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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杀戮又重新开始了。"麦克直截了当地说。
他看看在座的各位,目光落在比尔身上。
"这新的一轮杀戮是从梅恩大街桥开始的。死者是一个同性恋者,名叫安德兰·曼伦。他患有严重的哮喘病。"
艾迪不知不觉地伸手去拿他的哮喘喷雾剂。
"事情发生在去年夏天7月月号,运河节的最后一天。那是一种庆祝,-……一……"
"德里例行的仪式。"比尔低声说。他轻轻地揉着太阳穴,不难看出他想起了他的弟弟乔治。他的死拉开上一轮杀戮的序幕。
"例行仪式,"麦克平静地说,"对。"
他给大家讲了安德兰被害的经过,不动声色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听得目瞪口呆。他告诉他们《德里新闻》上对此事的报道。
但是报纸上没有报道唐·哈格提和克里斯多夭·厄温的供词中提到桥下有一个小丑,看上去像古代神话中的巨人。
"是它,"班恩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那个该死的潘尼瓦艾。"
"还有一件事情,"麦克看着比尔。"一个调查这起凶杀案件的官员——实际上是他把安德兰慢伦从运河里打捞起来——是镇上的警察,叫哈罗德·加德纳。"
"哦,上帝。"比尔的声音微弱,几乎带着哭腔。
"那时哈罗德大概只有5岁。"比尔惊恐地看着麦克,等待证实。
"是的。"
"那又怎样?"理奇问。
"哈、哈、哈罗德是大卫伽德纳的儿、儿子,"比尔说,"乔治死的时候,大卫就住在我家后面的那条街。是他第一个发现了乔、乔……我弟弟,用一条被、被子裹着他把他抱回家。"
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一切都很凑巧,是吗?"最后麦克说。
"是的,"比尔的声音很低,"非常凑巧。"
"我说过这些年来我一直密切注意着你们6个,"麦克接着说,"但是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为什么会那么做。我有一个真实明确的目的。但是我还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继续观察事态的发展。你们知道,我必须有十足的把握才……才能打搅你们的生活。不是百分之九十,甚至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必须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去年12月,在纪念公园发现了一个叫史蒂文·约翰逊的8岁男孩的尸体。和安德兰·曼伦的情况一样,尸体残缺不全,但是看上去好像是被吓死的。"
"总共有多少?"艾迪问,那口气好像并不是真想知道具体情况。
"很糟糕。"麦克说。
"有多少?"比尔又问。
"到现在有9个。"
"不可能!"贝弗莉大声说,"我应该在报纸上读到……在新闻里看到!"
"没错,"麦克说,"我也想过很久。贝弗莉说得对:那的确是震惊全国的新闻。9个孩子被害……应该惊动整个媒体。但是只有两家报纸轻描淡写地提到一点。今年2月波士顿的一家电视台做了一档各种疑案的节目。一个专家提到了德里谋杀案,但是也是一语带过……
他根本就不知道1957到1958年发生的一连串的案件跟1929到1930年的情况有多么相似。
"当然这里有一些非常明显的原因。亚特兰大、纽约、芝加哥。
底特律……都是媒体众多的大城市。在那些地方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马上就会弄得尽人皆知。而德里没有一家电视台或电台。"
"除了《德里新闻》。"艾迪说,把大家都逗笑了。
"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根本有背于当今世界的潮流。那么多的通讯网,总会在某个时候全国都会知道这件事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我觉得推一的原因就是:它不想让世人知道此事。"
"它。"比尔陷入沉思,几乎是自言自语。
"它。"麦克肯定地说。"如果我们要给它取个名字的话,我们不妨还像过去那样称之为它。我开始觉得它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它就像水塔、运河、巴斯公园或者图书馆一样,已经成为德里的一部分。只是那些存在于地面之上有形的东西。也许以前是,但是现在它藏在德里的深处。这是对发生在这里的一系列可怕的事件——表面上可以解释的和那些根本无法解释的事件所能做出的推一解释。1930年一个黑人夜总会失火,在那之前的一年,一伙大萧条时期逃出的歹徒光天化日之下在运河街上被开枪射死。
"1906年在寻找复活节彩蛋的过程中,凯辰特纳铁制品厂发生大爆炸。同年又发生一系列的动物尸体毁尸案。"
麦克·汉伦认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一页一页地翻着,头也没抬,继续讲着那些血腥的故事。"1877年城区里发生过4起私刑杀人案。其中被处以绞刑的一个是浸礼教会未受神职的传道士。他把自己的4个孩子都溺死在浴缸里,又开枪打死自己的妻子,然后把枪放在妻子的手中制造自杀现场。在那之前一年,住在肯塔斯基河下游的一所小木屋里的4个伐木工人遇害身亡,尸体被毁得面目全非。
过去的日记片断记录了许多儿童失踪、全家失踪的事件……但是公开的文献中并未有任何记录。还有很多很多,但是你们可能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我明白了,"班恩说,"这里发生了一些怪事,但是很隐蔽。"
麦克合上他的记事本,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严肃地看着大家。
"如果我不是图书管理员而是一个保险员的话,我或许能给你们画张图表,你们就能看出这里发生的各种凶案的比率如此之高。在平常年份德里就是一个充满暴力的地方。但是每隔对年——虽然这个周期并不十分确定——暴力事件的发生率就达到顶点……然而却从未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
"你是说这里流行着一种痼疾?"贝弗莉问。
"不是。无药可救的顽疾一定会致人于死地。而德里没有死;相反却繁荣起来。德里只是一个人口相对稀少的州里的一个小城市,那里暴力事件时有发生……大约每隔25年就发生一次骇人听闻的灾难。"
"这个规律一直没变?"班恩问。
麦克点点头。"一直没变。1715到1716年,1740到大约1743年——那是情况最糟的一次——1769到1770年,一直到现在。从中我感觉到情况一次比一次更加严重。那也许是到每个周期的末尾德里的人口越来越多的缘故。1958年,周期似乎提早结束了。那是我们的功劳。"
比尔探过身,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你能肯定吗?没错。肯定,"麦克说,"其他所有的周期大概都在9月达到顶峰,最后有不计其数的人丧生。到圣诞节…。。最迟到复活节生活才能走上正轨。也就是说,每隔27年就有一个持续14个月到20个月的大灾之年。但是1957年10月从你弟弟被杀开始的那个大灾之年到1958年8月就突然结束了。"
"为什么?"艾迪急切地问。他呼吸困难,吸气的时候发出沉重的喘息声。"我们做了些什么?"
问题是在那里。麦克好像在考虑这个问题……最后他还是摇摇头。"你们会想起来的。你们迟早会想起来的。"
"如果我们想不起来怎么办?"
"上帝会助我们一臂之力的。"
"一年里死了9个孩子。"理奇感到万分震惊。"上帝!"
"1984年底有两个孩子被害,"麦克说,"2月,一个中学生失踪了。3月中旬才在班伦找到他的尸体,残缺不全。这是在附近发现的。"
他从装记事本的那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大家传阅着。贝弗莉和艾迪看不懂其中的奥妙。但是理奇反应强烈,好像被烫了一下,把照片掉在桌上。"上帝!上帝,麦克!"他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比尔看了一眼照片,顿时觉得周围的世界一片灰暗。一时间他感觉自己就要晕过去了,不禁发出一声呻吟,把照片掉在桌上。
"怎么了?"他听见贝弗莉的声音。"这照片代表着什么,比尔?"
"是我弟弟在学校拍的照片,"比尔终于开口了,"是乔、乔治。
这张照片本来在他的相册里。会动,会眨眼睛。"
大家又看了一遍照片,这时比尔像块石头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那张照片拍的是一张老照片,一张破烂的照片映着白色的背景——微笑着露出两颗豁牙。乔治的照片下面的白边上写着:"学友1957——1958"。
"今年才发现?"贝弗莉又问道,麦克点点头。她转向比尔:"你最后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比尔?"
他舔舔嘴唇,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话都在脑子里回响。比尔意识到他的口吃病又犯了,在同恐惧斗争。
"从1958年我就再也没见过那张照片。乔治死后第二年春天,我想给理奇看这张照片的时候,就已经没、没了。"
麦克打破沉默。
"史蒂夫·约翰逊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我就下定决心如果再有什么事情发生——再有一个确凿的案子——我就给你们打电话。乔治的照片是在离一个g4特里奥的男童尸体不到10英尺远的一根原木边发现的,没有藏起来。相反,凶手似乎想让人发现这张照片。我敢肯定凶手有这个意图。"
"你怎么从警方弄到这些照片的?"班恩问他。"那是警方拍摄的照片,对吧?"
"是的,是警方拍的照片。警局里有一个想挣点外快的家伙,我每月付给他20美元——我就能付起这么多。他提供了这些资料。
"4天后又发现了道恩·罗伊的尸体。在麦卡森公园,被割掉了脑袋。
"今年4月23号。一个叫亚当的历岁男孩失踪。第二天在西百老汇后面的绿化带里找到了他的尸体,也被割掉了脑袋。
"5月6号。一个两岁半的孩子被溺死在楼上的卫生间里。"
"哦,麦克!"贝弗莉几乎哭着乞求他。
"对,很可怕,"他气愤地说,"难道我不知道吗?"
麦克喝了一口水,又给大家拿出一张照片。这一张不是警方柏的,而是一张在学校拍的照片。一个13岁的男孩开心地笑着,拍照的时候他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一双干净的小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腿上……但是那孩子眼中有股邪气。是个黑人孩子。
"杰弗里·霍利,"麦克又开始解说,"5月13号。身体被撕开,尸体在运河边上的巴斯公园被发现。
"事隔9天,5月22号,一个五年级的孩子被发现死在内伯特大街上。"
艾迪发出一声颤抖、刺耳的尖叫。伸手去摸他的哮喘喷雾剂,却把那东西碰到地上。那个哮喘喷雾剂滚到比尔脚下。他拣起那东西,看到艾迪脸色蜡黄,呼吸困难。
"给他弄点儿喝的!"班恩急得大叫起来。"来人给他……"
但是艾迪摇摇头。他对着喉咙喷了一下,吸了一大口气,胸口起伏不平。他又喷了一下,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我没事,"他艰难地说,"一会儿就好了。"
"艾迪,你真的没事?"贝弗莉问。"或许你应该躺下——"
"我没事,"他有点恼火,"只是……吓得。你明白嘛。吓得。我已经把内伯特大街忘得一干二净了。"
众人无语,似乎也不需要任何语言。比尔想到:你刚刚觉得自己有了足够的承受力,麦克就又说出一个新名字,又敲在你的痛处。
他们实在无法一下子面对过去的一切。这一连串无法解释的杀戮直接指向他们6个人——乔治的照片好像这样暗示他。
"那孩子的两条腿都没了,"麦克接着说,"但是法医说他的腿是在死后被切掉的。好像是被吓死的。一个邮递员看见门廊下伸出一只手才发现了他。"
"29号,对吗?"理奇说。比尔看了他一眼。理奇看着他,轻轻地点点头,又看着麦克。"内伯特大街29号。"
"是的。"麦克的声音依然那么平静。"是29号。"他又喝了口水。
"你真的没事吗,艾迪?"
艾迪点点头,他的呼吸已经顺畅了。
"那个孩子的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警长就逮捕了一个嫌疑犯。"麦克说。"懊,那天的报纸头版头条发表了一篇社论,要求警长辞职。"
"8起谋杀案之后?"班恩感到很愤怒。"他们可真够激进的了,你们说是吗?"
麦克不说话了,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声音有些嘶哑。"我一拖再拖。但是当我看到最后遇害的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给你们打了电话。我真希望我早点联络你们就好了。"
"让我看看。"班恩突然说。
"受害者又是一个五年级的孩子,"麦克说,"他的尸体在离堪萨斯大街不远的地方被发现。也就是以前我们到班伦去玩的时候,比尔藏自行车的那个地方。尸体被撕得四分五裂。在堪萨斯大街一侧的水泥护墙根人们发现了他留下的……这是在他的尸体被运走不到半个小时之后,警方在那段护墙边拍下的照片。这里。"
他把照片递给理奇。理奇看了一眼便传给了贝弗莉。她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闭上眼睛,把照片递给艾迪。艾迪仔细地看了好一阵才递给班因。班恩看也没看就递给了比尔。
那道水泥护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回家回家回家。比尔恐惧地看着麦克。刚才他只感到迷惑、害怕;现在他感到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他很高兴。虽然愤怒并不是一种美好的感觉,但是比震惊好得多,比那种令人痛苦的恐惧好得多。"我没有看花眼吧?"
"没有,"麦克说,"是那个孩子的血。"
五
麦克把那些照片都收了回来。他原以为比尔会要乔治的那张照片,但是比尔却没有再开口。他把照片放进上衣里面的口袋里,大家——包括麦克——都松了一口气。
"9个孩子,"贝弗莉轻声地说,"我不相信。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相信,但是我无法相信。死了9个孩子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一点反应?"
"也不是一点反应没有,"麦克说,"人们很气愤,很害怕……好像是如此。很难断定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只是装装而已。"
"装装而已?"
"贝弗莉,你还记得吗?我们小的时候,你拼命地向那个人喊救命,他却叠起报纸转身进了家。"
一时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好像感觉到了,害怕极了,然后又是一脸的迷惑。"不记得了……那是什么时候,麦克?"
"没关系。迟早你会想起来的。我现在只能说二个看起来都很符合德里的方式。面对一连串的恐怖的谋杀,人们采取了各种行动。就跟1958年孩子失踪被杀的时候一样,人们做着与那时相同的事情。"拯救我们的孩子'委员会又召开了会议;又开始实行宵禁——"
"哦,是的。宵禁。"班恩慢慢地搓着脖子,回想着。"1958年的时候宵禁取得非同凡响的效果。我记得很清楚。"
"——'妈妈护送队'又忙活起来,确保从幼儿园到8年级所有的孩子都被安全护送到家。过去3周里《德里新闻》收到了2000多封来信强烈要求迅速解决此事。当然,又有人迁往外地。有时我觉得这是辨别谁真心希望这场噩梦结束的惟一方法。那些真。动的人害怕了,就离开这里。"
"人们真的搬走了?"理奇问。
"每当周期来临的时候,就有人迁走。很难说清迁走了多少人。
反正很多。他们就像孩子发现一所房子里真的有鬼,立刻就搬走了。"
"回家,回家,回家。"贝弗莉轻声念叨着。她抬起头,正遇到比尔的目光。"它想让我们回来。为什么?"
"它也许是想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回来,"麦克意味深长地说,"一定是。它也许、也许想复仇。毕竟是我们使它的目的无法得逞。"
"复仇……或者是使一切恢复原有的秩序。"比尔说。
麦克点点头。"你们应该知道,你们的生活已经乱了套。你们没有一个人完好无损地离开德里……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它的痕迹。你们都忘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对于那个夏天的回忆还是支离破碎。而且还有一个非常令人奇怪的事实:你们都很富有。"
"哦,别提了!"理奇说。"那一点儿也不——"
"别激动,别激动,"麦克举起手微微笑了一下,"我没有指责你们,只不过想把事实摆出来。跟一个纳税后每年只挣11000美元的小镇图书管理员相比,你们的确是有钱人。是吧?"
理奇不自然地耸耸肩。班恩撕着纸巾的花边。除了比尔没有人直视麦克。
"当然你们都不是亿万富翁,"麦克说,"但是就是按照上层中产阶级的标准,你们也是相当富有的。这里全是朋友。坦白说吧:1984年谁纳税之后的收入少于9美元请举手。"
大家都偷偷瞟了对方一眼,尴尬万分。比尔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1984年他在纳税申报单上申报了多少收入?大约80万美元吧?
跟麦克11000美元的微薄收入相比,的确很多了。他们就付给你那么一点钱来照看这座灯塔,比尔想。上帝,这中间你应该向他们要求加薪才对。
麦克说:"在一个小说家本就凤毛麟角,能够幸运地靠爬格子赚大钱的小说家就更少的社会里,比尔·邓邦成为一个非常成功的小说家。贝弗莉·马什在一个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脱颖而出的行当里,成为全国炙手可热的时装设计师。"
"哦,不是我。"贝弗莉紧张地笑了笑,用剩下的烟头又点燃一支香烟。"是汤姆。没有他,我现在还在改裙边,销裤脚。是汤姆。还有运气。"
"我觉得这位女士在为自己开脱。"理奇顽皮地说。
贝弗莉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脸颊红红的。"你是什么意思,理奇?"
"别打我,斯佳丽小姐!"理奇颤抖着声音学那个小黑奴,尖声尖气地叫着——那一刻比尔仿佛又分外清楚地看到了从前认识的那个小男孩;他不再是那个掩藏在成人的躯壳下已经被替换了的理奇,而是一个比眼前这个男人真实得多的生命。
"你真是不可理喻,理奇。"贝弗莉冷冷地说。"你应该成熟一点。"
理奇看着她,笑容慢慢地变成了怀疑。"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他说,"我以为我已经长大了。"
"理奇,你可能算得上加利福尼亚最成功的音乐节目主持人。"麦克接着说道。
"你说话最好小心点,笨蛋,"理奇凶巴巴的,"不然我就把你打得找不着北。把你的脑袋敲开花。把——"
"艾迪。"麦克接着说,把理奇晾在一边。"你开了一家生意兴隆的豪华轿车出租公司。在纽约每星期有两家豪华轿车出租公司倒闭,而你却经营得很好。"
"班恩,你可能是全世界最年轻有为的建筑设计师了。"
班恩张了张嘴,可能想要分辨,但是又突然止住了。
麦克笑着摊开手。"我不是想为难你们,但是我的确想把这些事实都讲出来。有的人年轻有为,有的人在某一个特殊的职业里成就非凡——如果没有一个人能抓住机会获得成功的话,那我想大家都不会再有追求。如果你们当中只有一两个,我们就认为这完全是巧合。但是事实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全部,包括斯坦利,亚特兰大最有成就的会计师……我的结论是你们的成功与27年前这里发生的一切有着密切的关系。有人反对我的看法吗?"
他看着大家,没有一个人回答。
"所有的人,除了你。"比尔说。"你遇到了什么事情,麦克?"
"这还不明摆着吗?"他笑了。"我留在了这里。"
"你看守着灯塔。"班恩说。比尔猛地回身,惊讶地看着他。但是班思却严肃地盯着麦克。"那使我感到很难受,麦克。事实上,使我感到自己很龌龊。"
麦克耐心地摇摇头。"你没有任何需要愧疚的,你们所有的人。跟你们——所有的人——离开德里一样,你们认为留在这里是我的选择吗?天啊,我们都是孩子。由于各种原因,你们的父母离开了这里,你们只是他们行囊的一部分。而我的父母留在这里。那又真是他们的——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决定吗?我不这样认为。怎么就能决定谁去准留呢?是运气?命运?它?其他的原因?我不知道。但是那不是我们的决定。所以不必再谈这个了。"
"你不感到……不感到怨恨吗?"艾迪怯生生地问。
"我忙得顾不上怨恨,"麦克说,"我花了很多的时间观察、等待……甚至在我还没有意识到所做的一切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但是过去的5年里我一直都是高度警觉。自从今年年初我就一直写日记。当一个人动笔写作的时候,他就想得更深入……更具体。我所写所想的一个内容就是它的本质。我们知道,它发生了变化。我觉得它操纵着一切,在人们的身上留下它的痕迹。"
麦克慢慢地解开衣扣,敞开衬衫。他那光滑的棕色皮肤上留着一道粉红的疤痕。
"就像爪子留下的伤疤。"他说。
"狼人。"理奇痛苦地呻吟着。"哦,天啊,比尔,是狼人!当我们去内伯特大街的时候!"
"什么?"比尔问道,好像在梦中呐喊。"什么,理奇?"
"你难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
"我……我几乎想起来了……"理奇坐下了,显出困惑、恐惧的神情。
"你是说这些事情并不是邪恶的?"艾迪恍惚地盯着那道伤疤,突然问麦克。"只是自然规律的……一个部分。"
"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自然规律的一部分,"麦克说着系上衬衫扣子,"而且我也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可以按照其他原则去理解,除了我们都了解的这一个:它杀害人,杀害孩子,那是非道义的。比尔比我们都先了解这一点。还记得吗,比尔?"
"我记得我想杀了它。"比尔说。"但是我没有那么深刻的普渡众生的想法。我想杀死它,因为它杀死了乔治。"
"你还想杀它吗?"
比尔认真地考虑着。他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双手,想起乔治穿着黄色的雨衣,兜帽竖起来,手里托着一只涂了薄薄一层石蜡的纸船。
他抬头看着麦克。
"比、比、比以前更想。"他说。
麦克点点头,好像那正是他所期待的答案。"它在我们身上留下了痕迹,在我们身上实现了它的愿望。就像它在这个镇子身上实现它的愿望一样。一天一天,即使在两个活跃期当中它睡着或者冬眠或者不管在做什么的时候。"
"但是如果它在我们的身上实现了它的愿望,在某个时候,以某种方式,我们也在它的身上实现了我们的愿望。我们在它得逞之前就制止了它——我知道我们做到了。我们削弱了它的力量?打伤了它?
事实上,我们几乎杀死了它,我想是的。我觉得我们差点就杀死了它,结果我们走后竟真的以为它死了。"
"但是你也想不起那一段事情,是吗?"班恩问。
"对。我可以丝毫不差地记起8月15日之前发生的一切。但是从那一天到9月4号这一段,一切都是空白。不是模糊不清,而是完全消失了。除了一件事:我好像记得比尔高喊着一种叫'死光'的东西。"
比尔的胳膊猛地抽搐了一下,把一个杯子碰到地下,摔碎了。
"伤着没有?"贝弗莉站起身。
"没有。"比尔的声音粗糙刺耳,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像他的脑壳在膨胀;他能感觉得到(死光)麻木的脑壳在不停地抽动,紧压在越绷越紧的皮肤上。
"我收拾——"
"不,坐下吧。"他想看着她,却不能。他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麦克身上挪开。
"你想起'死光'了吗,比尔?"麦克轻声问他。
"没有。"
"你会想起来的。"
"我希望永远也不要想起来。"
"你总会想起来的。"麦克说。"但是现在……不必。我也想不起来。你们呢?"
大家一个个都摇头。
"但是我们曾经做过什么事情。"麦克平静地说。"在某个时候我们运用了集体的意志。我们达成一种特殊的共识,有意的或者无意的。"他不安地动了动身体。"上帝,我真希望斯坦利在场。我觉得凭着斯坦利井井有条的思维,他或许能想起来。"
"也许他能,"贝弗莉说,"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自杀。也许他了解如果真有魔力,在成人身上也不会灵验。"
"我倒觉得能行,"麦克说,"因为我们6个还有一个共同点。不知你们已经意识到了没有?"
比尔刚要张嘴,又不做声了。
"说吧,"麦克鼓励他,"你知道是什么。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
"我不敢肯定,"比尔回答道,"但是我想我、我们都没有孩子。是这、这个吗?"
大家震惊得哑口无言。
"是的,"麦克说,"正是这一点。"
"万能的上帝啊!"艾迪气恼地说。"那和发生的一切有什么联系?
谁说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必须有孩子?真是个疯子!"
"那你和你妻子有孩子吗?"
"如果像你说的你一直密切注视着我们,你应该非常了解我们没有孩子。但是我还是要说那并不能说明什么。"
"你们试过要孩子了吗?"
"我们没有避孕,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艾迪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言喻、令人感动的尊严。但是他的脸膛还是红了。"事实是我妻子有点……哦,见鬼。她太胖。我们看过医生,她告诉我们如果我妻子不减肥的话,我们一辈子也不会有孩子。我们有罪过吗?"
"别激动,艾茨。"理奇探过身去安慰他。
"别叫我艾茨,少来掐我的脸!"他甩开理奇的手。"你知道我讨厌那样!我一直都讨厌那样!"
理奇缩回身,冲大家挤了挤眼睛。
"贝弗莉?"麦克又问。"你和汤姆呢?"
"没孩子,"她说,"也没有采取避孕措施。汤姆想要孩子……当然我也想要。可到现在还没有。"
"检查过吗?"班恩问。
"哦,当然。"她说完轻轻地笑了笑。
"你和你妻子呢,比尔?"理奇问。"一直在努力吗?"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毕竟他的妻子是大家都认识的人。虽然她不是当今世界最著名、人气最旺的演员,她总算是个名人。
"过去6年一直不断地努力,"比尔说,"最近8个月来我们正在拍摄一部叫《阁楼》的电影,所以就放弃了。"
"检查过吗?"班恩问。
"嗯……嗯。4年前。在纽约。我们都有生育能力。"
艾迪还是很固执地坚持他的看法。"那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但是值得深思。"班恩低声说。
"你那儿没问题吧,班恩?"比尔问。
"我还没结婚,而且一直很小心。至今没人起诉我,认我当爹。"
班恩说。"除此之外,我想没有办法确定此事。"
"你们想听一个有趣的故事吗?"理奇问。他笑着,但是眼里没有一点笑意。
"当然,"比尔说,"你最会讲笑话,理奇。"
"你的睑像我的屁股,小子。"理奇突然换了爱尔兰警察的口音。
那是一个伟大的爱尔兰警察的声音。进步不小啊,理奇,比尔想。小的时候你怎么练也学得不像。只有一次……或许两次……当……(死光)
是那个吗?
"你的脸像我的屁股,记住这个比喻。"
突然班恩捏住鼻子,声音颤抖着,像个小孩一样高声叫道:"哗哗,理奇!哗哗!哗哗!"
过了一会儿,艾迪也笑了,捏着鼻子加入进来。贝弗莉也加入进来。
"好了!好了!"理奇笑着喊道。"好了!我认输!看在上帝的份上。"
"哦,天啊。"艾迪倒在椅子上,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上次我们也赢了,臭嘴。再来,班恩。"
班恩微笑着,有些迷惑不解。
"哗哗。"贝弗莉说着,咯咯地笑起来。"我都忘了这个了。过去我们经常这么嘘你,理奇。"
"你们这些人从来都不会欣赏真正的天才。"理奇得意地说。就像过去一样,你可以把他打倒,但是他还会像不倒翁一样,立刻站起来。"这还是你对失败者俱乐部的贡献呢,班恩。"
"是的,我想是。"
"多了不起的人啊!"理奇声音颤抖,装出惊恐万状的样子,又开始行他的宗教大礼。每次低头的时候鼻尖都快要碰到茶杯。"多了不起的人啊!哦,真主,多了不起的人啊!"
"哗哗,理奇。"班恩很严肃的样子,然后开心地放声大笑,一点也不像原来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你还是那只老走鹃。"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想不想听我的故事?"理奇问。"你们不能取笑我,还想听故事。要么'哗哗'下去。我任由大家取笑。在你们面前的可是著名的DJ。"
"快讲。"比尔说。他瞟了一眼麦克,看见麦克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放松了。是因为他又看到大家又在不知不觉中融合在一起,那么轻松地又扮演起过去的角色吗?比尔这样认为。他想,如果运用魔力的先决条件是相信其有的话,那么那些前提一定会不可避免地安排好了。这种想法令人感到几分不安,觉得自己好像被绑在了导弹头上。
"噢。"理奇说话了。"我搬到加州之后遇到了一位姑娘。我们深爱着对方,爱得如火如荼。我们经常讨论孩子的事情,最后断定即使我们正式注册结婚后也不想要孩子。妈的,那时我们都太年轻、太浪漫。结果我做了绝育手术。"
大家都笑了起来。比尔觉得简直难以想象10分钟前他们还在谈论遇害的孩子。
"接着说,理奇,"班恩催促着,"时间不早了。"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半,"理奇接着讲道,"有两次还差点结了婚。结果呢?她在华盛顿的一家法律事务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在加州找到一份在周末做节目的工作——虽然没什么了不起,但总是迈进了门。她告诉我那对她是一次绝好的机会,说我是全美国最敏感的大男子主义者,而且还说她在加州住够了。我告诉她我也得到了一个机会。于是我们大吵一通,数落对方的缺点。吵够了,她就走了。
"一年后,我决定再做一次疏通手术。虽然成功的机会很小,但是管他呢。"
"那时又有了意中人了吧?"比尔问他。
"没有——那正是最可笑的地方。"理奇皱着眉头。"一觉醒来就……就想——"
"你肯定是疯了,"艾迪说,"全身麻醉?外科手术?没准还得在医院住一个星期?"
"对啊,这些医生全都跟我讲过。但是最后他还是同意先化验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手术的必要。3天后医生打电话说我根本不必做手术,还警告我随时可能卷入生父确认的诉讼。我立刻给桑迪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告诉我她已经结婚了。我问她是不是意外有了孩子。她听了,笑得跌破眼镜。'太妙了,'她说,'这一次你被涮了。
过了这么多年,这一次录音机多杰留下个大笑话。自从我到东部以后,你生了多少个崽子,理奇?'"'你的意思是说你还没有体会到做母亲的快乐啦?'我问她。
"'我7月就要生了,'她说,'还有问题吗?'"'是嘛,'我说,'你什么时候改变了那种不道德的想法,准备把孩子带到这个龌龊的世界上来啦?'"'当我终于遇到了一个不是狗屎的男人。'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比尔忍不住笑了,笑得流出了眼泪。
"真的,两万多人里才有11个能自然再生。"桌上一片沉默。
"所以我算是侥幸了,"理奇说,"但是还是没有孩子。这下你该信了吧,艾迪?"
艾迪还是很倔强:"那还是不能证明——"
"对,"比尔说,"那不能证明任何事情。但是无疑暗示了某种联系。问题是,我们现在是干什么的?你想过这个问题吗,麦克?"
"我当然想过,"麦克说,"但是在你们大家聚到一起,就像现在这样聊天之前,什么都难以断定。在此之前,我无法断定这个聚会会是什么局面。"
他停了好大一会儿,意味深长地看着大家。
"我有一个想法,"他说,"但是在我告诉你们我的想法之前,我们必须先确定大家到这里来是否有事要办。我们愿不愿意再试一次我们曾经做过的事情?想不想再试一次杀了它?或者我们平摊付了帐,大家都回去各于各的事?"
"好像——"贝弗莉刚要开口,麦克冲她摇摇头。
"你们必须明白我们成功的机会无法预料。我知道希望并不大,我也知道如果斯坦利在这里的话,情况会好一些。但还是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只是稍好一些。没有斯坦利,我们那天组成的同盟就破裂了。我真的认为没有一个完整的同盟,我们无法摧毁它,甚至暂时打退它。它会把我们一个一个杀死,而且可能利用一种非常可怕的方式。儿时我们以一种我现在仍然无法理解的方式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同盟。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们同意继续做下去,那么我们必须组成一个小同盟。我不知道是否能够重新结成同盟。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我们结成了同盟,却发现——如果太迟了的话——哦……同盟结成得太晚了。"
麦克又看着大家,深陷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疲惫。"所以我认为我们需要投票决定:留下再试一次,还是回家。就这两种选择。我凭着那个古老的誓言的力量把你们聚集在这里,但是我无法凭着那个誓言的力量把你们留下。那样会适得其反。甚至更糟。"
他看着比尔,那一刻比尔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一切。他很害怕,却又无力阻止。麦克把他们都召集到这里,把所有的事实摆在他们面前……而他现在想要放弃领导的重任。他想要那重任去由1958年承担重任的那个人挑起。
"你有什么想法,比尔?发问吧。"
"在我回答之前,"比尔说,"大家都听懂这个问题了吗?有话要说,贝弗莉?"
她摇了摇头。
"那好。我、我想问题是,我们留下来战斗,还是忘记发生的一切?谁赞成留下来?"
片刻间大家都静止在那里。比尔想到了无辜的乔治,那种怒火又在他的心中腾起。但是现在他更加成熟了。现在不只是乔治一人。一串可怕的被屠杀者的姓名闪过他的脑海,所有被杀害的人。鬼知道还有多少失踪的人。
他慢慢地举起手说:"让我们杀了它。这一次真正杀了它。"
他的手孤零零地举在那里,好像班里惟一知道正确答案的孩子,所有同学都憎恨的孩子。然后,理奇叹了口气,举起了手,说:"豁出去了。不会比采访那些大明星更糟糕的。"
贝弗莉举起了手。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是脸颊上还有一点红晕,看上去激动不已,又吓得要死。
麦克举起了手。
班恩举起了手。
艾迪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好像要躲到椅子里去,就此消失了。他看看左右,又看看比尔,那张瘦削、精致的脸上显出异常的恐惧。那一刻比尔以为艾迪会一推椅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逃出这间屋子。
他终于还是举起了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哮喘喷雾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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