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虎山行(二)


  无论做什麽事都需要钱,大风堂既然不愿像别的帮派那样,沾上娼与赌这两样最容易赚钱的事,当然就得另找财源。

  赚钱并不容易,理财更不容易。

  视钱如粪土的江湖豪杰们,当然不会是这一行的专家。

  他们也早已猜到,暗中一定另外有个人在主持大风堂的财务。

  无忌道:"江湖中绝对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分姓名,连大风堂里知道的人都不多,因为他答应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已经和云老爷子约法叁章""

  任何人都不能干涉他的事务和帐目。.任何人都不能透支亏空。

  他的身分绝对保密。

  无忌道:"云老爷子答应了他这叁件事後,他才肯接下这个烫手的热山芋。"

  唐王静静的听着,表面上绝对没有露出一点很感兴趣的样子。

  无忌道:"因为他本来并不是武林中人,如果别人知道他和大风堂的关系,就一定会有麻烦找上他的。"

  唐玉叹了口气,道:"也许还不佳片烦而已,如果我是大风堂的对头,我一定会不惜一切,先把这个人口之於死地?"

  这句话真是说得恰到好处。

  能够说出这种语来的人,就表示他心中坦荡,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无忌叹道:"如果他有什麽意外,对大风堂贾在是很大的矢,所以……"

  他的表情更紧张,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今天不能不特别小心。"

  唐玉道:"今天要到这里来的人,就是他?"

  无忌道:"今天晚上子时之前,他一定会到。"

  口唐玉虽然一向都很泛得住气,可是现在却连他自己都已感到他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龙除掉这个人,简直就等於砍掉大风堂的一条腿。

  这个人今天晚上就要来。

  对唐玉来说,这寅在是很大的诱惑。

  可是他一直在警告自己,表面上绝不能露出一点声色来。

  无忌道:"他虽然不是武林中人,却是个名人,关中一带的票号钱庄,最少有一半都跟他有来往,所以,别人都呻他财神。"

  财神。

  这两个字一入唐王的耳朵,就好像已经用刀子刻在他心里了。

  只要有了这条线索,找到这个人已不难。

  唐玉立刻作出很严肃的样子,道:"这是你们大风堂的秘密,你不应该告诉我的。"

  无忌道:"我一定要告诉你。"

  唐玉道:"为什麽?"

  多无忌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信任你,而且....:"

  他凝视着唐玉,慢慢的接着道:"有件事我非要你帮忙不可。"

  唐玉立刻道:"只要我能做得到的,我一定替你做。"

  无忌道:"这件事你一定能做得到,也只有你能做得到。"

  唐玉没有说什麽。他已隐隐感觉到,又有一只羊要自动送入他的虎口。

  四酒杯远在手里,还没有放下去。

  无忌终於喝了一口,又香又辣的大面,沿着他舌头,慢慢流入他的咽喉。

  他总算兖得此较振奋了些,总算说出了他的烦恼卜,大风堂在这里也有个分舵。

  因为这里是大风堂最後一站,也是对敌的前哨,所以这里的分舵不但组织较大,属员也较一山不容二虎。

  可是这两位舵主却相处得很好,因为他们都只知道为大风堂做事,并没有争权夺利的私心。

  在大风堂最机密的档案里,对他们的纪录是姓名:樊云山。

  绰号:玉面金刀客,半山道人。

  年龄;五十六。

  武器:紫金刀,叁十六枚紫金镖。

  师承:五虎断门刀。

  妻;彭淑贞。(殁)子:无。

  嗜好:少年颇近声色,中年学道。

  司空晓风对他的评语是:聪明仔细,守法负责,才堪大用。

  另一位是姓名:丁弃。

  绰号:独臂神鹰。

  年龄:二十九。

  武器:剑。(断剑)师承:无妻:无。

  子:无。

  嗜好:好赌,好酒。

  司空晓风有知人之明,也有知人之名,大风堂档案里每一个人的纪录後,都有他的评语。

  只有丁弃是例外。谁也不知道是司空晓风不愿评论这个人,还是这个人根本无法评论。

  唐玉道:"我知道这个人。"

  无忌道:"你也知道?"

  唐玉道:"近几年来,独臂神肛在江湖中的名气很大,而且做了畿件令人侧目的事。"他笑了笑:"想不到他也投入了大风堂。"

  唐玉的笑容一向温柔可亲,可是这次却彷佛带着点讥诮之意。

  因为丁弃的名气虽然不小,可惜他的名气并不是那种值得别人羡慕尊敬的。

  他的家世本来很好。

  他的父亲是武当门下的俗家弟子,丁家是江南的世家,有名望有财产。

  但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就被他父亲赶出了家门。

  武当四大剑客中,最负盛名的金鸡道人,是他父亲的同胞师兄,看在他父一的面上,收他为弟子。

  想不到他在武林中人人视为圣地的武当玄真观里,居然还是一样我行我素酗酒滋事。

  有一次他居然喝得大醉,竟逼着他师父的一个好朋友下山去决斗。

  他的右臂就是在这次决斗中被砍断的,他也被逐出了武当,连他的剑都被断。

  从此之後,他就失去了下落。

  想不到七八年後他又出现了,带着他那柄断剑出现了。

  他独臂,断剑,练成了一种辛辣而诡秘的剑法,单身上武当,击败了他、前的师父金鸡道人。

  所以他自称神鹰。

  他仍然我行我素,独来独往,这几年来,的确做了几件令人侧目的事。

  可惜他做的这些事,就像他的为人一样,也不能让别人佩服尊敬。

  幸好他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无忌明白唐玉的意思,也看得出他笑容中的讥诮之意。

  但是无忌自己的看法却不一样:"不管他以前是什麽样的人,自从入了大风堂之後,他的确是全心全力的在为大风堂做事。"

  唐玉微笑,道:"也许他已经变了,已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无忌道:"他是的。"

  唐玉道:"玉面金刀客为什麽又呻做半山道人这两个名字应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无忌道:"樊云山中年丧妻之後,就开始学道,所以玉面金刀就变成了半山道人。"

  唐玉笑道:"想不到大风堂的舵主中,居然有个学道的人。"

  无忌也不禁傲笑。

  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又消失:"大风堂的纪律虽严,却从不过问别人的私事,丁弃的喝酒,樊云山的学道,对他们的职务并没有影窖,他们一直是大风堂的舵主中,最忠心能干的两个人。"

  他的声音更低沉,慢慢的接着道:"但是现在我却发现这两个人中,竟有一个是奸耙。"

  唐玉好像吓了一跳:"是什麽?"

  无忌道:"是奸细。"他显得悲惨而愤怒:"这两个人之中,已经有一个被大风堂的对头收贝了。"

  唐玉好像还不能相信,所以忍不住要问:"你怎麽知道的"

  无忌点头道:"因为我们派到对力那边去打听消息的人,全都被出卖了。"

  他又解释:"他们本来都有很好的掩护,有的甚至已在那边潜伏了很久,一直都没有被发现,可是最近..…,"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过了很久,才能接下去说:"最近他们忽然全都被捕杀,竟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回来。"

  唐玉也在叹息。

  其实这些事他不但全部知道,而且知道得此谁都清楚。

  那几次捕杀,他不但全都参加了,而且杀的人绝不比任何人少。

  无忌接着又道:"有关他们的事,一直都是由樊云山和丁弃负责连络的,他们行动和秘密,也只有这两个人知道,所以……"

  唐玉接着道:"所以也只有这两个人才能出卖他们。"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这两个人中,谁是奸细亍是樊云山亍还是丁弃?"

  一这句话居然是从唐玉嘴里问出来的,连唐玉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收买这个奸细的人就是他,负责和这个奸细连络的人也是他。

  如果赵无忌知道这件事,脸上会有什麽样的表情心里会有什麽样的感觉?

  唐玉居然能够忍住没有笑出来,本领贾在不小。

  无忌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这两个人中,究竟谁是奸细,只有你才能告诉我。"

  如果是别人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吓得跳起来。

  唐玉却违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知道这句话一定远有下文。

  无忌果然已接着道:"因为只有你才能替我把这个奸细找出来。"

  唐玉道:"为什麽?"

  无忌道:"这两个人你都不认得?"

  唐玉道:"当然不认得。"

  无忌道:"如果我说你是唐家的人,他们会不会相信."

  唐玉还是不动声色,道:"他们好像没有理由不信。"

  无忌道:"唐家既然可以买通大风堂的舵主,大风堂是不是也一样可以买通唐家的人。"

  唐玉道:"好像是的。"

  他回答得很小心,每句话都加上"好像"两个字,因为他还不十分明了赵无忌的意思。

  无忌道:"所以现在樊云山和丁弃都认为我已买通了唐家一个人,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踉这个人见面,我们约好了今天见面。"

  唐玉道:"如果你这麽样说,他们好像也没有理由不信。"

  无忌道:"我还再叁强调,这个人是个非常重要的人,有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所以我们一定要全力保护他,绝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里。"

  唐玉道:"他们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无忌道:"不知道。"

  唐玉道:"既然不知道,怎麽去保护他?"

  无忌道:"因为我也没有见过这个人,所以我们早已约好了辨认的方法。"

  唐玉道:"什麽方法"

  无忌道:"他一来就会到大街上一家叮同仁堂的药铺里去,买四钱"陈皮",四钱"当归,然後再到对面一家卤菜店去,买四两烧鸡,四两牛肉,他坚持要掌柜的把份量秤准,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唐玉道:"这样的人的确不多,很容易就能认得出来的。"

  无忌道:"然後他就用左手提着陈皮和烧鸡,右手提着当归和牛肉,从大街的东边往左转,走到一个桑树林子里,把左手的陈皮和烧鸡吊在树上,右手的当归和牛肉丢到地下,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去跟他见面了。"

  唐王笑道:"用这种法子来见面,倒买的很有趣。"

  无忌道:"不但有趣,而且安全。"

  他又解释:"除了跟我约好的这个人之外,谁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唐玉笑道:"如果还有别人做这种事,那个人一定有毛病,而且,毛病还很重。"

  无忌道:"所以我相信樊云山和丁弃绝不会弄错。"

  唐玉道:"既然是你跟他约好的,你就应该到那里去等,为什麽叫他们去。"

  无忌道:"因为我只知道他今天日落之前会来,却不知是什麽时候。"

  唐玉道:"你的行踪很秘密,当然不能够整天守在街上等,所以,只有叫他们去。"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他带来给你的是些什麽东西干."

  无忌道:"是一个人的名字。"

  唐玉道:"就是那个奸细的名字?"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直到现在为止,你还不知道这名字是樊云山了还是丁弃?"

  无忌道:"可是那奸细自己心里一定有数。"

  唐玉道:"他当然不能让那个人把这名字交给你。"

  无忌道:"绝不能。"

  唐玉道:"所以他只要一看见那个人,就一定会想法子把他杀了灭口。"

  无忌道:"他不惜一切,都一定要把这个人杀了灭口。"

  唐玉道:"其贾唐家并没有这麽样一个人要来。"

  无忌道:"不错。"

  唐玉道:"所以这个人就是我。"

  无忌道:"我只有找你帮我这个忙,因为他们都不认得你,而且只知道我的同伴是个穿红裙

  的姑娘。"

  唐玉道:"所以我只有换件衣服,改成男装,偷偷的溜出去,到大街上去买点陈皮当归,烧鸡牛肉,就以替你把那个奸细钓出来了。"

  他叹了气,苦笑道:"这法子买在不错,简直妙极了,唯一不妙的是,如果那条鱼把我这个鱼饵吞下去了怎麽办?"

  无忌道:"我也知道这样做多少有点冒险,可是我想不出别的法子,我一定要在财神到这里之前把那个奸细查出来。"

  唐玉道:"所以你只有找我。"

  无忌道:"我只有找你。"

  唐玉又叹了口气,道:"你实在找对人了。"

  他表面在叹气,其实却已经快笑破肚子,他贾在没想到赵无忌这条肥羊也会自动来送入他的虎口,而且还月外带了一只羊来.五赵无忌这值计画本来的确很巧妙,除了用这值法子之外,的确很难把那奸细找出来,只可惜他贾在找对人了。

  唐玉当然不会把真正的奸细找出来的,这个奸细当然也绝不会想要把唐玉杀了灭口。

  他们正好乘这个机会,把不是绌的那个人杀了灭口。

  他们正好把罪名全都推到这个人身上,真正的奸细就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出卖他的朋友了,因为以後绝不会有人怀疑他。他们还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赵无忌和那个财神也一网打尽。

  这真是一举数得,妙不可言,连唐玉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麽好的运气。

  所以不是奸细的那个人,也变成了一条羊,被赵无忌送入了唐玉的虎口。

  第叁条羊四月十二日,晨。

  平常这时候,樊云山已做完了他的"功课",从丹室出来吃早饭了。

  今天他比平常迟一点,因为今天一早就有个他预想不到的客人来,跟他谈了很久,说了些让他觉得心烦的话。

  这值分舵里居然有奸细,居然连赵简的儿子都知道了。

  他主持这分舵已多年,现在居然要一个年轻小伙子来告诉这件事,而且还教他应该怎麽做,这使得他很不满意。

  他对年轻人一向没有好感,他一向认为年轻人办事不牢,没有一个可靠。

  一这也许只不遇因为他自己已经不再年轻,虽然这一点他是绝不肯承认的。

  他对赵无忌当然还是很客气,直送到大门外,才入丹室。

  丹室就是他炼丹的地方,也是完全属於他自己的小天地,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炼丹不是炼金。

  虽然有些人认为炼丹也和炼金一样荒谬,他并不在乎。

  炼丹就是"烧汞",也呻做"服石",是件高雅而神奇的事,非常非常高雅,非常非常神奇,那些俗人们当然不会懂。

  只有像刘安那样的贵族,韩愈那样的高士,才懂得其中的奥妙和学问。

  他通常都在他的"半山轩"里吃早饭,通常都是红薇和紫兰去伺候他。

  红薇和紫兰虽然年轻,却很规矩亡可是今天他远远就听见了她们的笑声,其中居然还有男人的声音。

  是谁有这麽大的胆子,敢到樊大爷的的私室去,踉他的丫头调笑?

  他用不着看,就知道一定是丁弃。

  因为谁都知道丁弃是他的好朋友,只有丁弃才可以在他家里穿堂入户,自由出入,甚至还可以吃他的早饭。

  他进去的时候,丁弃已经把厨房特地为他准备的燕窝鸡汤吃了一半,正在跟他两个年轻又漂亮的丫头说笑话。

  如果别人敢这麽样做,樊云山说不定会打断他的腿。

  丁弃却是例外。

  他们不但是好朋友,也是好伙伴。

  看见他进来,丁弃就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吃人间烟火的而且居然吃得这麽好。"

  樊云山也笑了:"学道的人也是人,也一样要吃饭的。"

  丁弃笑迫:"我以前还认为你只要吃点石头就行了。"

  樊云山没有再接下去,虽然是好朋友,也不能拿他"炼丹"这件来开玩笑。

  这件事是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

  幸好丁弃已改变话题,忽然问道:"赵公子是不是也到这里来过"

  樊云山道:"他来过。"

  丁弃道:"你也已知道那件事?"

  樊云山点头。

  他当然应该知道,至少他也是这里的舵主之一。

  丁弃笑道:"我到这里来,倒不是为了要来喝你的鸡汤的。"

  樊云山道:"你现在就要去等待那个人干."

  丁弃道:"你不去?"

  樊云山道:"我还得等等,莫忘记我也要吃饭的。"

  丁弃笑了:"好,你吃饭我先去。"

  樊云山也觉得很好笑,现在同仁堂和卤店根本还没有开门,那个人就算来了,也没地方去买陈皮当归,牛肉烧鸡。

  年轻人做事总是难免沉不住气,年轻人的眼睛也太不老实。

  他忽然发现又应该替红薇和紫兰做几件新衣裳穿了。

  去年做的衣裳,现在她们已穿得太紧,连一些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都被绷得露了出来。

  一这当然不是因为衣服缩小了,而是因为她们最近忽然变得成熟了起来,男人看见她们的时

  侯,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丁弃是个男人。

  他的眼睛实在不能算很老贾。

  他已走出门,忽然又回头,道:"我发现学道的人非但可以吃饭而且还有个好处。"

  樊云山道:"什麽好处?"

  丁弃道:"学道的人随便干什麽,都不会有说话,如果我也你一样,几个年轻的小姑娘来伺候我,别人就要说我是个色狼了。"

  他大笑着走出去。

  樊云山本来也在笑,可是一看到丁弃走出去他的笑容就不见了他寅在受不了这个年轻人的狂妄和无礼。

  虽然他们的地位一样,他的资格总比较老批二丁弃至少总应该对尊敬一点。

  不幸的是,丁弃这个人竟似乎从来都不懂"貌"这两个字是什意思。

  现在他终於开始吃他的早饭了。

  红薇和紫兰,一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红着脸偷偷的笑。

  他当然憧得她们的意思。

  一个发展良好,身体健康的女孩子,刚刚尝到"那种事"的滋味後,总是特别有兴趣的何况他自从"服石"之後,不但需要特别强烈,而且变得特别勇猛,甚至此他新婚时更勇猛,绝对可以满足任何女人的需要。

  每天吃过早饭之後,他通常都会带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到他的丹室去,传授给她们一点神仙的快乐。

  现在她们好像已经有点等不及了。

  樊云山慢慢的放下筷了,站起来,走向他的丹室。

  日一这次从丹室出来的时候,他虽然显得有点疲倦,心情却好了很多,甚至连丁弃的无礼,也娈得没有那麽讨厌了。

  享受过一番"神仙的乐趣"之後,无论谁都会变得此较轻松愉快,宽攘大度。

  现在他只需要一壶好茶,最好当然是一壶福建武夷山的铁观音。

  他立刻想到了"武夷春"

  "武夷春"是家茶馆。

  一这家茶馆是福建人开的,福建人都讲究喝茶,都喜欢喝铁观音。

  一这家茶馆的铁观音,据说真是产在武夷绝顶,派人用快马运来的。

  一这家茶馆在采芝隔壁。

  采芝是家很有名的糕饼茶食,就在同仁堂老药隔壁,王胖子开的那家卤店对面。

  所以樊云山今天如果不到武夷春来喝茶,那才真的是怪事。

  世界上的怪事绝不会太多,所以他来了,茶馆里的人认得樊大爷的人当然不少,知道他是大风堂舵主的人却没有几个。

  如果他常常仗着大风堂的威名在外面招摇,现咋柄巨经是个死人。

  丁弃一定也来了,一定就在附近,他没右看见丁弃,却看见了小狗子。

  小狗子不是狗,是人。

  虽然大家都把他当作狗一样呼来叱去,他毕竟还是个人.他是高升客栈十一个店小二里面,做事做得最多,钱拿得最少的一个。

  现在也不知是那位客人,又呻他到王胖子的卤菜店来买卤了。

  樊云山知道这个赵公子就住在高升客栈,还带着个穿着大红裙子的大姑娘。

  一逅位赵公子原来也是个风流人物。

  小狗子提着畿色卤菜回去了。

  一个页橘子的小贩,挑着搪子走过胖子的卤菜店门口。

  王胖子出来买了畿斤橘子给他的女吃。

  他的女儿并不胖,因为她只喜欢吃子,不喜欢吃肉。

  王胖子是这个页橘子小贩的老主顾页橘子的小贩走得累了,又累又渴就走到茶馆里来,找茶馆里的伙计,讨碗茶喝。

  茶当然不能白喝。

  他用两个橘子换了一壶茶喝。

  茶馆里的伙计把橘子收到後面,分了一个给掌柜的小儿子,就提了个大水壶出来替客人冲水樊大爷是老客人,也是好客人,他当然要特别巴结。

  他第一个就来替樊大爷冲水,还特地带了个热手巾把子来。

  樊云山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别人的恭维奉承,所以他的小账总是给的特别多些。

  伙计千恩万谢的走了,他打开这把热手巾,里面就有样东西掉下来,落人他的手心里,好像是个卷起来的纸条。

  茶喝得太多,当然难免要去方便方便。所以又喝了几茶之後,他就站了起来,到後面去方便了。

  一逅些都是很正常的。

  一这些事无论被谁看见,都绝不会觉得有一点可疑的。

  就算被一个疑心病最大的老太婆看见,也绝不会想到,就在这件事进行之中,已经有一件很重要的消息,从住在高升客栈里一个穿着红裙的大姑娘那里,传到了樊云山手里。

  唐玉现在穿的已经不是红裙子了。

  现在他穿的是一套赵无忌的衣裳,青鞋、白,蓝衫质料剪裁虽然很好,却绝不会让人觉得刺眼。

  赵家并不是暴发户,无忌一向很懂得穿衣服一这一点唐玉都不能不认。

  唐玉从来不会喜欢一个快要死在他手里的人可是他然有点喜欢赵笆他觉得赵无忌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看起来然很笨其贾却很聪明有时侯看起来虽然很聪明,却偏偏又很笨。

  唐玉决定替他买口上好的棺材,叫樊云山把的身、回和风山庄去他们毕竟是"朋友"

  "我要买四两烧鸡,四两牛肉。"

  唐玉用极道地的官话告诉王胖子:"一分也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到同仁堂去买陈皮和当归的时候,他已看到坐在武夷春喝茶的樊云山。

  一这个一向循规蹈矩,做事一丝不荀,从来都没有出过一点差错的人,居然会是个"奸细",贾在是谁都想不到的事。

  他们的对象本来是丁弃,但是唐缺却坚决认为樊云山绝对此丁弃容易打动。

  唐缺的理由是;像樊云山这种人,对丁弃那种不拘小节的年轻人一定很不满。

  一这地方本来是樊云山一个人的地盘,现在大风堂又派了个丁弃这样的年轻人来,而地位居然跟他完全平等,无论他要做什麽事,都不能不跟这毛头小伙子去商量,这对一个已经习惯做老大的人来说,也是件不可忍受的事。

  唐缺对炼丹居然也有研究

  他知道炼丹是件极奢侈的事,也知道过丹之後,不但性情会因身体的燥热而改变,连性欲都会变得极亢奋。

  这也正是一些"有道之士",为什麽会冒险去炼丹的原因。

  所以唐缺认为:如果我们能提供给樊云山一点炼丹昀灵药和秘诀,把畿个随时可以让他散热"的女孩子送给他,而且保证一定会替他教训教训丁弃,他一定什麽事都会肯做的。

  後来的事穴,果然证明他的看法完全正确。

  唐缺看人的眼光确宜有独到之处,这一点连唐玉都不能不佩服。

  唐玉也看见了丁弃。

  丁弃宜在可以算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只可惜太"随便"了一点,看起来简直有点像是个井中的混混儿。

  在四月天,他身上居然就穿起夏布袍子,把右面一只空的衣袖束在一根用青布做的腰带里,乱蓬蓬的头发显然也有好几天没梳过。

  他甚至还把他那柄断剑插在腰带上,连剑鞘都没有配一个。

  一向非常讲究穿衣服的樊云山,对他这副样子当然看不顺眼。

  只要一看见他,樊云山就会觉得全身都很不舒服。

  四两牛肉,四两烧鸡都已经切好了,用油纸打成了小包。

  唐玉用左手提着陈皮和烧鸡,用右手提着当归和牛肉,走过了长街,开始往左转。

  他相信樊云山一定已接到了他要小狗子送出来的消息。

  为了避嫌疑,他一直都陪着赵无忌待在房里,只不过关照小狗子去打扫他那间客房,监督着小狗子把痰盂倒了出去。

  赵无忌一定绝不会想到,小狗子也早就被他们买通了。

  只要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活觉得不满意,你就有机会收买他的。

  一逅是唐缺的理论。

  唐玉发觉唐缺的理论总是很有道理。

  桑树林已经在望。

  唐王相信樊云山当然绝不会想"他灭口",但是他们也绝不会先出手对付丁弃。

  赵无忌当然会在暗中监视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要麽样才能让丁弃出手来对付他!

  只要丁弃一出手,他就是奸纽了,随便他怎麽否认都没有用的。

  就算他们不杀他,赵无忌也绝不饶他。

  唐玉微笑。

  他已经有把握要丁弃出手。

  为了保护他这个"非常重要的人",丁弃和樊云山都跟着他走了过来。

  丁弃不是奸细。

  丁弃当然已开始在怀疑樊云山。

  如果这个"重要的人"和樊云山之间有勾结,他交给赵无忌那个名字,当然就不会是真的奸细的名字。

  如果他交出来的名字是丁弃,丁弃也没法辩白。

  丁弃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只要发觉这个"重要的人"和樊云山之间的情况有一点不对,一定就会出手。

  这其中的关看来虽很复杂,其实却像"一加一等於二"同样简单。

  所以唐王忽然转过头去,看着樊云山笑了笑,好像是要他放心?

  "我交给赵无忌的名字,绝对不会是你。"※四。叭天气晴和,阳光明朗。

  丁弃也许有很多不太好的毛病,眼睛却连一点毛病都没有,在这麽好的天气里,连一里外的麻雀是公的,还是母的,他都能看得出。

  一逅也许是他自己次牛,可是唐玉这样笑,他总不会看不见。

  他转过头,就看见樊云山也在笑,他忍不住问:"你认得这个人干."

  樊云山摇了摇头。

  丁弃说道:"看起来,他却好像认得你?"

  樊云山还在笑,虽然没有承认,但是也不再否认。

  他并不怕被丁弃看出他们之间的秘密,他本来就想要诱丁弃出手。

  想不到的是,丁弃的出手远比他意料中快得多。

  他的笑容还没有消失,丁弃的掌缘已猛切在他左颈後的大血管上。

  唐玉刚想把左手提着的陈皮和烧鸡挂上树枝,樊云山已倒了下去。

  他知道丁弃会出手的,可是他也想不到樊云山竟会被丁弃一击而倒。

  一这一击不但迅速准确,最可怕的是,出手之前,完全没有一点警兆。

  既然已决定攻击,他就绝不再犹疑,绝不让对力有一点预防准备。

  唐玉忽然发觉自己以前一直低估了他,这个人实在此别人想像中更危险。

  丁弃居然还没有扑过来,还站得远远的,用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他。

  唐玉慢慢的把陈皮和烧鸡挂上树枝,才回过头:"你就是独臂神鹰。"

  丁弃道:"我就是。"

  唐玉道:"你知道我是什麽人?"

  丁弃道:"我知道。"

  唐玉道:"你也知道我有样东西要交给赵无忌?"

  丁弃道:"我知道。"

  唐玉道:"你不想让我交给他。"

  丁弃道:"我不想。"

  唐玉道:"你想把我杀了灭口?"

  丁弃并不否认。

  唐玉叹了口气,重重的把右手提着的当归和牛肉,丢在地上,说道:"那你就动手吧。"

  丁弃道:"你为什麽不动手?"他冷笑,"既然你是唐家的人,为什麽还不把你们的独门暗器拿出来?"

  唐玉明白了。

  丁弃不敢逼近来,只不过因为怕他的暗器一这个"重要的人"既然是从唐家来的,身上当

  然带着有唐家的独门暗器。

  唐玉本来就是唐家的人,本来就带着唐家的独门暗器。

  如果他把他的暗器使出来,就算有十个丁弃,也一样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可惜他不能拿出来。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赵无忌。

  赵无忌是从一棵粗大的桑树後出现的,现在已逼近丁弃。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极谨慎,绝没有发出一点让丁弃警觉的声音。

  丁弃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唐玉身上。

  面对着一个身上很可能带着唐家独门暗器的人,天下间绝没有任何人敢疏忽大意亡唐玉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

  丁弃道:"为什麽可惜?"

  唐玉道:"现在你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活靶子,如果唐家真的有人在这里,就算是个叁岁小

  孩也可以把你打出七八个透明窟窿来。"

  他又叹了口气,说道:"只可惜我身上连一样暗器都没有,我根本就不是唐家的人。"

  丁弃的脸色变了,就像是一条忽然发现自己已落入虎的羊,不但鹫慌,而且恐惧。

  他想拔剑。

  他的手刚握住剑柄,无忌的铁掌已猛切在他左颈後的大血管上,用的手法跟他刚才击倒樊云山时同样迅速准确。

  唯一不同的是,无忌有两只手,另一只手上还有把刀,短刀。

  叁寸六分长的刀锋,已完全刺入了丁弃的腰。

  虎刀柄还在丁弃腰上,正是绝对致命的部位,刀锋已完全看下见了。

  唐王抬起头,吃鹫的看着赵无忌,他实在想不到赵无忌的出手会这麽狠。

  他看起来贾在不像这麽狠的人。

  左颈後的那一击已经够了,为什麽还要加上这一刀?

  赵无忌忽然说道:"我本来并不想杀他的。"

  他显然已看出唐玉心里在想什麽:"我也知道应该留下他的活口来。"

  唐玉道:"为什麽杀了他?"

  无忌道:"因为这个人太危险。"

  口一这一点唐玉也同意。

  无忌道:"要对付这种人,就绝不能给他反击的机会。"

  唐玉道:"因为他也绝不会给你反击的机会。"

  无忌道:"如果他有两只手,他一定也会再给樊云山一刀。"

  幸好丁弃只有一只手。

  樊云山的胸膛彷佛还有起伏,彷佛还有呼吸,却不如他心是不是还在跳午.无忌弯下腰,把他的身子扳过来,把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希望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唐玉在看着无忌。

  无忌的背对着他,距离他还不到叁尺。

  一这才真是个最好的靶子,连叁岁的小孩都不会打不中子。

  唐玉的手缩入了衣袖。

  现在他是男装,当然不能再把那根金钗插在头发上。

  他把那恨金钗插在衣袖里。

  他的手缩进去,就捏住了金钗,只要他指尖一用力头里的油蜡就会流出来,保护他的手,他就可以把钗头扭断.他手里立刻就有一满把毒砂,唐家威镇天下的五毒断魂砂。

  只要他将这把毒砂出去,就算他是闭着眼睛出去的,无忌都死定了。

  幸好他这把毒砂并没有出去,因为他还没有忘记财神。

  现在他心目中最大的一条羊已经不是赵无忌,而是财神。

  只是赵无忌才能把这条羊送入他的虎口。

  财神还没有来,他怎麽能死?

  唐玉的手又慢慢的从衣袖伸了出来,反正财神已经快来了,赵无忌已经在他掌握之中。

  他一点都不急,只不过觉得有种奇异的渴望和冲动,就好像一个贪欢的寡妇,在渴望着男人的拥抱。

  樊云山的心还在跳,本来跳得很慢,很微弱,现在已渐渐恢复正常。

  他甚至已经可以站起来。

  看见了丁弃,他还是显得很悲伤,黯然道:"他是个聪明人,只可惜太聪明了些,如果他笨

  一点,也许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

  一这是句很有哲理的话,无忌却不想跟他讨论人生的哲学。

  无忌道:"他是个奸细。"

  樊云山道:"我知道。"

  无忌道:"他想杀你,如果他活着,非杀了你不可。"

  樊云山道:"我知道。"

  无忌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樊云山道:"既然他已经死了,不管他生前做错过什麽事,都可以一笔勾消,我一定会好好料理他的後事。"

  无忌微笑,拍着他的肩,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会?"

  樊云山道:"我不会忘。"

  无忌道:"也记得我们约的是谁"

  樊云山道:"财神!"

  无忌道:"他的行踪一向不愿让太多人知道,这次很可能也是一个人来。"

  樊云山道:"我懂。"

  无忌道:"所以他的安全,我们一定要负责。"

  樊云山道:"我一定会尽量调动本门弟兄中的好手保护他,但是无忌道:"但是你还不知道我们约好在什麽地方见面?"

  樊云山道:"是的。"

  无忌道:"其实,你应该可以想得到的。"

  他笑了笑,又道:"财神通常都在什麽地方?"

  樊云山立刻明白了:"财神通常都在财神庙。"

  唐玉一直在注意着无忌。

  他发现无忌跟樊云山说话时,已经带着命令的味道,樊云山居然也看作理所应当的事。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做首脑的材料,赵无忌好像就是这种人。

  幸好他已经快死了,而且死定了。

  唐玉看着他的时候,已经好像是在看着个死人。

  无忌道:"走,我们现在就到财神庙去。"

  唐玉道:"我们?".他尽量压制着心里的兴奋,道:"我也去?"

  无忌微笑道:"难道你不想去见见财神?"

  唐玉也笑了:"有没有人不想去见财神的?"

  无忌道:"没有。"

  唐玉笑得更愉快,道:"我可以保证连一个都没有,不但以前没有,以後也不会有。"

  每个人都想见到财神,所以每个地方都有财神庙。

  据说天上地下所有的钱财,都归财神掌管,无论谁只要能见到财神,都会发大财的。

  奇怪的是,财神却偏偏好像是个很穷的神,甚至此那位终年为衣食奔波,在"陈蔡之间"畿乎连饭都没得吃的孔老夫子都穷!

  孔庙通常都是金碧辉煌,庄严雄伟的大庙。

  财神庙却通常都是个很穷的庙,又穷又破又小。

  ——这实在是个讽刺,很好的讽刺。

  因为它至少使人明白了一点,钱财虽然可爱,却并不值得受人尊敬。

  一这个地方的财神庙也一样,又穷又破又小,那位长着张黑脸,跨着匹黑虎的财神像,金漆都已剥落,衣服上都好像打着补钉。

  "有件事我始终不懂,"唐玉四面打量着,接道:"为什麽财神看起来总是这麽穷?"

  一这问题他只不过是随便说出来的,并没有希望得到答案。

  无忌笑了笑道:"如果你看见真正有钱的人,你就会懂了。"

  唐玉又问道:"为什麽?"

  无忌道:"那些人的钱虽然多得连数都数不清,自己却还是视钱如命,穿的衣服上打满补

  钉,吃的是咸菜乾和泡饭,身上挂满了钨匙。"

  唐玉道:"他的身上为什麽要挂满了匙亍?"

  无忌道:"因为他们生怕别人揩油,连柴米油盐都要锁在柜子里,有些人的内衣裤穿得发臭了还不肯洗。"

  唐玉又忍不住问道:"为什麽?"

  无忌微笑道:"因为衣服洗多了会破的。"

  唐玉也笑了:"难道财神也会像他们这样,把一个钱看得比门板远大,"

  无忌道:"不是视钱如命的人,怎麽能做财神!"

  现在已是黄昏。

  他们刚吃过一顿很舒服的饭,在春天温暖的阳下,慢慢的逛到这里来。

  他们的心情都很愉快。

  无忌道:"如果我是财神,就绝不会花几两,子去吃顿饭。"

  唐玉笑道:"因为财神是不能乱花钱的。"

  无忌道:"绝对不能。"

  唐玉叹了口气,道:"幸好我们都不是财神。"

  无忌道:"可是你很快就要见到一个财神了,一个活财神。"

  唐王道:"今天他一定会来"

  无忌道:"一定。"

  唐玉穴在很想告诉赵无忌一这个财神,就是你的瘟神,只要他一来,你就要送命。

  他贾在很想看看赵无忌发现真相时的表情。

  樊云山已经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太好,丁弃在他脖子後面的那一击,直到现在,还是让他觉得很不好受,但却绝对没有影响到他做事的效率。

  "我已经把本门弟兄的高手,全部调到这里来,现在这条路上都已有我们的人防守。"

  无忌对他的办事能力很满意,唐玉更满意。

  樊云山调来的人手,当然鄱是他们自己的人,那其中很有几个好手。

  现在赵无忌已经在他们的包围中,他根本用不着再等机会,就凭他和樊云山两个人,已足够要他的命!

  何况他身上还有那个荷包荷包上的牡丹,牡丹的花心。

  只要一想到那种暗器的威力,他就会变得像是个孩子般兴奋激动,几乎忍不住要伸手进去摸一摸。

  但是他一定要忍住。

  无忌又在问道:"在外面防守的兄弟们,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我们要等待的人是谁?"

  樊云山道:"我只告诉他们,除了一个穿黑披风,提红灯笼的人之外,无论谁走到这条路上来都要把他挡回去。"

  他再叁保证"除了他之外,绝没有任何人能混进来。"

  一这不仅是在对无忌保证,也是在对唐玉保证。

  既然没有任何人能混进来,当然也没有人能来救赵无忌。

  现在他已完全孤立。

  唐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计画实在是无懈可击,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满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樊云山刚点起盏油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彷佛蝉鸣般的吸竹声。

  "财神来了,"

  一这位财神看起来既不穷,也不寒酸。

  他身材高大,头发灰白,脸色红润,看起来一表堂堂气派极大,穿着也极考究,正是那种蛀论谁看见都会很信任的人。

  如果你有钱,你一定也会把钱存进他的钱庄里去。

  但是无忌替他引见樊云山和唐玉时,他的脸色却很难看。

  无忌道:"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财神板着脸,冷冷道:"我是不是说过,除了你之外,我不见别人?"

  无忌道:"是的。"

  财神道:"他们是不是人如果他们是人,就请他们走。"

  无忌怔住。他想不到这位财神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幸好樊云山和唐玉都很知趣,都已经在"告辞"了。

  无忌更抱歉,很想说几句让他们听了觉得比较舒服一点的话。

  唐玉已过来握住他的手,微笑道:"你什麽都不必说,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他真是个好朋友。

  他把无忌的手抓得好紧。

  无忌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对了,正想甩掉他的手,已有另一只手猛切在他左颈後的大血管上。

  那当然是樊云山的手。

  他倒下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财神怒喝着向唐玉扑了过去。

  但是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

  财神绝不是唐玉的敌手,连唐玉一招都挡不住。

  无忌再张开眼时,财神果然已经被人用绳子绑了起来亡他自己也当然被绳子绑住,而且还被点住了穴道,.,云山已点了他的穴道亡看见他的眼睛张开,财神就在冷笑,道:"你这两个好朋友,真是好朋友。"

  无忌叹了口气,道:"只不过你刚才根本不必请他们出去的。"

  财神道:"为什麽干."

  无忌道:"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

  唐玉笑了,大笑。

  他笑得实在愉快极了:"我是个人,只可惜你永远想不到我是什麽人。"

  无忌道:"哦"

  唐玉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无忌不说话了。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有什麽话好说。

  现在唐王总算看到了他的表情,他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唐玉一放开他的手去对付财神时,樊"我就是唐玉,就是你恨不得把他活活扼死的那个唐玉。"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有什麽表情?

  唐玉道:"我本来并不一定要杀你的,我也知道活人一定此死人有用。"

  无忌道:"现在,你为什麽要改变主意,"

  唐玉道:"因为有一个人告诉我,一定非把你杀了不可。"

  无忌道:"谁告诉你的。"

  唐玉道:"就是你自己。"

  他笑得更愉快:"你自己教给我,如果要对付一个很危险的人,就绝不能给他反击的机会,你这个人刚好是个很危险的人,我这个人刚好很听话。"

  无忌道:"你为什麽还不动手?"

  唐玉道:"因为我不想你做个糊涂鬼,我们总算是朋友。"

  一这只老鼠既然已经被他抓住了,他为什麽要一下子就吞到肚子里去?

  猫捉老鼠,本来就不一定是为了饥饿,而是为了这种乐趣。

  他正在享受这种乐趣:"本来说不定远会有人来救你的,可惜你自己偏偏又要再叁关照,除了这位财神之外,绝不许任何人来。"

  樊云山道:"他不是关照我,而是命令我,就算是我的老子来了,也不能放进去。"

  他故意叹了口气,又道:"恰巧我也是个很听话的人。"

  唐玉也叹了口气,道:"大风堂有了你这样的人,真是他们的运气。"

  他看看无忌:"可是不管怎麽样,你总算对我不错,你的後事,我一定也会呻樊云山好好去办的,你临死之前还想什麽,只要告诉我,我说不定也会答应。"

  无忌沈默着,忽然道:"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唐玉道:"什麽事?"

  无忌缓缓道:"上空刃是不是在唐家堡"

  唐玉道:"是的。"

  他毫不考虑就说了出来,因为无忌已经等於是个死人。

  在一个死人面前,什麽事都不必隐瞒着的。

  唐玉道:"上官刃不但在唐家,而且很快就要变成唐家的人了。"

  无忌道:"为什麽?"

  唐玉道:"因为他很快就要入赘到我们唐家,做唐家的女婿。"

  无忌道:"你们为什麽要招他做女婿"

  唐玉道:"他是个很有用的人,只有他才能替我们带路。"

  无忌道:"带路"

  唐玉笑道:"这里是大风堂的地盘,如果我们要到这里来,是不是要找个带路的人?"

  无忌道:"是的。"

  唐玉道:"你还能不能找到一个此上官刃更好的带路人?"

  无忌道:"不能。"

  现在这件事好像已经应该结束了,财神已经进了庙,羊已入了虎口。

  奇怪的是,无忌居然又笑起来了。

  他笑得实在不像一条已经在虎口里的羊。

  他笑得简直有点像是只老虎。

  他笑得简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虎,最後一着杀手唐王在笑。

  无忌居然也在笑。

  唐玉笑得很开心,因为他本来就是真正很开心。

  无忌笑得居然也像是真的很开心。

  唐玉不笑了。

  他忽然问樊云山:"你看不看得出你们的赵公子在干什麽?"

  樊云山道:"他好像是在笑。"

  唐玉道:"现在他怎麽还能够笑得出来?"

  樊云山道:"我不知道。"

  唐玉叹了口气,道:"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别人也认为我很聪明,可是我也想不通他怎麽能笑得出来。"

  无忌道:"我本来也不想笑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要笑。"

  唐玉道:"有什麽事,让你觉得这麽好笑"

  无忌道:"有很多很多事。"

  唐玉道:"你能不能说一两件给我听听?"

  无忌道:"能。"

  唐玉道:"你说,我听。"

  无忌道:"我觉得很好笑的事,你未必会觉得好笑的。"

  唐玉道:"没关系。"

  无忌道:"你远是想听?"

  唐玉道:"嗯。"

  无忌道:"如果我说,有个明明已被人点住穴道,而且还被绳子绑住了的人,随时都可以站起来,你是是会觉得很好笑?"

  唐王道:"哈哈。"

  无忌道:"如果我说有个明明已被杀死了的人,随时都会从外面走进来,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哈。"

  他发出是笑声,可是他脸上那种温柔动人的笑容却不见了。

  无忌道:"我记得你说过,有些事情听起来虽然不好笑,可是你若亲眼看见,就会笑破肚子。"

  唐玉当、也记得那个笑话。

  无忌道:"有些事却刚好相反,听起来虽然很好笑,等你真的亲眼看见时,就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站起来。

  他明明已被点住穴道,而且还被绳子绑住,可是他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唐玉亲眼看见他站了起来。

  唐玉笑不出来了。

  然後他就看见一个明明已被杀死的人走了进来。

  他看见了丁弃。

  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居然是丁弃。

  那把刀的刀柄还在他腰上,刀锷下匀那块血渍还是和刚才同样的明显。

  可是他却活生生的走了进来。

  无忌道:"你还没有死"

  丁弃道:"我看起来,像不像是个死人?"

  他不像。

  他的脸色红润,容光焕发,看起来不但愉快,而且健康。

  无忌道:"那一刀没有把你杀死?

  丁弃道:"那一刀,恨本就是杀不死人的。"

  他忽然.腰上拔出了那把刀,刀锋立即弹出,他再用手指一按,刀锋就缩了进去。

  无忌道,"原来这只不过是骗小孩子的把戏。"

  丁弃道:"可是这种把戏非但骗不倒小孩,连呆子都骗不倒。"

  无忌道,"这种把戏,只能骗倒些什麽人?"

  丁弃道,"只能骗聪明人,有时候越聪明的人反而越容易上当。"

  无忌在笑,道:"原来聪明人也一样可以骗得倒的"

  丁弃道:"而且要用笨把戏才骗得倒,有时候越笨反而越好。"

  其贾这绝不是笨把戏。

  一这是个完整的计画,复杂周密精巧。

  就算唐玉这样绝顶聪明的人,也要想过很久之後才能想通其中的巧妙。

  但是他居然还能保持镇静。

  这不仅因为也天生沉得住气,也因为他还有最後一着杀手没有便出来。

  他对缀在他荷包上的那两枚暗器绝对有信心。

  他相信无论在什麽情况下,只要把那种暗器使出来,立即就可以扭转局势,反败为胜,无论什麽人遇到他那种暗器,都会变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他绝对有把握。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有反应的鹫慌愤怒恐惧轻蔑辩白、争论乞怜、讪笑、冲动。

  一这些反应他完全都没有。

  就因为他没有反应,所以别人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麽下一步要做什麽一这寅在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是无忌却决心要把他彻底摧毁。

  无忌看着他,微笑道:"也许你已经想到,我们这把戏中,只有一点关键是最重要的。"

  唐王居然又笑了笑,道:"你说出来,我还是听。"

  无忌道:"其实,我早已知道你就是唐玉!"

  唐玉道:"哦"

  无忌道:"你击倒胡跛子的时侯,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了,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把握能确定?"

  胡跛子的武功并不弱,你一出手就能把他击倒,只因为他认出了你是唐玉,他连做梦也想不到唐玉会出卖他。

  你出卖了胡跛子,带走了那小孩,只因为你要让我相信你绝对不是唐家的人。

  你要交我这个朋友,只因为你要找机会杀我。

  你说你到和风山庄去,为的是避仇,只不过是在掩饰你真正的目的。


□ 作者: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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