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故事是怎么开始的?多年以后,程苑再次陷入时间的泥沼。记忆错综复杂,她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淡忘。过去的事,她是那样轻易地就在不知不觉中淡忘了。她不禁感到一阵阵的恐惧,恐惧生命中多少曾经真实拥有的灿烂绮丽正在被遗忘,被世界遗忘,纷纷丢失在岁月的河流。一生就这样走过了。那无边的往事,都早已形迹模糊,唯有她心中的爱依然如昨,从来不曾褪色。
接到那个把她从此引向深渊的电话是在与林歌初相见的当天晚上。程苑本来对那次尴尬的见面灰心得要死,觉得林歌一定对她很失望,简直都不抱希望了。程苑在给他的信中表达了她混乱的心情,十一点,就在她写完最后一句,正要把信装进信封的时候,楼下忽然传呼她的电话,她知道这一定是他。
她平静地拿起话筒,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话,电话那头,他急切的声音就已经冲了过来:
"程苑!你来好吗?"
程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歌在电话里气喘吁吁:"我昨天今天两天都没睡觉。我现在很烦!我烦透了,你来好吗?!"
和所有不黯世事的少女一样,程苑很轻易地就上了当。一听这话,她立刻什么也顾不上了,想也没想就说好好好,你等等我马上就来,他说你快来吧知道怎么坐车吗?程苑说别说了我打的过来,你千万别着急啊,他说好我在路口等你。
程苑上楼拎了包就跑。他现在需要我。她想,他很烦,我得去陪他。
出门上了车,一阵晚风就把她吹醒了。程苑意识到这分明是一个骗局。
学校十二点就要关校门,暑假也不例外。林歌故意这么晚给她电话,就是为了让她别无选择。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最终还是决定冒一次险。如果他真是这种人,那就不妨以牙还牙,程苑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想。她恶作剧地想见识见识这个男人究竟会怎么引诱一个女孩。这是一个充满刺激的游戏,虽然程苑毫无经验,但她相信自己完全能够应付下来,她对自己有把握。
程苑下车就迷路了,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路口,司机对这一带的路也不太熟,只好停在了大致的位置。程苑东张西望地往前走着,远远地就见他迎面走来,她希里糊涂地走过去,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一瞬林歌伸手一把把她转了过来:"往哪儿走?!"
程苑开心得说不出话来。凌晨的种种尴尬都没有了,他没生气,他还喜欢她,这就已经足够了,程苑所有的忧怨悲伤顿时纷纷烟消云散。她随他走进雨后的小巷。这个夏天的夜晚不是很热,夜风凉凉的,小巷深处,路灯的薄光迷朦如醉。弯弯曲曲的小巷空无一人地寂缪,淡黄色的光线融汇在夜色深深处,雨后的路面光亮鉴影,映着静静的浮光。这里冷却了都市的喧嚣繁华,保留着一份古朴的温馨,所有的一切程苑都说不出的喜欢。他搂着她,她温顺地依在他的臂中,一句话也不说,沉浸在无限的美好里,只想永远这样才好,她愿意就这样和他永远地走下去,走下去。
静静地,也不知过了多少个路口,程苑开口问:"去哪儿?"
林歌搂搂她的肩:"我的小屋啊。"又走了几步,他说:"到了。"
程苑好奇地看了看这座完全被夜色笼罩的小楼。这是一栋老式房屋,昏暗的光线下古旧的砖墙颜色黯淡,门口灰扑扑地,透出丝丝缕缕古老的气息,这与她童年的某个梦境奇妙地吻合,程苑心中有一脉凉凉的记忆滑过。但她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感染了,一切竟是如此地罗曼谛克,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这感觉好极了,程苑兴奋不已,忍不住叹了声:"真好。"林歌说嗯?程苑看看他,说我喜欢。
林歌牵着她的手,带领她走进小楼,在拥挤的炉灶、自行车和黑暗的过道里穿行,上楼,然后打开其中的一扇门。
程苑进门前张望四周,看见楼里公用的厕所、水龙头和锅灶扫帚,不禁大为心动,打心眼儿里喜欢,她爱极了这样的老房子,处处洋溢着人情味和邻里的亲切感,在她看来,这远比什么豪华大厦花园别墅舒服得多。
"进来吧。"林歌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进去换了鞋,她刚进去,灯就亮了。程苑一下子开心地笑出声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真没想到他会把房间布置得这么好,她从没见过这样舒适的小屋。地毯沙发电器一应俱全,门对面的窗户前放着书桌,桌前是一张软皮转椅,靠墙放着床,电视正对着床和沙发,充满了蓝调温暖。林歌坐到正中的转椅上,微笑着看程苑穿了他的拖鞋屉屉拖拖地走过来。
"喜欢吗?"他问。
程苑坐到沙发上,再次环顾一番,含笑点点头:"你很会享受生活嘛。"
林歌一笑,站起来打开冰箱:"想吃什么?"
程苑想了想:"有冰淇淋吗?"
"有。"林歌拿出一大罐筒装冰淇淋,盛了一碟递给她,"这是最好的冰淇淋。"
程苑满足地吃了几口,放下来。林歌坐在她对面,专注地看着她,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才能征服她。
良久,他深情地问:"想我吗?"
程苑一笑,没有说话,忍不住心里直乐。
"就你自己在这儿住?"程苑转移话题。
"周末我回家。"林歌说,"平时住这儿,上班比较近。"
程苑点点头,忽然看看表说:"现在十一点一刻,我只能再在这儿呆半个小时了,十二点学校要关门。"
林歌顿时紧张起来,看着她一言不发。程苑知道他信以为真,正在心中盘算,不禁暗暗得意。和一个比大她很多的男人玩这种小花招,她觉得特好玩儿,她想看看他到底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勾引她。林歌含情脉脉地看了她半天,程苑只装没看见,专心致志地吃着冰淇淋。冰淇淋香甜可口,程苑吃完,把碟子往桌上一放,正要开口,只见他用极尽深情的眼神望着她,终于轻轻柔柔地问出了一句:
"今晚留下来陪我,好吗?"
程苑故意犹豫着,林歌紧张地看着她的反应。她想了想,然后很随意地点点头,说那好吧。
林歌顿时长舒了一口气,程苑心中大笑。
静了一会儿,林歌转身打开抽屉,取出一本大像册,说你坐这儿来,程苑便依言和他一起坐在柔软的大沙发里看那本照片。林歌一页一页地翻开,说这都是我上个月在瑞典照的,程苑走马观花地看着,觉得他其实很不上相,心想怪不得给她寄了照片她都认不出人来。翻到最后一页,她和他忽然同时看住了同一张照片,就是他在斯德哥尔摩皇宫河畔的那张留影。程苑看着照片里那个高中男生似的他,心情忽然间繁复起来,心中有些许说不清的感动,不知是柔情还是心动。本来她已经确信他是在诱骗她,所以想将计就计地也骗骗他,算是为民除害好了,天知道他骗过多少女孩子,对这种人她一向很有办法。可现在,她又觉得他好象并不是那种人,不禁迟疑。程苑正在发呆,一回头,看见林歌正看着她笑,她便也笑了,掩饰着心里的感动合上影集。
林歌关了大灯,打开电视,小屋里只开着一个朦胧的壁灯,气氛顿时温柔起来。程苑心有所动,但随即静下心来,看着电视。刚好电视里正在上演程苑最喜欢的皮尔斯.布洛斯南主演的连续剧,程苑立刻兴奋地叫了一声。林歌看看她,程苑解释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影星,他棒极了。林歌便有些不快,没作声,程苑毫不理会,兴致勃勃地看着英俊偶像的精采表演。林歌被冷落在一边,很不舒服,便自己闷闷地上床躺着。程苑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剧,还不时随着剧情开怀大笑。林歌终于忍不住,说你可别忘了这儿还有一位男士啊。程苑笑说你能跟他比吗?林歌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刚一现片尾,林歌就借口太晚把电视关了。程苑笑而不言。
小屋立刻安静下来,程苑知道好戏该开始了,她胸有成竹地稳坐在那里。林歌躺在床上,一会儿说你干嘛坐那么远?程苑说我一直就坐在这儿看电视,他无话可说,静了静,说你过来,她说为什么?又说你两天没睡觉了,快休息吧,他说那你呢,程苑说我睡沙发,他说沙发太热,她憋住笑说没关系你快睡吧,他说不,你在这里陪我我才睡,她说不行,他说你那坐过来,她说不,他说你坐过来我跟你说话,她说不用了,我就坐这儿跟你说吧。对这种智力游戏似的一问一答程苑津津有味,从容不迫,林歌急了,说你过不过来?程苑一声不吭,稳坐泰山。她的从容终于激怒了他,林歌按捺不住,猛地下床一把抱住她,不由分说就强吻了下去,程苑一时没躲开,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一口气差点憋死,怎么挣扎也挣不开。林歌刚一松手,她就受惊的老鼠一样逃到一边,坐在转椅上滑得远远地,惊魂未定,这才感到对付他可不是那么轻松。他不是她以前接触的那种文质彬彬的男孩,完全不是,可她也说不清她究竟为什么会被他吸引,从电话接通的那个时候起,他就一直深深吸引着她。毫无办法。
他叹口气,又回床上躺下,看着她,眼神怪怪地,半晌,他问,为什么?她喘口气,说你应该让我有安全感,他说我会的,她说那你就应该尊重我,他说好,我要你过来,她坚决地说,不。静了静,他说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她说那就是我很保守,你不要想错了,他说那你是不是----要等到结婚那一天……她说不,我只给我的丈夫。他没察觉出这其中微秒的差异,只又叹了口气。
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得远远的,在黑夜里对峙。小屋外一片寂静,月光从窗口流淌进来,圣水一样透明,屋中的风景有如剪影,两人静默无言。很静。程苑坐在角落里,听见他的叹息渐渐模糊。
良久,黑暗中他缓缓地问: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晚上,在一间屋子里,就这样远远地坐一夜?"
她问:"难道不应该吗?"
他无言。好一会儿,他叹口气说那这么说,昨天我给你的,是你的初吻了?她心头一颤,低眉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信不信随你,他说从来没有男孩动过你?她坦言没有,又说他们根本不敢,也没办法,她叹气说可到你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昨天我当时就后悔了,你可能不明白,不过我看得很重。他听了,便沉默。
夜已经很深了。程苑坐在转椅中,轻轻打了个哈欠。他听见了,说你还是过来吧,程苑说不,除非你做保证。他问保证什么?她说你知道。她的话里埋伏着千军万马,他感觉到了,他沉默着,黑夜安静如初,只隐约可以听见窗外树上静静的蝉声。
久久地,林歌终于叹息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你很会保护自己。程苑无言,心想要不然我敢来吗?终于,只听他静静地说,那好,我保证。
程苑心里怦地一动,她一动未动。
等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答应了吗?她叹口气,终于不得不站了起来。柔软的月光中她一阵恍惚,那个人,会是他吗?她迟疑着向他走去。她不确定那就是他。这时候,她感到自己正在走向一种诱惑。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月光下的脸,轻声说你快睡吧,他拉住她的手,说你也躺下吧,我已经保证过了。她想了想,确信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便靠在床上。他孩子般地躺在了她身边,让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柔软的触动,象水里的月亮。第一次,一切都是第一次,于她,这些他都不可能明白。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他的幸运。他只是静静地依在她的身边,感受着她的温暖。一种从没有过的胸怀令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轻轻拨开了他额前浓密的黑发。他睁开眼,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湿漉漉地,充满了雨季的湿润,他望着她,她感到心在一滴一滴地溶化。
你躺下来好吗?他的声音象他的眼睛。
等了等,她没有说话,他便一点一点把她拖了下来。她轻轻推开他,躺到离他一尺远的床沿,轻声说睡吧,我困了。
她闭上眼睛,感到他的手绕了过来。他小心地从背后拥住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就听见他松了口气。
黑夜在他们的周围流动,一会儿,静极了的夜里,她听见他在她身后梦呓般地喊,程苑?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说,我要你。她立刻清晰地说,不,他说那多久?明天?后天?她只是说不,他说我不想等你太久,她说那随便你,他说如果我想,怎么办?她听懂了他的话,平静地说,那就算了,他也听懂了,说什么算了?我们的关系?她说如果你要坚持的话。他倒吸一口冷气,说你倒很坚决。
他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又说,你别背着我,转过来行吗?她说不行,我要睡了,他说这是我的最后一个要求,好吗?她实在被他缠烦了,说真的?他说是,她便闭上眼睛转过身来,他拥住她,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怀里,安详入睡。他深深地叹口气,总算感到一些安慰。她刚要睡着,他又说,程苑,我给你唱首歌好吗?程苑心想你半夜三更地唱什么歌,玩浪漫也不是这个时候,忍住笑故意不耐烦地说很晚了,你该睡觉了。他象个不听话的孩子,固执地说我唱了就睡,程苑只好胡乱答应,他就在深夜里自己轻轻唱起来:"……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没有感动过……"
这时候,房间是彻底黑暗的,没有一丝光亮。黑夜如水,柔软地包围着他们。程苑依在他温暖的怀里,静静地听他唱着,她听着,终于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嘴唇。
别唱了。她的声音细如蚊丝:别唱了……
他停下来。歌声隐去,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窗外,没有风声,没有雨声,一片沉寂。
过了片刻,他轻轻地问,程苑?她说摁?他说,让我吻你一下好吗?她在他怀中闭着眼,含糊不清地说,不,他说就一下儿,轻轻地,她在他怀里,还是说,不,他不再说话,伸手强行抬起了她的下颌,然后,他柔软的唇覆盖过来,她止住了呼吸。忽然间她感到自己是那么软弱无力,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拒绝。
如落花般无声无息地轻柔,他的唇滑了开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叹息着再次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长夜无风,窗外一片幽静。
她沉默着,在黑暗中把脸深埋在他宽阔柔软的胸前,仿佛找到了停泊的港湾。她知道,这才是她真正的初吻。没有抗拒的轻轻一吻。
良久,他叹息说,柳下惠。她一怔,说什么?他说你知道坐怀不乱这个成语吗?她心下了然,便不吭声,他说你就让我这样默默忍受一夜。她听了,不禁心中繁复,她知道这对他不公平,又无可奈何,只能装不知道。静了一会儿,他实在忍受不住,说你难道真睡着了?她在他怀里半梦半醒地唔了一声,他叹口气,轻轻地离开她,下床走了出去。
林歌走到门外,长长地吐了口气。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扑朔迷离,映着空荡荡的夜。他走进水房,打了桶凉水,从头到脚地冲了下来。
程苑睡了不知多久,忽然被一阵开门声惊醒。恍惚中她听见有人走进来,那个人在远处轻轻地叹了一声,然后走到她身边,上床躺下。她闭着眼,一动不动。他伸出手臂拥住她,试图环抱住她的身体,他用手扶起她的头,轻声说来,枕着我,她糊里糊涂地睁开眼,哼哼着问怎么了?他见她醒了,便伸手把她搂在怀里,说没什么。他的身体因沐浴过冰冷的水而变得凉爽,让她感到一种柔软的凉意。她顺从地伏在他的怀抱中,象一只猫。他的身体柔软,微凉,她恋着这冰凉的感觉,象浸泡在夏日的湖水里舒适安详,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在他的怀中睡着了。他拥着她温暖柔顺的身体,感到怀中的这个女孩在沉睡中有着某种莫大的魔力。他努力抗拒着,担心自己熄灭的欲望又会被她无端地点燃。他叹息着,在夜涟漪沉静的海洋中渐渐睡去。
程苑在清晨五点悄然醒来。窗外的天空已经大亮。
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看看身旁还在沉睡的林歌,自己都几乎难以置信。她竟然和一个男子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并且相安无事。不知是她太聪明,还是因为他是一个君子?反正,这一夜算是她胜利了。
和衣睡了一夜,起来她到底还是打了几个喷嚏。程苑悄悄下了床,穿上凉鞋。临走,她看见桌上还乱糟糟地堆着冰淇淋碗像册一类的东西,便收拾了一下,又给林歌留了张字条,然后悄然而去。
情况有点不妙。回到学校,程苑想.这一个晚上让她清楚地认识到了他和她之间巨大的差距。我们不是一路人。她想。虽然他们都是在寻找一种爱,但她更注重的是心灵,是精神意义上爱的至真至纯,可他不一样,他以为她是另一类女孩。程苑清楚地意识到,既然他和她观念不同,抱着不一样的想法,那就最好趁早了结。这一夜她是逃过去了,以后难免就能再逃得了。程苑决定下午给他打电话,把话说清楚,由他决定何去何从。
其实故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果,否则他根本不会认识这个陌生的女孩,她也绝不会这样浪漫地冒险。阴差阳错,茫茫人海中的他和她就这样被拉到了一起。夏日的晨风暖暖地吹动程苑年轻的眼眸,她并不知道,她已经越陷越深地走进了故事。
(第五章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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