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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信息的故事(之一)
其实这不是"风、雅、颂"之类的古典作品,它是我给互联网"Yahoo!"取的中文名字。我的关于信息的故事是从北京开始讲的。在夏威夷往了半年有余,仍然每日有新鲜故事此起彼伏地涌出来,活像玉渊潭钓鱼池里饿坏了的那些等着被钓上来的鱼。刚才,我又看了一眼写字台上高小勇来的传真:"给报纸讲一点故事,我在成都等候大作。"于是勾起早上看CNBC电视采访"雅赋"总裁的印象,决定就从这儿讲述我的关于信息的故事。按照"雅赋"自己的估计,全世界每天访问"雅赋"网的人数是十万。你若也是"雅赋"的网客,一定会觉得这个数字过于保守。不过仅凭了这个数字,和每股刚刚一分钱的季度盈利,华尔街已经以每股八十至九十美元的价格买卖"雅赋"了。像许多与高科技有关的公司一样,"雅赋"是两个斯但福大学的研究生(David
Filo,Jerry Yang)在宿舍里开发出来的。最早他们为自己服务,编制了这个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他们喜欢的几百个网址的网页。不过他们很快就有了几千个追随者,他们都喜欢通过"雅赋"网页来搜索自己需要的信息。不难想象,对这样一个拥有数千日常读者的网页,广告业务马上接踵而来。"雅赋"至今仍然不收费,靠了可观的广告收入维持公司运转。1996年"雅赋"在华尔街上市的时候,投资者们欢呼"Yahoo!"
不已,因为股票价格从开市的十三美元涨到收盘时的四十三美元。前不久"雅赋"在东京上市,股票价格从每股七十万日元,上升到收市时的二百一十万日元,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因为所有这些价格都是投资者们愿意为拥有一只当时每股年利不到十美分的股票支付的。今天,不论对华尔街金元帝国里的大亨们,还是对整日泡在宿舍里用功的大学生们,"雅赋"都被称为他们的"宠物"。
信息是这样一种东西:首先,它可以被无数人分享而不会减少其中任何一个人所拥有的。其次,它虽然可以被许多人分享,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找到它。可以说,信息的成本(传播信息的成本与发现信息的成本)就整个人类而言,只是为了与它见面而付出的成本。我在北京的时候读到《信息产业报》的一则消息,说中国互联网的用户数目正以每月百分之十或更高的速度增长,请注意,我说的是每个月的增长速度(相当于年增长速度313%)。我相信,绝大多数用户都是与"网上企业"毫无关系的"个体户"。这千百万元组织的上网客,每个月交几十元人民币在网上寻找信息。但是这样一笔信息费用对大多数网客来说一点儿也不贵,尤其是与他们从网上能够找到的信息相比,那些信息在传统体制下或许需要几个月时间才通得过审查,有些也许永远会被锁在审查机关的保密室里。
寻找信息的费用正在迅速下降。例如最近几年一直在发生的个人计算机"价格战",大约使计算机的平均价格每个季度下降20%。低档机价格下降的速度慢一些,但也相当惊人。去年八月我在往美国的飞机上读到关于1000美元计算机的消息,并且在到达夏威夷的第一个星期就从超级市场里买回来这么一台计算机,其各方面性能都大大超过两年前我花了五千美元在香港买的1BM笔记本计算机。半年以后的今天,美国各主要计算机组装商正在进入每台售价700美元的价格战。为整个世界生产80%计算机中央处理器的英特尔公司正拼命推出最新产品,而每一代新产品都无例外地引发了老产品的降价浪潮。当然,整机价格的不断下降也迫使计算机零部件生产商们不断降价,例如生产磁盘驱动器的厂商,其产品的平均利润率从几年前的30%减少到目前的不到10%。事情当然远不止于此。在互联网通讯业里举足轻重的那些公司(3COM、Sun
Microsystem、Mi-crosoft、Oracle、Netscape……)——他们为世界提供了大部分数据传输器、调制解调器、网络编程软件、网络数据库、图像处理软件、网上电话与网上电视……都在不断地迅速地降低他们产品的售价。互联网浏览器的创造者,Netscape公司最近甚至宣布其开发指令系统对一切人免费开放,任何软件人员,只要访问Netscape的网页并且提供简单的个人信息,就可以下载这宗对任何例览器都是关键性的开发软件。在成千上万的互联网当中,许多网页免费提供重要商业信息,尽管这些信息在其他网页上需要你提供信用卡号码(同意付费)才可获得。例如我在两家金融专业公司的网页上发现免费提供的华尔街三大股票市场八种最重要的综合指数一分钟、五分钟,直到六十分钟的实时走势图(以Java程序产生的这类图形按照客户选择的时间单位不断自动更新)。而在许多网上股票交易商那里,这些实时数据是要支付每月几十元甚至几百元费用才可得到的,因为这些实时走势图如同眼睛一样帮助每一个在互联网上进行当日期权交易的"个体户"监测股市和判断未来几分钟的市场方向。这些在一定期间内免费提供重要经济信息的公司,他们这样做的理由在于吸引网客。这些被免费信息服务吸引来的网客常常被网页上的广告吸引,以致一页一页地追索下去,直到兴高采烈地交出信用卡号码进入那些必须付费的网页。你如果明白大部分信息之间存在着经济学所谓的"互补性",你就很容易明白兔费信息服务的经济学根据(关于知识沿时间和空间的互补性以及相关的经济学,参见我在《经济研究》1997年6月的专论;关于互补性商品的销售策略,参见经典的"柯达公司免费发送柯达相机"或者同样道理的"吉列公司免费赠送吉列刮胡刀架"的案例,或者,耐心等候我在以后的随笔里介绍)。
便宜的信息对我们不重要吗?这取决于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现代(包括"后现代")的还是"前现代"的。一个现代的人可以选择生活在"前现代",假如他只依靠自己的五种(或六种,或者如唯实宗所论的八种)感觉或"觉"来生活。这并不是说他没有使用信息,而是说,他只使用那些通过遗传先大获得的信息搜索器官,加上他从他所信赖的知识传统——往往是血族的——中获得的信息来生活,对于可用其他方式获得的信息,他或者不信任,或者不感兴趣。现代人则不是如此,一个古代的人同样可以生活在"现代",假如他恍然觉悟到:对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的任何反思,归根结底都是站在未来可能发生的某些事情的角度作出的判断(关于"现代性"或者关于"后现代性",参见我在《读书》1997年6月的文章),因此他感到有必要搜索关于未来可能发生的从而眼下是不确定的一切事情的信息,从而得以从一切可能的角度来评判眼下发生的事情。这种"反思性"从根本上说是现代的,不是"前现代"的。
便宜的信息对我而言,对我的日常生活而言,非常重要。例如不必付费,我就可以看到综合指数的实时走势图,所以我可以在互联网上玩儿"期指(futures
op-tions)"。整个社会的信息费用下降对我的日常生活更加重要,例如我现在上网玩儿"期指"的费用是每一笔交易30美元左右(如果交易量不超过6张合约)。而在1997年以前,我就不得不通过本地一家交易公司玩儿这种期权交易,费用是每一张合约(通常包含100张股票的期权)30美元,因为公司里的专家们必须填写各种表格(经济的、法律的、政府的、个人的),这些表格里的信息都是证券交易过程及其监督机制的运作不可缺少的。但是,这样高交易费用对许多种期权交易而言都是不能容忍的,尤其是那些每股只值几十美分的期权合约,单程(一买或者一卖)30美元的交易费用就相当于交易总值的100%了,别说是我这么糟糕的玩儿家,就算是专业玩儿家也要望而却步(你必须有把握获利200%以上才不亏钱)。我会在以后的随笔里讲述:信息是怎样变得便宜起来的。
"雅赋"的两个缔造者——其中一个人是中国人,他们各拥有"雅赋"的13%的所有权,那意味着大约五亿美元的财富。别忘记,这财富两年前是从那间小小的双人宿舍里涌流出来的啊!
"逸名"
——关于信息的故事(之二)
我注意到自己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对网络的各种名字感到兴趣。尤其是这些互联网英文名字的汉语译法,成为茶余饭后自我消遣的重要题目。"逸名"便是我想出来的值得得意几分钟的网络名称之一,它的英文名字是"iName"。
这名字显然有两重含义。其一,这里的"i"是小写的英文"我"。在互联网上,由于历史原因(为了节省存储空间),对英文字母的大写与小写不加区分,不论是专有名词还是普通单同,网客们一律小写。尽管今天的网络已经可以区分大写与小写的字母,但在追求"现代性"的作者们当中仍然形成一种时髦文体——律小写。这样看来,"逸名"的第一个小写字母意味着这是网络上的"我"字,具有现代性。其二,"iName"所包含的两个英文单词构成的意思是"我的名字",或者更确切他说:"唯我独属的名字"。这与"逸名"提供的服务有关,任何人在这里都可以免费取得"唯我独属"的电子信箱名字,该信箱由"逸名"网络兔费终生保管。通常,你可以尽力发挥你的想象力为自己挑选一个理想的名字——你的"网名"(相当于"笔名",或者"匿名")。不要忘记,在人际交往的现代史上,网络也许是第一次,使对话者之间除了"网名"以外,得不到关于对方的任何个人信息。在网上,你可以冒充各类人种,各种性别,你可以伪造自己的历史,随意改换自己的社会地位……只要你写出来的语言有人相信(这绝非易事)。所以至少在理论上,网名是你最重要甚至唯一的"身份(identity)"。遗憾的是,包括许多收费网络在内,在绝大多数网络上你无法取得理想的网名,它们多半已经被别人取走了,你往往不得不接受一个多少与你的真名相关但夹杂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阿拉伯数字的名字,例如我在号称"天下第一网"的"AmericaOnline"上能够得到的名字是"ddwang53525"。这样的现代性颇令人想到异化了的"1984",起码失去了一些人性或者更确切些,"个性"。所以我格外看中"逸名"的构想——为你自己寻找一个飘逸且不失现代性的网名吧!
1974年我从北大荒"困退返城"刚刚被分配到北京商业电子应用研究所电子车间的时候,我师傅(他是复旦大学文革前的毕业生)告诉我说,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他参与研制的"八位电子计算机"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师傅现在赋闲住在广州,有一次我从香港过去看望他,从口袋里掏出"16位电子日记本"记事,被他看见了,难免感慨一番,说当时上百万元组装的八位机如今运算精度还抵不上我口袋里一千港市随便买来的日记本的一半。1981年我在中科院系统所读研究生,所里为我做论文实地考察买了一台便携式八位计算机,大约花了五千元左右(在没有通货膨胀的时代这不是个小数目)。我到西单商场买这台机器时,售货员告诉我,这台机器是"水货",因为巴黎统筹委员会(西方国家为控制高科技向共产党国家扩散而成立的专门审查委员会)禁止向中国出口内存超过8k的计算机。而我买的那台计算机的内存是11k。单凭这个奇怪的内存数字,你也不难想象那是一台多么原始的便携式计算机(我口袋里的那个日记本的内存是64k)。那台计算机不懂得"高级语言",我必须用"机器语言"编程,并且用一台录音机来记存我的程序。这一切都是为了节省存储空间。在集成电路发明之前,我们用电子真空管制造计算机记忆存储器。如果不改变电路原理,那么至少需要用两只电子管来组成一个"比特"(具有"0"和"1"两个状态的电路),当然,还得加上两三个电容器,三四个二极管,以及十几个电阻器,一大堆导线和焊锡,最后不能忘了,一个格外沉重的一尺见方的稳压电源(这稳压电源本身还要一大堆分立的电子元件来装配)。即便是如此笨重的"比特"装置,其开关性能仍比现在的"比特"差得多(稳定性或抗干扰性、转换时间、脉冲波形的整齐程度等等)。还不能忘了,每一位十进制数字需要四个这样的比特装置来记存(确切他说是从0到15)。而通常我们所说的"1k"是一千个"8比特"单位(每一个"8比特"单位可以记存一个从0到511之间的数字)。目前在中关村出售的任何一台计算机都至少具备8MB的内存(每一个MB等于一千个1k的装置),并且我估计仅仅配备8MB的计算机现在已经很少了,大多数计算机是32MB的。不论如何配置,只要控制器允许扩充,你就可以自己增加内存——到商店去买几个MB回来插到计算机母板上就行了。两年以前,日本制造的内存大约每一个MB售价是400美元,而现在是14美元。这些芯片的绝大部分是在亚洲生产的,它们的价格仍在迅速下降。
1991年我刚到香港大学的时候,在学校的网络上读到这样一段通知:"请各位老师及时清理自己的电子信箱,本系统每月自动删除那些超过10MB的信箱。"这说明存储能力仍然是一种稀缺物品。试想想,每一位教工享有的存储空间是十个MB,在集成电路时代以前,需要几万只电子管或晶体管来构造。不过按照马上就要过时的最近一代技术,每一平方厘米的硅片面积上可以蚀刻大约六百万只晶体管。下一代技术("深度紫外线"蚀刻技术,九十年代末期普及)的集成度大约是目前的一百倍到一万倍。尽管如此,对存储能力的需求的增长仍然使得存储能力成为一种稀缺物品。一张普通的照片大约需要IMB的存储空间来存放到计算机里,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大约需要占用800个MB,一套多媒体百科全书大约占用2400个MB……
如果存储能力是一种稀缺物品,为什么"逸名"以及大约十几个网络都免费为网客提供电子信箱呢?大致可以说,网络作为"信息服务的提供者(ISP),它们要么靠信息的消费者养活,要么靠信息的供给者养活。目前我们还看不出来这场竞争的均衡点在哪里,整个"网络经济(intemet
economy)",也称为"网络商业(e-commeroe)",正处于网络从老一代技术向下一世纪的新技术的转型期内,网络市场也正在迅速扩张当中。
还记得我提到过"柯达胶卷赠送相机"的案例吗?还有"吉列公司赠送刀架"的故事,都基于同一个经济通常会想到互替性(这也是教科书经济学的看法),不过我在香港养成了喝"咖啡茶"的习惯,专门要在英国红茶里对5%的蓝山咖啡,而且切忌放糖,我觉得那种口味是最上乘的。换句话说,在我个人的消费结构中,茶和咖啡是互补的;用于生产茶叶的劳动与用于生产咖啡的资本是互补的,与用于生产白糖的资本或劳动则可能是互替的。我愿意花一个美元买一杯茶同时必须再花两个美元买一杯咖啡;我不愿意花一个美元只喝茶或者花两个美元只喝咖啡。这就是主观价值的算术学。在人性的世界里,原本不存在可以被技术官僚们用计算机规划出来的"互补性"或者"互替性"。
关于互补性与互替性的争论,我还有许多故事可以说,但是我必须在这里打住,继续讲那个胶卷与相机的故事。当时还没有日本胶卷来和柯达竞争,所以,那些接受了免费赠予的照相机的消费者在养成照相的习惯之后很容易成为柯达胶卷的终身买主。而吉列刀架与刀片之间的互补性就更明显,像钥匙与锁之间的互补性一样,在废除了双面刀片以后,几乎没有哪个公司的刀片是可以用在其他公司制造的刀架上面的。类似的故事也可以从系列化装品当中发掘出来,这里的互补性建立在同一系列化装品所共享的香型和色调上。如果你已经习惯了"chanel
No.5"香水,那么你可能不习惯Yves Saint Laurent的"opium"的味道。同样,由同一位小说家写的小说,由同一位导演拍的电影,由同一位厨师烹制的菜肴或同一位调酒师炮制的鸡尾酒……你还可以举出更多的例子来。
不少ISP网络提供兔费电子信箱,同时提供免费订阅报纸刊物的服务。例如许多北京的朋友们都熟悉的网络"热邮(hotinail)",在这里你可以得到大约2MB的存储空间及属于你自己的电子信箱。你还可以选订十几种刊物,让它们按时将内容发到你的电子信箱里。在这里我喜欢订阅的几种刊物是:(1)USa
Today,我记得在香港金钟廊那家法国面包房用早餐的时候,我必须付18港币买这份报纸;(2)Slate,这是微软公司重金从华盛顿聘请来的老牌政论记者Michael
Kinsley为微软公司创办的网络刊物;(3)Parents soup,是家庭教育父母儿童之类的刊物;(4)ZDNN,是专门报导科技新闻的刊物。当然,还可以看到《时代周刊》、《新闻周刊》、《纽约客》这类大牌刊物。"热邮"网页上当然也有不少广告,这些广告也曾经把我吸引过去,最后迷失在网页广告的包围里。看广告只是一时新鲜,"热邮"吸引我的地方还是它的兔费存储和那几份好刊物。这些刊物通常免费让我浏览标题和内容提要,当我真感到兴趣想要通读全文时,就必须交出信用卡号码了。几乎每一个1SP网络都有自己的特色,例如"啤酒(www.beer.com)"网页内容颇对十几岁年轻人和四十几岁啤酒客的口味,但又与"雅赋"不同,"啤酒"显得更加玩世不恭。我在这里也注册了一个免费电子信箱,经常光顾"饮啤"。又例如比啤酒更著名的网络——"大脚(www.bigfoot.com)",在玩世不恭之外又添了一些现代派艺术的味道,并且你在这儿可以找到不少免费提供的网络工具例如"新行星浏览器"(我已经用它代替了微软IE)。我在这里也注册了一个兔费电子信箱,有时会来这儿请大脚先生算命。"雅赋"现在也提供免费存储及电子信箱了,"雅赋"的信息种类最多也最吸引人。所以我经常查看我在这儿注册的电子信箱。
与物质商品互补性的形成类似,信息之间的互补性除了与口味的培养有关(或许比物质商品的互补性更依赖于口味的培养)以外,也依赖于技术的(生产函数)联系。例如我曾经提到的一家金融预测专业机构(The
El-liott Wave Institute)的网页www.wavechart.com,提供免费的主要股票指数实时走势图。靠了这个Java编制的动态图形,我很方便和迅速地进行当日期指交易。类似地,你可以在"爱神(Aphrodite)"网络上兔费获得同样的也许质量更高的图形,以及生成与它互补的网上交易服务。这样,为了迅速进行交易,在同一网络上提供的(收费)网上交易商的服务就与免费图形发生了"互补性"。
综上所述,由于知识的共享性,由于知识排他性使用的困难程度,由于互联网通道的限制,一个提供信息服务的网络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从消费者剩余中提取费用,或在多大程度上必须从生产者剩余中提取费用,便取决于供给与需求在这三项因素相互作用的环境中达成的均衡。要将这个原则具体地应用到网络经济上,就必须对每一个特定的网络进行案例分析。我仍然不得不把这个题目留给以后的随笔。
顺便提一下,我在"逸名"网络上为自己取的名字是"parnlenides一dingding@unforgettable-com",中文直译就是"巴门尼德-丁丁@永志难忘.com",其中巴门尼德是我最尊崇的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他也是我在《中国社会科学》季刊1996年冬季卷那篇讨论社会科学方法论的文章的半个主角)。我经常在茶余饭后回到"逸名"去看看自己的电子信箱。如果你愿意,不妨试试在这个地址上找到我。
"大脚"、"新行星"、"地球城"
——关于信息的故事(之三)
"大脚(www.bigfot.com)"之吸引了我是因为它那只天蓝色的大脚,圆润的脚指头,只有三只,朝向天空,颇像夏威夷大学校园里那座深红色圆钢雕塑而成的"希望之门"。它在我的计算机屏幕上静静地趴了几个月,我把它放在那里,理由是它提供一个免费电子信箱,并且更重要的是,那只大脚设计得很别致。直到最近,由于偶然的机会(在网上发生的事情绝大多数都是"偶然事件"),我发现"大脚"居然是另外两样东西的网上伴侣,这两样东西目前正彻底改变着我的网上生活。
第一样改变我网上生活的东西是"新行星"例览器(Neoplanet Browser)。这东西确实与微软公司和netscape公司(这两家公司的浏览器占据了目前世界浏览器市场的60%)或者America
on Line(AOL有自己独立的浏览器,自成一体,所以相当安全,大约占有20%的市场)不一样。我在"大脚"上偶然发现了"新行星"网页,后者靠了前者的知名度而为"网民"(这个名词在英文里是"netizens")所知。不过我相信,一旦你见到"新行星",你就不会忘掉它。首先是它鲜艳的色彩,使整个网页如同幼儿园里的玩具一般可爱。这第一印象便把"新行星"同前述几家浏览器缺乏起伏的灰色和蓝色截然区分开来。"新行星"在浏览器方面的功能也超过了"IE"、"Communicator"和"AOL"这些主流派,尽管它需要微软的"IE"做为它的操作环境。对网上生活而言,最重要的是"新行星"的内容,我需要更多篇幅来刻画它的内容。这儿没有商业气味,不像"America
on Line",硬要把那些广告塞到每一个上网的人的眼睛里,不管你有多么匆忙;也不像微软的"网络探索者(Intemet
Explorer)"浏览器,画面随处可见迪斯尼。华纳兄弟、NBC广播公司这类商业巨头的招贴画。"新行星"的频道选择更加注重人的生活质量。例如浏览器频道中有"人文(humanities)"台,在这里你可以见到精心选择的哲学专页、视觉艺术专页、史学、宗教、文学、表演艺术等等的专页。编辑网页的人显然是学者,我在哲学页上找到了Legge的译本《道德经》和前苏格拉底诸家的《残篇》;在宗教页上找到了以古波斯文书写的琐罗亚斯德(拜火)教派最古老的文书(英译)以及一篇关于古波斯语发音和语法的导论。与"新行星"上的宗教、哲学、史学、文学以及其他"教授"网页相比,"雅赋"的那些"学生"网页的内容便显得大年轻。不过我的"永远的学生"的那一面让我仍然崇拜"雅赋",它的《网上生活专刊》,它的MTv
音乐评论,以及它独有的"冲浪者"。
第二样改变了我网上生活的东西是"地球城(Geocities)", 注意,这个英文名字里的"城市"是复数,我马上要解释这里包含的意思。比较困难的是这个名字的前缀——"Geo-",通常总与地学(Geology)有关,在希腊文里表示"大地"。几何学因为起自(埃及人)测量大地的经验,也冠以Geo一。"地球城"网络的设计思想与地理学密切相关,在这儿每一个"居民"可以得到免费提供的6MB的存储(请记住我在上一篇随笔里讲过的故事)。这相当于我在香港大学得到的配额的60%,不过在这里每一个网客都有资格免费获得这些存储空间,而在港大只有老师才可以享有10MB存储空间(学生们仍要拿上自己的软盘去机房操作)。独特的是,所有"地球城"里的网址都按照世界地理来分布。换句话说,主机把自己的存储空间按照地理名称划分为城市、社区、以及居民点(所以要用复数表示"城市")。你如果希望获得那6MB的存储空间,你就必须在某个城市里选择一个"社区",通常是与你的性情偏好比较投合的社区,然后在该社区内寻找闲置的"房屋"。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我在雅典郊区的柏拉图学伺里找到了一处空房,该房属"哲学"社团,不过我在邻居当中也发现过诗人和艺术家。就是这些与"雅典"兴趣一致的流浪汉们,在"地球城"里建立了自己的格林威治村。去年11月间,住在帕提依神庙附近的一群诗人组织了一次"诗赛",可惜至今征集到的诗还没有超过十首,我特别喜欢其中的一首,诗名叫"Deep"。如果哪一位读者愿意访问我在那儿的家(我的主页地址是"http//www.geocitres.com/athens/academy/7591/"),不妨在我家附近的名胜古迹消磨更多的时间,因为我实在没有时间打扮自己的家。我需要学会所谓的"超级文本多界面语言(html)",才有能力把我自己的网页装饰得像个样子。我正在学写这种语言,例如昨天晚上我已经装饰出一个相当典雅的"办公室"了。这办公室由一个叫"网上乌托邦(Netopia)"的公司替我管理,在我的办公室里有我最近拍摄的风景和人物照片。
在网络上生活真让人忘乎所以,只是偶尔会有一些信用卡之类的问题冒出来打扰你。这些问题迫得你不得不回到现实生活里来,面对你的工作,你的房租,你的子女教育,你的股票、汽车、医疗保险和无数琐碎的日常开销。这就是"经济"的力量,坚持不懈地把你改造成一个功利主义者。好在世界上尚有"新行星"和"地球城"这类超越功利的东西,让我们格外加以珍惜。
好的生活,包括网上的生活,依赖干好的制度。就经济方面的制度而言,那些让信息变得便宜起来的制度应当算是好的制度。信息怎样变得便宜起来呢?如果你总是从生产者的角度讨论问题——嫁我熟悉的那位"老计委"告诉我的:"从根本上说,你生产什么,你就消费什么。"——那么信息就会永远昂贵。"老计委"的话自有一番理由,巧妇难为无米炊,计委总得看米下锅,这日子才维持得下去。这道理与教科书经济学讲的一样,所谓"比较优势",说穿了还不是在比较各国的"资源"优势吗?所以我才特别喜欢讲述珀特尔(M.Porter)的"各国的竞争优势"(参阅汪丁丁著《经济发展与制度变迁》,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从制度角度看这个问题,就要反过来说才讲得通:"从根本上说,你想消费什么,你才生产什么。"这是人性,生而为人,处处要争得自由(包括经济自由)。当物质资源限制了人们要过好日子的愿望时,从根本上说,结局总是人们想方设法打破资源限制,争得理想生活。我常常说,这就是"追梦"的优势所在。一个人追索自己的梦,这点自由总是难以剥夺的吧?仅从这一点自由出发,凡是人,就必定能够体验"自由"的味道和价值,进而开发出更大的自由愿望。我说过,这便是人身上的"神性"。如果缺少这点神性,我们便只好满足于有什么就吃什么的状况,这就是人身上的所谓"惰性"。一个惰性十足的人是搞不出什么创新的,因为创新是一种精神,一种不能安于现状的躁动精神。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这种精神最容易被扼杀,也确实最早被扼杀掉,非将其扼杀而不能实现"计划经济"。
鼓励竞争的经济制度是让信息变得便宜起来的制度。尽管熊彼特的"垄断创新"说仍在不断地被检验之中(美国司法部对微软公司一案是这些检验的最近的例子),这些检验结果却总是倾向于支持"竞争创新"的立场。在影响创新的诸多(经济的、文化的、社会的、政治和军事的……)复杂因素中,我们看到,历史上发展最快的那些部门无例外地都是竞争充分的部门,至少不是长期垄断的部门。经典的例子如英国1770-1820年间的棉纺业(年均增长8%),以及各种典型案例(日本的本田汽车、索尼电子、韩国的三星集团……),都是打破垄断之后才有长足快速的增长。我曾经写过香港电讯的例子,说明长途电话的费用是怎样在两年内下降60%以上的。目前我还在观察正名副其实地"日新月异"地发生变化的美国电讯业,自从几年前立法取消了长话与地方话务之间的分割以来,几宗"世纪兼并"案都发生在这一领域(世界通讯收购MCI和最近英国电讯兼并大西洋贝尔是两个还没有收尾的案例)。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在快速发展的部门里,兼井是为了竞争;在夕阳产业里,兼并常常出于垄断。微软公司一向被指控为"企图垄断",但是在高科技产业里,这样的指控很难立足。高科技领域里的创新活动,其初级阶段总是散漫的,对许多可能的开发方向的探索。在这一阶段上,甚至很难区分"观念"的活动与"技术"的活动,许多在NASDAQ上市交易的小公司,仅仅凭一个创新"观念(idea)"就身价百倍。垄断性的大公司这时除了有限度的参与,不会傻卿卿地去收购一大堆"种子"技术(有人分工干这件事,所谓"风险"投资公司,专门播撒"种子资本");资本雄厚的高技术企业利润最大化的行为模式是在看到明确的开发方向以后,不惜以百倍价格去收购那些关键性的技术。这是近年来高技术产业兼并案例的特征。事实上,一部"微软公司"的发迹史就是一系列兼并案例构成的历史;最近因兼并"迪吉多(Digital
Equipment)"震憾了整个计算机产业的康柏(Compaq)公司有着类似的历史。兼并的目的在于竞争,如果你发现你的竞争对手已经掌握的技术正在成为市场主流,别忘记,这市场的扩张速度是以月份而不是年份来计算的,那么快速赶上去的途径就是重金收购掌握着类似技术的人力资本——"种子"公司。硅谷的就业机会正以每年百分之六以上的速度增长,那里的技术人员平均每15个月改换一次工作,那里的就业市场始终是"卖方市场",那里你可以看到氢气球拖着优惠聘请雇员的广告整日在空中徘徊。微软公司正在从普林斯顿和伯克菜这样的大学以两三倍于大学工资的年薪招聘理论物理学家、统计数学家、生物学家,以及与下一世纪全部科学领域相关的但与电脑软件几乎毫不相关的各类科学家。人力资本,应当更确切地称为"知识"的生产者,正在成为各个部门"生产函数"的主因素,成为推动生产率增长的几乎唯一的因素。面对这群生产知识的人,任何大公司要垄断地雇佣他们都是难以想象的,兼并在这里只是在适应技术重组的信息要求(请记住"知识互补性"原理)。我们不难想象,那些从事创新的大脑,它们日新月异地探索着信息流动和组合的各种可能结构,一旦发现了市场潜力,就立即在那个方向上聚集知识,积累"观念"的市场价值,直到说服投资银行家为其支付创新物质化的资本,进而再去说服资本市场上千千万万的投资者,策动兼并过程,实现重组了的知识结构。我们不难看出,这样一个过程是绝难被垄断的,除非制度为垄断者安排了极强的激励。
上面最后那句话是对着我们国内的情形讲的。我们这里仍然有所谓"人事部门",有所谓"干部档案",例如我最近刚填写了一份与"政治表现"有关的表格,表格里仍然询问我的家人的"政治面貌"(这里说的是另一家"单位",不是北京大学)。诸如此类的在今天显得如此荒唐的"手续"——制度,在这里几乎一成不变地繁衍着,为几十万人(或者几百万人)提供饭碗。知识的自由流动和重组受到极其严重的阻碍,因为控制流通渠道的部门(人事部门)没有让渠道变得顺畅起来的动机,相反,让所有可能的渠道都变得漫长淤阻才是他们饭碗的根基所在。每次我碰到这类令人恼火的事情,就反复想列宁在一张字条里写的那句话:"我们的那些官僚主义者们,应当用脏绳子把他们全都勒死。"(《列宁全集》)我还在一次演说中格外强调那根"脏绳子",因为那正适合于蛆虫般淤阻着我们肌体的活血的官僚主义者们的脖子。
当知识和信息流量按照日和月在我们周围以两位数字增长,而我们的血脉却整年地堵塞着的时候,我们怎能生存呢?我所在的那个"地球城"昨天已经拥有了一百四十万户居民,而"雅赋"的流动人口是每月三百万。随着计算机价格以每季20%的速率下。跌,随着数据在网络上传播的速度以每年100%以上的速率增长,公司用于维护网络的开支以每年40%的速率增长,随着网上贸易(e-commeroe)以每年100%的速率扩张,甚至整个高度信息化了的经济会由于那个当初为节省内存而留下的"Y2K"问题(计算机如何不把2000年错记为19oo年的问题)的困扰而陷入萧条,随着AT&T、Worid
Com、IBM、Lucent、Intel、Cisco、Sun Mi-crosystems、3Com……这些信息高速公路的建设者们正合力开发下个世纪的,每秒钟传输速度高达32MB(是目前调制解调器速度的几百倍)的通讯标准(DSL),并且随着这一标准的实行,不同制度网络之间的互联成本会"革命性"地下降(例如,从美国到中国的长途电话费用正在成为每分钟5美分而不是现在的75美分以上),随着所有这些事件的迅速发展,我们这些患了血栓症的人便开始死去,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办法不死去。
我被"大脚"带到了"新行星",后者又让我找到了"地球城"和其他几个提供免费住宅——6MB存储支持的主页——的网络,其中一个我还没有讲述的,名字叫"天使之火(www.angelfire.com)",这些网络改变了我的生活。"雅赋"、"AOL"、"新行星"……它们各具特色,所以才能在竞争中生存发展。我们的自由,尤其是与我们精神自由息息相关的信息自由,有赖于一个鼓励竞争的制度。竞争使得知识的生产者和信息服务的提供者创造出千百万种"特色"(注意,由于知识的非排他性,"特色"就等价于便宜),每一个"特色"便开创了我们精神生活的一个新维度。就这个意义而言,竞争的制度使我们有可能享有无限多的自由度;而扼杀竞争的制度把我们全都变成"单面人"(所以我对新技术的立场与马尔库斯《单向度的人》的立场不同)。
当你在"大脚"的主页看见那只映着蓝天白云的脚底板时,请记住我这些关于信息的故事,这些故事讲述的不仅仅是信息以及信息如何变得便宜起来;它们是关于现代人的精神自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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