进去,就在外面翘脚蹦高伸长脖子看。就见里面三个女的,一个在柜台里两个在柜台外。里面那个正破口大骂。上下两唇努力的向各个方向扭动着。后来就看外面那俩中的一个突然弯腰把高根鞋脱了下来,照着里面那个的头上就刨。那跟足有三寸多高还钉着铁钉。另外那个也如法炮制。柜台里的就不骂了,调头就跑。围观的闪了道,一个跑,两个追。大家都很快活,笑着还有人起哄。
要说打得漂亮的还得是爷们。前面说过B城人喜欢和朋友一起吃饭。吃饭就要喝酒。B城人喝酒是直奔主题的,就是要把你灌到桌子下面去。又都讲义气好斗,几杯酒下去为朋友死都当跟吃个豆似的。这世上除了咱们桌这几个,其他人都狗屁的不是。往往喝着喝着临近的两桌就摩擦了,要是两桌都没清醒的了,最后就终于擦出了可爱的火苗。
还是我,这次是在一家很不错的,门前停满了轿车的酒店前。就见门里冲出一批衣裳光鲜人,互相撕打在一起。有的脑袋已经破了,扎领带的那个最倒霉了。我正看的高兴,啪的一声一个黑家伙就掉我脚边了。一看竟是一块手机电池。而且和我的型号一样。不错不错,留下了。
我最遗憾的是现在很多B城的特色都在消失。比如说这干仗就越来越不容易见到啦。110的速度可是真够快的,现在大家只好速战速决。下手也比以前狠了,三下两下,解决问题就走。除了那块电池,我再也就没捡到过任何东西了。
5.[云想衣裳,花想容光]
B城人爱美。不光女人爱美,男人也爱美。所以改革开放后最先富起来的就是倒服装的。
但B城必定是一个小城,有很长一段时间它对潮流的感觉总是慢上半拍。我说的是过去。
在我念中学是时候,我们的服装是比较混杂的。有那种四个兜的猎装,小立领的夹克衫和两边带条纹的运动服……女孩子穿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好象有条到膝盖的花裙子就很好了。还有就是牛仔裤。有牛仔裤穿就是很时髦的了。我那时属于比较时髦的那种。但时髦并不最让人羡慕,我们那时最羡慕的是能有一套军装穿。有句话叫"狂不狂,一身黄;鲁不鲁,抽红古"(按:黄,指黄绿色的军装。鲁:和"狂"意义相近,指勇猛,好冲动。红古:沈阳产的红色包装的"古瓷"牌香烟,味道辛辣。)所以我最想要的是一套黄军装。但我始终没能如愿。我的父母宁可再给我买两条牛仔裤也不给我买一件军上衣。这使我在一片黄军装的朋友间看上去象个资本家少爷,总是抬不起头。
说到军装,就不得不题到鞋。到了冬天,最不得了的就是穿军用的高帮的皮鞋的。我们叫它作军勾。穿军勾的可不得了,往往是我们这校最凶悍的。这是地位的象征,不关系的钱的问题。一般人是不可以乱穿的。大多数人都是穿灯芯绒面的棉布鞋。有着白色的毡和黑色橡胶组成的底。大家就用白鞋粉、白牙膏甚至是白油漆把鞋底部那层粘刷出一圈白边。走在下过雪的路面到也相映成趣。
但冬天真正的重头戏是棉军帽。先在帽子里垫上一层圆形的硬纸,然后用牙在外面沿着垫住来的那个圆形咬。咬出一圈棱角。这个就叫"盖世"。冬天有顶字纸篓一样的盖世帽戴也是很了不起的。以至衍生出一个很刺激的游戏——抢盖世。抢盖世帽一般不在本校,在本校被抢的会通过他的同学要回去。所以要去外校,越远越好,因为临进的学校也早以有了些不打不相识的交情。被抢的都是落了单的男孩。胆大的是在路上堵住你,直接要你帽子,不给就打。胆小的则是从后面偷偷上来,一把从头上抢下就跑。还有更大胆的就是去军分区外面,等当兵的出来抢当兵的。这样的还有的一个附带品,就是帽徽。这样干的也往往是有资格穿军勾的那些人。
这种日子好象没几年就结束了。人们就开始崇尚时髦了。几乎是一夜间你就发现满大街的B成男女全变成了一个样子。从头几年的男用梦特娇T恤、女用的瓢鞋到水筒裤松糕鞋吊带装……我看的眼睛发蓝。如今发展的不论老幼必须别一手机,否则穿啥也白搭。象我这种穿老头衫摇蒲扇的反到成了另类。另类很好,不就是时兴另类嘛。我还是最时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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