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一体的大师


  人们说,天妒红颜,天才常常短命。《海盗号》事件那年,克尔凯郭尔才三十三岁,但已有力不从心之感了。这也难怪,一个人在如此孤独的情况下,既要关心时代命运,夜以继日的从事如此艰深复杂的思想工作,又要赤裸裸地面对整整一城人"直接"而非"间接"的敌意,那么,他的神经系统、心脑血管系统、内分泌系统等等就会受到双倍甚至多倍的摧残!

  尽管随着《非科学的最后附言》的出版,他的大部分思想已经基本完成,但最根本性的那部分工作仍有待落实。如果从后世的眼光来看,那是他天才的最高表现,而且也是他苦难的生命所能结出的最耐人寻昧的苦果。然而,就在二十三岁这对一般男性而言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除了一篇文学评论,他几乎再没有做出其他工作。他垮了。他本已孱弱畸零的生理状况开始恶化,身心之间的不平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重。有一段时间,怀着焦虑的希望他不断求医。这不仅仅是出于健康的考虑。生活中众多遭遇、尤其是《海盗号》事件让他警觉到,他与人群所承受的一般命运相去太远了,也许这使他无法"认识普遍"。可是,医生告诉他最好放弃这种想法,否则可能导致更大的损害。

  接下来是1847年,那多半更不可能是个吉祥的年头。因为,那正是曾经让他恐惧和颤栗不已的三十四岁大限之年!那种压倒一切的死亡恐惧曾经淡化,但又随着《海盗号》事件森然隐现。《海盗号》激起的波澜旷日持久,至今末息!他在日记中愤愤写道:"被傻瓜们蹂躏致死是一种缓慢的死法,被嫉妒折磨致死也是一种遥遥无期的过程。……什么事还有个了结,可就是这事没完没了。"那些"乌合之众的攻击"最终反而激怒了他,使他放弃了当牧师的念头,决心继续做一名作家。可是,没有健康的本钱了。在悲观情绪的笼罩下,他甚至开始着手寻找可依赖的人托咐后事。这段时间的日记中,也老是显出一种托咐后事的口气,对后世人将如何看待自己更加在意。写作受到重大影响,整整半年一无所获,直到年中才出版了《从不同角度进行研究的布道词》。

  11月里,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蕾琪娜与施莱格尔结婚了!"那个女孩子给我造成太多的麻烦。如今她终于——不是死了——美满幸福地嫁人了。那天(六年以前)我说她终归是要嫁人的,人们却宣布我是所有卑鄙的恶棍中最卑鄙的一个。真是怪极了!"然而,蕾琪娜的确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还唯一眷念着的人了,"在那短短的几天里,我真正体会到一种凡人的幸福,对她总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渴望,我曾经是多么爱恋这个女孩子……""但愿我有胆量和她重修旧好,这将是我所唯一希望做到的事情,它会使我获得心灵深处的快乐。但是我对她和施莱格尔的婚姻负有责任。……"就在这往日悲凉的爱情暮色中,在冬日寒冷的风雪中,1847年逝去了。1848年是欧洲近现代史上天翻地覆的一年。巴黎街头又响起了《马赛曲》和枪声,革命烈火迅速蔓延了整个欧罗巴。到处是起义的人群和旗帜,枪声和硝烟。大小公国的王冠纷纷落地。革命也传到丹麦,在人民的压力下,国王被迫实施君主立宪,丹麦的专制制度从此结束了。接着,革命又诱发了为期二年的丹麦一普鲁士三年战争。哥本哈根群情激动,丹麦大地一片动荡。

  可是,这一切对于这位孤独天才、这位反时代潮流和反人群的勇士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也许唯一的意义是转移了人群对他的敌意!对于他来说,这个道德败坏的弱小民族并不能因为革命或战争就变得高尚起来。他对因革命而产生的大众政体倾向格外敌视。更何况,从去年开始,他的经济状况开始出现危机,更给他带来巨大的不祥之感。没有经济的保障,他就无法写作和出版著作,而那正是他生命之所系!无可奈何之中,他不得不出卖了父亲留给他的一所住宅,搬到另一套公寓房间去了。又据说,政府要开始纳取所得税!他的心理危机越来越深:……我因此而一次又一次颤栗不止,尽管我在宗教方面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仍然颤栗不止。我的经济已日益恶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可能就在我的有生之年——我要用一定比例的收入去偿还债务,以此来为我的经济状况举哀,以保证我当一个作家。一想到这一点,我便浑身颤栗不止。

  有一阵,他觉得必须说出内心最深处的那道秘密和隐私,为此,他作了剧烈的思想斗争,并与自己的医生作了交谈。夏天,战争夺走了他的仆人安德森。跟他经常攀谈的细木工斯忒鲁比,又因为沉思宗教问题导致精神错乱。他孤零零住在新寓所里,房东是个鞣皮匠,致使整个夏天房间里恶臭不断,叫他饱受煎熬。现在,他的生理更反常了。他害怕阳光;总是严严地掩住窗户;对火尤其有歇斯底里式的恐惧;时常莫名其妙地担惊受怕;夜里一阵一阵冒汗,发抖……哥本哈根几乎没法呆了。连例行的散步也要顶着人情世故的狂风。"只要我一露面,公众那百害而无一益的好奇心便一齐指向我这一个人。"他觉得自己是哥本哈根唯一不被重视的人,是唯一被视为一无所用、一事无成、半疯半癫的怪人。多么想作一次旅行,"但眼下已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

  该失去的都失去了。只是,他内心的火并没有熄灭。生活对他的所有剥夺,都使他感到罪,使他想到上帝,想到一个真正基督徒的使命。无论怎样多次犹豫和动摇,但殉教的念头是越来越坚定了。的确,一个人不到非常不幸、不到万分悲哀地感慨生活毫无价值时,他就不会真正渴望得到基督教。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理解,基督教仅仅与罪的意识有关,任何由于其他原因而想要成为基督徒的企图,都是彻头彻尾的愚蠢。基督并不像人们所说的是爱。基督不是什么,他只是真理,是绝对真理,而真理,和生活一样,是荒谬,是悖论,是主观性,是内在性,是精神……关于基督,人们不可能知道什么。然而他要出发了,带着他的罪,他的十字架,他从小扎在肉中的神秘的刺,他一生不可言说的痛苦,也带着他的激情——基督就是激情:带着这信仰的激情,这对他个人的永恒幸福的无限而强烈的关心,他要出发了。是的,基督教告诫我们世界是恶,一切似乎都自有其道理。在他眼里,这个越来越工业发达、科学昌明的大众时代,充满了腐败的危险。在他眼里,这个国家以基督教为国教,可是却道德败坏、四分五裂;首都里的人们则厚颜无耻,生活放荡。"于是我发现一个基督教国家究竟为何物(特别是在1848年),我大为震惊;我发现一些其天职在于同时统治教会和国家的人像懦夫一样躲藏起来,而一切卑鄙无耻之徒肆虐横行,并且我看到一个基督教国家是如何报答真正敬畏上帝和真正大公无私的努力(即我作为一个作家的努力)的。"而且,这种腐败还是多么巧妙,多么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伪善:"那自己是懦夫却又站在讲坛上大声怒喝世界邪恶的牧师真是太多了。我倒是想知道,他们的生活所表现出来的又是什么一个样子呢?"他渐渐下定决心,渐渐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无论他还可以活一小时或是七十年,他要"利用每一瞬间……来推进基督教":如果把如今在全欧洲所见所闻的一切全部都假定为是基督教,基督教国家,那么,我就要在丹麦开始做这件事:报出做一个基督徒的价格,这将使全部的概念:国家一教会、作为官员的全体教士、芸芸众生——化为乌有。……

  多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一个小国家的背叛和忘恩负义、显要的嫉妒和群氓的嘲弄,所以,由我来传扬基督教也许是合适的,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让明斯特主教留着他的丝绒祭服和大十字勋章好了。

  他现在手握的是双刃的宝剑,既直指他眼里明斯特、马滕森一类教士的"变节",也直指人们对基督和基督教精神的曲解。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感到,在教士们手中,基督教几乎变成了一种安慰品,或是扭曲灵魂的繁文缛节。当然,他非常清楚自己给自己布置了什么样的任务,他知道那要冒多大的风险。但是他不怕,他坚信上帝会教导他。他要从小处着手,然后还要学会冒更大的风险。他写下这样一则嘲讽、阴森而又壮烈的日记:哦,真是千真万确!丹麦人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死者。只有在那样一种极端的情况下,如同其他一些寥寥无几的人一样,才能获得胜利。……在道德败坏的状态下,而今的丹麦就是如此,只有一个死人的声音才能打破沉寂,这个死人生前一辈子都想要获得这样一种境遇而锻炼自己,即为了能够谈论一个死人。

  为了自己内心的信念,他甚至不怕以死相拼了。此时此刻,他想起了路德,那位宗教改革运动的伟人。当年,这位伟人抨击教会弊端,在维滕贝格万圣教堂大门上张贴历史性的《九十五条论纲》,把教皇谴责他的谕令投焚火中,在皇帝和政教显要之前坚持自己的意见、坚持《圣经》至高无上的权威……不仅表现出伟大的人格,也展示了伟大的思想。他仔细研读路德。本来,在宗教改革运动之后,新教(即现在一般所称的基督教)取代了天主教,路德的著作就影响了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尤其是,新教路德曾在德国北部以及包括丹麦在内的斯堪的纳维亚各国巩固地建立起来,并取得了支配地位。路德精神主要强调原罪前定和因信称义。所谓因信称义是说,有罪的人在上帝面前能否得救,能否进入上帝眼里,全凭信仰,而并不在于是否履行教会礼仪、规条及善功等等。正因为如此,路德强调"站在上帝面前",认为《圣经》的权威高于一切,重视信徒直接与上帝相通而无须神职人员作中介,认为教会制度可以多样化而不必强求一律等等。

  严格说来,克尔凯郭尔正是在浓厚的新教氛围中长大成人。虽然遭到父亲的扭曲,但仍然受到熏陶。在大学里,他也曾读过路德。路德有关"原罪前定"的概念和"站在上帝面前"的精神,对他过去的思想工作也曾产生过重要影响。但真正研究路德的思想,还是始于此时此刻。从路德的作品中,他立刻找到了自己思想的共鸣,其实,所谓因信称义,不也是在强调个人的主观性和内在性吗?即便我不怀疑自己是在相信上帝,但是,如果热情不够,那么从本质上说,我就并没有相信上帝。

  换句话说,上帝的真实性取决于个人信仰的热情与专一,取决于个人主观上和内在的激情。不用说克尔凯郭尔感到有多高兴了。"读路德的作品……是一件快乐无比的事情!他这个人布道的方式是能够和人并肩而行,一路向前走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不是唤人走回头路。""事实上,路德其人是我们大家的老师。"

  从路德的人格和思想中,克尔凯郭尔汲取了斗争的勇气和力量。然而,渐渐地,他看到路德身上仍然存在令他不十分满意的地方。他认为路德巧妙地回避了"群体",因而未能达到苏格拉底的高度。那也是一位伟人,虽然他并非基督徒,却智慧无比,人格更为完满。他认为苏格拉底之伟大在于,甚至当他受到指控而面对公民大会时,他的眼睛所看到的也不是群体,而仍然是个体。"哦,所有人当中最伟大的数老苏格拉底,他是知识界的英雄和殉道者。只有你一个,苏格拉底呀,知道一个改革家意味着什么,理解你自己所处的那样一种存在方式;你是独一无二的。"

  因此,问题还是退回到"个人"的问题上来了。即便从路德这样的伟人那里,还是要退到这个问题。在这个问题上,除了那可爱的老苏格拉底,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了。天才的力量就是自我锤炼,天才从根本上只能自我锤炼。他近十年——不,他一生——呕心沥血,全是为了这个"个人"。那不仅是他思想的内核、工作的要点,更是他人生的意义、生命的枢机。那是他惨淡经营的不朽工程。如果说这一工程的整体规模早已基本完成,那么,在这最为痛苦的几年中,他终于解决了其中的枢纽部分。这一工作是他天才的证明。现在,除了彼岸上帝的事业,如果说他在此岸的人生中还能想得起什么慰藉的话,那就是这天才的工作给他带来的自我满足了。

  1849年7月30日,克尔凯郭尔出版了《致死的痼疾》,这本书与他五年前出版的《畏的概念》一道,终于透彻地概括了他全部的人生和思想问题。

  作为这一工作的出发点,克尔凯郭尔首先指出了人最根本的存在悼论,以及由此产生的死亡恐惧:如果人是天使,那么他不会害怕死亡;如果人是动物,那么,他也就不懂得害怕死亡。然而,人既非天使又非动物,人是具有自我意识的动物,换句话说,他同时有着生理性的肉体和符号性的自我。符号性的自我使他能意识到自己生理性肉体的生与死。这样,人就产生了死亡恐惧。在克尔凯郭尔看来,符号性自我又意味着可能性、无限性,意味着自由。相反,生理性肉体则意味着必然性、有限性,意味着不自由。

  当儿童降生于世,正是死亡恐惧使他从一开始就不得不压抑自己,以顺应世界、父母以及各种生存困境。这就是说,在儿童期就已经形成的人格是一个谎言结构,是一个防御机制。在儿童有能力以一种开放和自由的方式了解自己之前,这个人格谎言就已经形成了。换句话说,人格谎言是人的普遍命运,我们所能希望的,只能尽量让它保持在"正常"的范围之内。所谓"正常",就是与父母和周围的人、和"别人"的生活保持基本的一致。因此,人会努力模仿别人的生活。当别人的生活本身存在问题,那么,问题就会进一步发展下去。例如,在信仰基督教的地方他是基督徒,礼拜天上教堂,听牧师讲道,互相交流,等等。当他辞世之际,牧师以十便士的价格把他引入永恒,如果是在现代社会,他会认为打开空调或开启电动牙刷就算控制了自己的生活,认为有了钱或有了服饰就有了价值,认为有了职称、地位或名份就有了身份。一代一代的人就这样成长起来,复制出来。今天,有人把这样的人称为"单向度人"或"自动文化人",克尔凯郭尔则把他们叫做"实利主义者"。在克尔凯郭尔看来,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实利主义者。他们缺乏想象力,把自己封闭于琐碎的经验领域,并在其中得到满足。这是一种普遍的病症,用今天精神分析的话说叫"常态神经症"。常态神经症或实利主义者得以产生的原因是什么呢?那是因为他们满足于自己的有限性,满足于生理性肉体的安全感,潜意识地压抑了自己符号性自我中的可能性、无限性,放弃了自由。这是一种失败,一种危险。

  然而,生活中还有着别的危险。生活中有些人,他们的符号自我与生理肉体的关系具有比较特殊的性质。当一个人的符号性自我变得异想天开,与生理性肉体相分离,或者说,他的可能性、无限性失去控制,那么,用今天的话说,他就陷入了精神分裂症,其中包括一种比较常见的"游走性精神分裂症"——这种人符号自我与生理肉体的关系十分薄弱,但还在努力坚持着,以免被自己身上各种能量和情感所淹没,被自己无法承受的幻想、声音、恐惧和希望所淹没;他们处于精神分裂症的边缘。

  相反,如果一个人身上有限性和必然性的限制过多,或者说无限性和可能性相对地不足,那么,他就会陷于抑郁性精神病。抑郁性精神病患者也生活在琐碎之中,但是与常态神经症不同,他能意识得到自己的失败。他知道自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但又没有勇气摆脱这种生活。因而,他既淹没在自身的失败之中,又怨天尤人,为自己的失败辩解,咀嚼着自己毫无价值的悲哀。

  当然,生活中大多数人都避免了精神病的毁灭性结局,而得以保留在常态神经症(或者说实利主义)的中间地段。

  在精神分裂症和抑郁性精神病之外,克尔凯郭尔还区分出别的相对反常人格。内向型:他感到自己与世界的差异,具有着世界所不能反映的内心境界。并因而与世界保持了一定距离,超出了实利主义浅薄的评价标准。"……对于外部世界来说,他完全是'真正的人'。他是大学生、丈夫和父亲——堪为楷模,令人尊敬,对妻子非常温柔,对孩子极为细心和关注。他当然也是极虏诚的基督徒;不过,他有分寸地避免谈论这个问题……很少去教堂,因为在他看来,大多数神父并不知道他们自己所讲的是什么……。"克尔凯郭尔把这种人格称为"内向型"。

  然而,在琐碎的实利主义世界,内向并不很容易保持。一旦提出了作人的含义这样的问题,人就很难安宁了。内向是无能,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自我意识到了。因而,它可能变成麻烦,可能破坏人对家庭或工作的依赖感,导致安全中的被奴役感。对于一个强者,这可能是难以忍受的。

  因而,他会努力突围出去——或者通过自杀,或者俯冲进世界和经验之中,绝望地沉溺于其间,"摆脱沉重的包袱之后,他将成为不安的游魂……他渴望忘却……不是在感官享乐中寻求忘却,就是在淫逸放荡中寻求忘却……"可以想象,在描述这些不同类型人格时,克尔凯郭尔眼前一定浮现着他自己的一生,许多事情,他都经历过,思考过。所有这些人格都不是健全的人格。他非常清楚,这是因为人们缺乏了人之为人最根本的价值,那就是真诚。也许,真诚是一种独特的人类天性,是人类整体进化过程中被选择下来的一种人性。在某些极为独特的个人身上表现得十分充分。真诚也许不会给个人带来什么日常的、世俗的实利,甚至可能给个人的日常生活带来伤害,然而,至少,人类整体的存在和进化却不可能离开它。他也清楚,人们并非不希望真诚,从很大程度上说,人们缺乏真诚的能力。'真诚会使一个人面对绝境,面对绝境,人就会感到难以支持。但是,所谓真诚就是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即便面对绝境,一个人也必须始终真诚。是的,真诚就是要粉碎人格的谎言,冲出人格的牢狱,在必要的时候,在需要的时候、冲出人群,冲出婚姻,冲出家庭,冲出大众社会,冲出传统伦理准则冲出习惯性的思想行为模式,冲出日常生活方式,冲出普遍性,甚至不怕冲出爱情,甚至不怕冲出历史!

  是的,为了超越自己,人必须首先粉碎他需要用以支撑日常生活的东西。他必须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一样,扔掉所有"借来的文化衣着",赤身裸体地挺立于生活的风暴之中,面对着一种无限的可能性,正是这种无限的可能性使一般人畏惧不已。一旦扔掉了借来的文化衣着,粉碎了人格的谎言,冲决了人格的牢狱,他的赤身裸体就展现在他自己眼前,那是他的被造性——你是一个要解放的被造物,而被造性就是必死性,就是恐怖,就是死亡恐惧!

  换句话说,冲出人格的牢狱,人就会面对压倒一切的死亡恐惧,人会感到自己不过是诞生于虚无中的虚无,虽然随之就有了名字,有了自我意识,有了深刻的内在感觉,有了自我表现、自我肯定之诸多内在的渴望,但是,最终仍不兔一死,不兔归于虚无。换句话说,人就会陷入焦虑,陷入生死之畏,陷入绝望。

  然而,对于克尔凯郭尔来说,这正是真诚的逻辑,正是真诚之所以意味着勇气的原因。对于他来说,恐惧、焦虑、绝望都是一所"学校",都是对人的锤炼。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这种锤炼的重要性了。当你从这所学校毕业,你就会获得这样的信仰:不管人真正的意义具体何在,不管人如何摆脱不了虚弱和死亡的事实,人的存在都自有其意义。因为,这种存在位于事物内在的图式之内,而这一图式是由某种创造性的力量所设计、产生和维持。的确,人是无用的被造物,但是人的存在面对着一位活生生的上帝;对于这位上帝来说,"一切都是可能的"。

  换句话说,人只需要在作为最高力量的造物面前放弃自己,承认自己的被造性,带着最高的激情生活在信仰中,把生活的全部意义交给造物主,凭着造物主的力量去生活,毫不犹豫地接受此岸世界中可能发生的一切,那么他所面对的畏惧、焦虑、绝望等等就成为一种无限的可能性,他没有被无限的可能性摧垮,他在有限的必然性中肩负着这种无限的可能性,成为一位"信仰骑士"。固然,他并末一劳永逸地弃绝了畏惧:"[信仰]并末摧毁了畏惧,而是自身永葆了青春,在畏惧之死亡的阵痛中不断发展自己。"也就是说,他成了"真正的自修者":真正的自修者[即独自通过焦虑学校而获致信仰的人]完全达到了亲身聆听上帝教导的境界……心理学一旦完成了有关畏惧的工作,它就进入了教义学。

  换句话说,在克尔凯郭尔心目中,心理学和宗教、哲学和科学、诗和真理,在被造物的渴望中完全融合了。

  用后世的眼光来看,他所有独一无二的不幸和生活,把他锤炼成了存在主义、宗教神学和精神分析三位一体的大师。


□ 作者:林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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