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逢 (三)

六

  "那你有什么想法,麦克?"比尔问道。这时老板娘进来送幸运喜饼,看到他们6个都举着手。他们赶忙放下手,直到老板娘走后,才又继续谈他们的计划。

  "非常简单,"麦克说,"但是也非常危险。"

  "说吧。"理奇敦促他。

  "我想后半天我们应该分头行动。每个人都回到自己记忆最深刻的地方……除了班伦。我认为大家都不应该去那儿——至少现在不用。如果你们愿意,就把这当做是一次徒步旅行。"

  "什么目的,麦克?"班恩问道。

  "我不太清楚。你们应该了解在这里我们主要是凭着自己的直觉"但是你的直觉很强烈,所以你和着拍子跳舞了。"理奇说。

  大家都笑了。麦克却没笑,只点了点头。"说得好。凭直觉行事就像和着音乐的节拍跳舞一样。成年人很难利用他们的直觉。正是这个原因我认为我们靠直觉的指引才对。小孩子,至少到周岁左右,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靠直觉行动。"

  "你是说要找回原来的感觉?"艾迪说。

  "我想是这样。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想法。如果想不起什么明确、可去的地方,就跟着感觉走。然后今晚我们在图书馆集合,讨论所遇到的一切。"

  "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班恩说。

  "哦,我想肯定会发生的。"

  "什么事情?"比尔问。

  麦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总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甚至今晚我们当中有人不能回到图书馆。没什么原因……只是直觉而已。"

  大家一阵沉默。

  "为什么单独行动?"最后贝弗莉问。"如果我们要作为一个整体共同完成这件事情,为什么要单独行动,麦克?如果事情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危险?"

  "一开始的时候事情分别发生在每个人身上,"比尔对贝弗莉说,"到现在我还不能想起所发生的一切,但是我已经想起了许多。乔治房间里会动的照片,班恩看到的干尸,艾迪在内伯特大街的门廊下看到的麻风病人,麦克在巴斯公园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了鲜血。还有鸟……还有一只鸟,是吗,麦克?"

  麦克严肃地点点头。

  "一只大鸟。"

  "是的,但是不像《芝麻街》里的大鸟那么友好。"

  "你听到了管道中的声音,还有下水道里喷出的鲜血。"比尔对贝弗莉说。"理奇……"但是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迷惑了。

  "我肯定是个例外,比尔,"理奇说,"我第一次遭遇那个夏天发生的各种怪事——最奇怪的事情——是跟你在乔治的房间里。那天我们回到你家,看了相册。那张运河边上中央大街的照片开始晃动起来。你还记得吗?"

  "记得,"比尔说,"但是你肯定在那之前没有遇到任何事情,理奇?一点没有?"

  "我——"什么东西浮现在理奇的眼前。他慢慢地说:"嗯,有一天亨利和他的朋友追我——是学校放假前,我藏在弗里希玩具店,躲了过去。我走过中央大街,在公园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我看见……

  但是那只是一个梦。"

  "是什么?"贝弗莉问。

  "没什么,"理奇不耐烦地说,"一个梦。真的。"他看着麦克。

  "走走也无所谓。看看老家的风景,打发下午的时间。"

  "那就这么说定了?"比尔问。

  大家点头同意。

  "我们晚上在图书馆碰头……麦克你说什么时间合适?"

  "7点。如果你们来晚了就按门铃。"

  "就7点,"比尔神情严肃地看着大家,"要小心。记住我们谁也不知道我们在做、做、做什么。姑且把这当做是一次侦察。如果看到了什么东西,别害怕。跑。"

  "我是个情人,不是个斗士。"理奇学着麦克·杰克逊的声音。

  "好,如果我们要做这件事情,我们应该现在就行动起来了。"班恩说。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痛苦的笑容。"虽然我现在告诉你们我要去的地方——如果排除班伦的话,你们一定会骂我。但是对我来说最好的——就是跟你们一起到那里去。"他的目光在贝弗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我想不起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对我更有意义。"

  "你会找到想去的地方的,干草堆。"理奇说。"看看你过去经常光顾的食品店,大吃一通。"

  班恩笑了。"从11岁起我就再没有那个实力了。我吃得太他,一会儿你们得把我抬出去啦。"

  "嗯,我已经决定了。"艾迪说。

  "等一下!"当大家都站起身的时候,贝弗莉大叫道,"幸运喜饼!

  别忘了!"

  "对啊,"理奇说,"我看到我那个了。'你很快就会被一只大怪兽吃掉了。祝您愉快。"'大家笑了。麦克把装着幸运喜饼的碗递给理奇,他拿了一块,给大家传过去。比尔注意到直到每个人都拿到了喜饼,大家才去打开其中的奥妙;大家把喜饼放在面前,或者托在手里,贝弗莉还微笑着把她的那一块举起来。比尔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不!不,别打开,那也是其中的一个部分,放回去,别打开!"

  但是已经太晚了。贝弗莉已经打开了她的喜饼;班恩也正在打开他的那块;艾迪正用叉子切喜饼的边缘。那一霎时,比尔想到:我们知道,不知怎的我们都知道,因为没有一个人去咬开自己的喜饼。那本应该是很自然的,但是没有一个人那样做。不知怎的我们都还记得……曾经发生的一切。

  同时他感到意识到这一点是最恐怖的,那比麦克的话更加雄辩地告诉他们它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的影响是多么深切。

  鲜血从贝弗莉的喜饼中四溅出来,沾满双手,滴在雪白的桌布上,像粉红的手指扩散开来。

  艾迪压抑地叫了一声,差点弄翻了椅子。一只丑陋不堪的黄褐色昆虫从他的喜饼中爬了出来。一对黑越越的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那只昆虫完全爬出喜饼的时候,搓搓后腿,发出一阵单调尖利的嗡呜。

  比尔意识到那是一种变异了的蟋蟀。那东西慢慢爬到盘子边,四角朝天摔下桌布上。

  "哦,天啊!"理奇的声音好像哽住了。"哦,比尔,是一只眼睛,上帝啊,是一只眼睛,一只讨厌的眼睛——"

  比尔扭过头,看见理奇盯着自己的那块喜饼,紧咬着嘴唇。他那块喜饼焦脆的表皮掉在桌布上,露出一个黑洞,一只人的眼球露出咄咄逼人的凶光。

  班恩惊恐地把他的喜饼丢在桌上。那块幸运喜饼滚过来,比尔看见里面有两颗牙齿,牙根上还带着凝固的血块。像空葫芦里的籽,哗啦哗啦地响。

  他回头看见贝弗莉就要尖叫出声。眼睛盯着从艾迪的小饼里爬出的东西,四角朝天地摔在桌上,慢慢地蹬着后腿。

  比尔想也没,凭着直觉,跳起来,捂住贝弗莉的嘴。

  艾迪喘着粗气。

  他神色严厉地看了看其他人,又想起了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一个久远又清晰的声音:"别吭声!你们所有人!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不要吭声!"

  理奇捂着嘴。麦克脸色铁灰,冲比尔点点头。大家都离开桌子。

  当他的伙伴都准备撤离的时候,比尔还没有打开他的幸运喜饼,但是他已经看到小饼的边缘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别吭声,贝弗莉。"他说着松开了手。

  贝弗莉瞪大了双眼,嘴扭曲着。"比尔……比尔,你看见……"

  她的视线又落在那只蟋蟀上,愣在那儿。那只蟋蟀好像已经死了,皱巴巴的眼睛盯着她。贝弗莉低声呻吟着。

  "别、别、别管那个,"他严肃地说,"坐回原位。"

  "我不行,比尔,我不敢靠近那个东——"

  "你行的!你必、必须!"他听到一阵轻轻疾走的脚步声走过来。

  他看了看其他的人。"所有的人!坐回原位!聊天!自然点儿!"

  贝弗莉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比尔摇摇头。他拉过椅子,坐下来,尽量不去看盘子里的东西。那里面满是脓液,胀得像一个硕大无比的疖子,还在一起一伏。

  艾迪朝喉咙喷了一些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老板娘进来了,脸上带着礼貌的、询问的神情。

  "没事吧?"老板娘问。

  "没、没事。"比尔答道,指指艾迪。"我朋友的哮喘病又犯了。

  他带着药。现在好多了。"

  老板娘关心地看着艾迪。

  "好多了。"艾迪气喘吁吁地说。

  "你们想要我现在就收拾桌子吗?"

  "马上。"麦克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饭菜还行吧?"她看了一眼餐桌,深邃宁静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她没有看见蟋蟀、眼球、牙齿和比尔盘子里那块一鼓一息的小饼。同样没有注意到染在桌布上的血污。

  "都好极了。"贝弗莉笑着说——比比尔和麦克的笑容自然多了。

  好姑娘,够勇敢,比尔想。

  "运气好吗?"老板娘又问。

  "好极了。"理奇赶忙搭话。"不知道别人的怎样,反正我真开了眼界。"

  比尔听到徽弱的破裂声。他看了一眼盘子,只见一条腿从小饼中伸了出来,在盘子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差点把那东西吃下去,他又在想,但是脸上还挂着微笑。"好极了。"他说。

  理奇看着比尔的盘子。一只灰黑的苍蝇从小饼中钻出来,发出低微的嗡嗡声。一股黄色的粘液流到集布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恶臭,像是伤口化脓的味道。

  "哦,如果现在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现在不用,"班恩说,"真是一顿美餐。太……太独特了。"

  "那我走了。"老板娘说着鞠躬走了出去。门上的珠帘还没有停止晃动,所有的人腾地站起来离开了那张桌子。

  "是什么?"班恩压着嗓子问,盯着比尔盘中的那个东西。

  "一只苍蝇,"比尔说,"一只变异的苍蝇。作家乔治·朗哥翰的盛情。他写了一部叫《苍蝇》的小说,被拍成了电影——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是那个故事把我吓得半死。又是它故伎重演。最近我一直在想苍蝇的事,因为我正在构思一部小说。"

  "对不起,"贝弗莉有气无力地说,"我要吐了。"还没等其他人站起来,她已经走了出去。

  比尔抖开他的餐巾纸,扔在那只跟小麻雀一样大小的苍蝇上。这么大的东西根本不可能从那么小的饼里钻出来……但是它已经出来了。那只苍蝇在餐巾纸下哼哼了两声,不动了。

  "上帝啊!"艾迪的声音微弱。

  "让我们把这个该死的东西除掉,"麦克说,"咱们到大厅里等贝弗莉吧。"

  贝弗莉刚刚从洗手间走出来。脸色苍白,但是平静多了。麦克付了账,大家一起走进蒙蒙的春雨中。

  "有人改变主意了吗?"麦克问。

  "我没有。"班恩说。

  "没有。"艾迪也说。

  "有什么啊?"理奇说。

  比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看着贝弗莉。

  "我要留下来,"她说,"比尔,你说又是它故伎重演是什么意思?"

  "我正在想写一个关于昆虫的故事,"他说,"朗哥翰的故事一直在我脑中盘旋。所以我看到的就是苍蝇。你看到的是血,贝弗莉。为什么想到了血?"

  "我想是因为下水道喷出的血的缘故。"贝弗莉立刻明白了。"我们原来住的那个家里,卫生间的下水道冒出血来。那时我才11岁。"

  但这是真的吗?她并不真的这么认为。因为当那一股带着热气的鲜血喷在她的手上的时候,她想到的是脚踩在碎香水瓶上,身后留下的血迹斑斑的脚印。汤姆。还有父亲。

  "你看到的也是昆虫,"比尔问艾迪,"为什么?"

  "不只是一只昆虫,"艾迪说,"是一只蟋蟀。我们的地窖里有好多蟋蟀。住着20万美元买回的房子,却除不掉那些蟋蟀。一到夜里,就吵得我们受不了。在麦克打来电话之前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到自己醒来时发现床上爬满了蟋蟀。我用哮喘喷雾剂射击,但是我每按一下,只听到喀啪的响声。我才意识到哮喘喷雾剂里也爬满了蟋蟀。"

  "老板娘却什么也没看到。"班恩说。他看着贝弗莉。"就像你父母看不到从下水道里流出的鲜血一样。"

  "对。"她说。

  他们站在细细的春雨中,看着对方。

  麦克看了看表。"大概20分钟后有公共汽车,"他说,"或者我们挤挤,我的车可以载4个人。或者我叫几辆的土。你们看怎么走。"

  "我想我还是从这里开始走,"比尔说,"我还不知道想去哪儿,但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似乎是个好主意。"

  "我叫的士。"班恩说。

  "我跟你一起打车,如果能把我捐到市中心的话。"

  "好的。你准备去哪儿?"

  理奇耸耸肩。"还没决定。"

  其余的人决定等公共汽车。

  "7点钟,"麦克提醒大家,"大家都要小心。"

  他们答应会多加小心,尽管比尔不知道当你要应付一大堆可怕的未知数的时候,如何能做出那样的保证。

  他想这么说出来。看看大家的脸,明白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

  于是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湿润的空气扑在脸上,感觉好惬意。走回城区的路很长,但是没有关系。他有许多事要想想清楚。他很高兴聚会结束了,他们开始行动起来。

 

□ 作者:斯蒂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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