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辣椒巷(二)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种报复虽然野蛮而残酷,但是江湖人之间的仇恨,却只有用这种力法解决。

  陌生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现在你想怎麽样?"

  无忌边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个好朋友,能够交到你这种朋友的人,多少总有点可爱的地方,所以……"

  他慢慢的伸出手,把面前所有的银票都推出去。"所以现在我只要你们把这些东西也带走。"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无忌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忽然觉得很愉快,很久以来都没有这麽偷快过。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从不愿勉强别人,也不愿别人勉强他,他从不喜欢欠别人的,也不喜欢别人欠他的。

  这就是他的原则。

  就像是大多数有原则的人一样,了清一件债务後,他总是会觉得特别轻松。

  何况他已试过了他的剑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这是条偏僻无人的长巷,快走到巷时,就听到旁边屋脊上有衣袂带风的声音,很轻很快,显见是个轻功很不错的人。

  等他走出巷口时,这个人已站在巷子外面一棵白杨树下等着他,居然就是那个不笑时也有两个酒窝的姑娘。

  现在她在笑。

  用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拎着根乌梢马鞭,看着无忌直笑。

  无忌没有笑,也没有望她。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儿前面有这麽样一个人一样,就往她面前走了过去。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惹麻烦。

  麻烦通常是跟着女人一起来的,尤其是很漂亮的女人。

  尤其是女扮男装的漂亮女人。

  尤其是这种别人明明全都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装,她自己却偏偏以为别人都看不出的女人。

  如果这种女人手里拎着鞭子,那麽你只要一看见她,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溜之大吉。

  无忌选择了最好的一种法子,只可惜再好的法子有时也不灵的。

  他才走出几步,忽然间人影一闪,一个人右手拎着根马鞭,站在他面前,他只要再向前走一两步,就可能碰到这个人的鼻子。

  不管这个人是男也好,是女也好,他都不想碰到他的鼻子。

  他只有站住。

  这位女扮男装的大姑娘,用一双灵活明亮的眼睛皑着他,忽然道:"我是不是个看不见的隐形人。"

  她当然不是。

  无忌摇头。

  她又问:"你是不是瞎子。"

  无忌当然不是瞎子。

  大姑娘的大眼睛还在盯着他,道:"那你为什麽不望我?"

  无忌终於开口:"因我不认得你。"

  这理由实在再好也没有了,无论谁碰了这麽样一个大钉子後都应该掉头就走。

  这位大姑娘却是很例外。

  她反而笑了:"不认得有什麽关系?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认得的,你用不着不好意思,我绝不会怪你。"

  无忌只有闭上嘴。

  他忽然发现,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在这位大姑娘面前也是说不清的。

  大姑娘用马鞭指了指自已的鼻子,道:"我姓连,叫连一莲,就是一朵莲花的意思。"

  她又笑道:"你若以为这是女人的名字,你就错了,从前江湖中有位很有名的好汉,就叫做一朵莲花刘德泰。"

  无忌闭着嘴。

  这位连一莲大姑娘等了半天,忍不住道:"我已说完了,你为什麽还不说?"

  无忌道:"我只想说两个字。"

  连一莲道:"那两个字?"

  无忌道:"再见。"

  "再见"的意思,通常就是说不再见了。

  他说了再见,就真的要"再见",谁知他居然真的又再见了。

  这位大姑娘虽然好像不太明白道理,但轻功绝对是一等的。

  无忌刚转身,她已经在前面等着他,板着脸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她的脸虽然板起来,两个酒窝还是很深。

  无忌绝不去看她酒窝,也版起脸道:"我什麽意思都没有,只想赶快再见。"

  连一莲道:"我们现在岂非又再见了麽?"

  说着说着,她居然又笑:"你想赶快再见,我就跟你赶快再见,这还不好?"

  无忌傻了。

  他实在想不到天下居然真有这种人。

  连一莲道:"现在我们既然又再见了,就算已经认得了,你就应告诉我,你姓什麽?剑法是从那里学来的?"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不讲理,也不是真的脸皮厚,她只不过想问出无忌的剑法和来历。

  无忌当然也不是真的傻了。

  他好像在考虑,考虑了很久,才说:"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惜我又怕。"

  连一莲道:"怕什麽"

  无忌道:"怕老婆,怕我的老婆。"

  连一莲道:"怕老婆的人不止你一个,你只管说,我不笑你。"

  无忌道:"你不笑我,我更不能说。"

  连一莲道:"为什麽?"

  无忌道:"因为我一向听我老婆的话,她叫我干什麽,我就干什麽她不准我干什麽,我就绝不去干那个什麽。"

  他不但忽然变得话多了,而且简直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夹缠不清。

  连一莲道:"难道她不准你说话?"

  无忌道:"她准我说话,可是她不准我在路上跟一些不男不女,女扮男装的人打交道。"

  连一莲不笑了,脸已气得发红,忽然跳起来,冷笑道:"你不说,难道我就看不出。"

  她一跳就有七八尺高,话没有说完,忽然凌空一鞭子抽下。

  她笑得虽然甜,出手却很凶。如果在一年前,无忌就算能躲过这一鞭,也末必能躲过第二鞭。

  她一鞭接着一鞭抽过来,出手又快又凶,如果是在一年前,无忌很可能已挨了七八十鞭了。

  幸好现在已不是一年前了。

  她的鞭子快,无忌躲得更快,这根毒蛇般的鞭子,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躲,不还手。

  她想看出他的剑法来历,他也一样想看看她的武功来历。

  可惜他也看不出,这位姑娘的武功居然很杂。

  也许就因为她学得太杂,所以功力难免不纯,无忌已听出她的喘息渐渐急促,脸色也渐渐发白,忽然站住不动了。

  无忌当然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

  他只想快走。

  他还没有走,只因为这位大姑娘忽然抛下手里的鞭子,用两只手捧住心窝,喘息越来越急,脸色也越来越可怕,就好像受了重伤。

  可是无忌自己知道,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有碰到她。

  连一莲盯着他,好像想说什麽,连一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忽然倒下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无忌怔住。

  他并不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可是他不得不特别小心一点。

  这位大姑娘是不是在做戏?

  他不想上她的当,又觉得如果就这麽一走了之,未免也有点不像话。

  如果她不是做戏又怎麽会忽然变成这样子他连碰都没有碰到她,就算她有旧伤复发,也不至於这麽严重。

  何况她刚才看起来健康得就像是个刚摘下来的草莓一样,又鲜,又红,而且长满了刺。

  无忌准备走了。

  他不想在他低下头去看她时,反而被她掴个大耳光。

  他走出去很远,她还是躺在那里没有动。

  能小心谨慎些虽然总是好的,见死不救的事他却做不出。

  就算上当,好歹也得上这麽一次。

  他立刻走回来,远比他走出去时快得多。

  他先下腰,听了听她的呼吸。

  呼吸很弱。

  他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角。

  额角冰冷。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

  手冰冷,连指尖都是冰冷的,脉抟已弱得几乎没有了。

  无忌也着急了。

  不知道她的心还跳不跳?

  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就要查清楚,他没有那麽多顾忌,因为他心里没有那麽多鬼蜮。

  就在他手摆到她胸上那一瞬间,他已经证明了两件事。

  她的心还在跳。

  她是个女人,活女人。

  可是这个刚才还新鲜得像草莓一样的活女人,现在却已变得像是风乾了的硬壳果了。

  他应该怎麽办?

  他当然应该送她回去,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在那里?

  他也不能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这两天他住在客栈里,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姑娘回客栈好像也不像样子。

  如果把她抛在这里不管,那就更不像话了。

  无忌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准备先找个大夫看她的病。

  这时候居然有辆空马车出现了。

  看到这辆马车,无忌简直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忽然看到条船那麽高兴。

  他赶过去拦住马车,"你知不知道这附近那里有会治病的大夫?"

  赶车的老头子笑了:"你找到我,可真找对人了?"

  赶车的老头子看来虽然老弱无力,却将一辆乌篷马车赶得飞快。

  草莓般的大姑娘,还是像硬壳果一样,又乾又冷,全没有半点生气。

  无忌忽然想到,他本来应该带她去找乔稳的。

  大风堂在这里也有分舵,乔稳就是这分舵的舵主,他的人如其名,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处理这种事正是最恰当的人选。

  可是也後来又想,万一乔稳也误会了他跟这大姑娘的关系,岂非更麻烦。

  一个人遇见这种事,看来也只有自认倒楣了。

  他刚才心里叹了口气,马车已停下,停在一个荒凉的河弯旁,非但看不见会治病的大夫,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赶车的那老头子,难道还是位"上线开扒"的绿林好汉?

  只见他把手里的马鞭"劈拍"一抖,大喝道:"带来肥羊两口,一公一母,一死一活。"

  河湾里立刻有人回应。

  "收到"

  芦花还没有白,光秃秃的芦苇中,忽然出了一叶轻舟。

  一个衣笠帽的渔翁,手里长篙一点,轻舟就笔直了过来。

  他的笠帽戴得很低,无忌看不到他的脸。

  无忌也不认得渔翁。

  他居然没有问那赶车的老头子,他要找的明明是大夫,为什麽把他带到渔翁这里来。

  他也没有问这渔翁是什麽人。

  渔翁只说了一句话:"上船来。"

  无忌就真的抱起那大姑娘,跳上了渔舟。

  一个刚才还事事谨慎的人,现在怎麽会忽然粗心大意起来。

  渔翁手里的长篙又一点,轻舟就开了。

  赶车的老头子也打马而去,嘴里还在大声吆喝?

  "肥羊带到,老酒几时拿来?"

  渔翁也大声回答:"老酒四,明日送上,一不少。"

  车马急行,转眼间就已经绝尘而去,轻舟也已入了河心。

  无忌刚把连大姑娘放在船舱里,那渔翁居然也放下长篙走过来!

  轻舟在河上打转。

  渔翁看着无忌,微微冷笑,忽然问道:"你会不会游"

  无忌道:"会一点。"

  渔翁道:"会一点是什麽意思!"

  无忌道:"会一点的意思,就是说我到了水里虽然沉不下去,可是如果有人拉我的腿,我想不沉下去都不行了。"

  渔翁道:"想不到,你倒是个老实人。"

  无忌道:"我本来就是。"

  渔翁道:"可是有时侯老实人也不该说老实话的?."

  无忌道:"为什麽!"

  渔翁道:"因为说了老实话,就要破财。"

  无忌道:"好好的怎麽会破财?"

  渔翁冷笑,道:"你少装糊涂,我问你,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无忌道:"我两样都要。"

  渔翁道:"你不怕我先把你弄到水里去,再拉你的腿?"

  无忌道:"我怕。"

  渔翁道:"那麽你最好就乖乖的把银子拿出来,我知道今天你在廖八爷那里刮了不少。"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

  渔翁厉声道:"你拿不拿出来?"

  无忌道:"不拿。"

  渔翁道:"你想死?"

  无忌道:"不想。"

  渔翁好像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想怎麽样?"

  无忌悠然道:"我只想你把那四老酒拿出来,请我好好喝一顿。"

  渔翁怔住。

  这才叫强盗遇见打劫的。

  渔翁又忍不住问:"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无忌道:"我一点毛病也没有。"

  渔翁道:"那你凭什麽认为我非但不要你的银子,还要请你喝酒"

  无忌又笑了笑,道:"你凭什麽认为我是个笨蛋?"

  渔翁道:"谁说你是笨蛋?"

  无忌道:"我若不是笨蛋,怎麽会随随便便的就上你的船?"

  渔翁怔了怔,道:"难道你早就认出了我?"

  无忌道:"当然。"

  渔翁道:"我是谁!"

  无忌道:"你就是那个输遍天下无敌手的倒楣赌鬼。"

  渔翁傻了。

  无忌大笑,就在他笑得最偷快的时候,忽然听得"拍"的一声响。

  响声是从他脸上发出来的,他的脸上已挨了一个又香又脆的大耳光。

  无忌也傻了。

  那位连大姑娘居然已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站了起来,正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冷笑道"你凭什麽又摸我,又抱我?我不打你耳光?打谁的耳光?"

  无忌没有争辩。

  她自己应该知道,他摸她,只不过因为要救她跟这种不讲理的女人,还有什麽道理好讲。

  渔翁还没有弄清楚这是怎麽回事,忽然又听到"拍"的一声响。

  这次响声不是从无忌脸上发出来的,是从大姑娘脸上发出来的。

  她也挨了一个大耳光。

  她也被打傻了,吃惊的看着无忌,道:"你……你敢打人?"

  无忌说道:"你敢打,我为什麽不敢打?",连大姑娘道:"我可以打你,你不能打我。"

  无忌道:"为什麽?"

  连大姑娘道:"因为……因为……"她急得直跺脚,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个女人。"

  无忌道:"女人是不是人?"

  连一莲道:"当然是。"

  无忌道:"那麽女人既然可以打男人,男人也一样可以打女人。"

  连一莲又急,又气,偏偏又说不过别人。

  女人说不过别人时,通常都会用一种法子撒野。

  她忽然跳起来,恨声说道:"你摸我,抱我,还要打我,我不想活,我死给你看?"

  她忽然冲出去,"噗通"一声,跳下了水。;莲花有剌水流很急?

  她一跳下去,就没有再浮上来过。

  无忌忍不住问道:"这里的水,深不深"

  渔翁道:"也不算太深,只不过,要淹死几个像她那样的大姑娘,还不成问题。"

  无忌冷笑,道:"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麽关系?"

  渔翁道:"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忌道:"何况,像她这种不讲理的女人,死了反倒好。"

  渔翁说道:"好,好极了,好得不得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无忌也"噗通"一声,跳下了水。

  水很清,而且不太冷。

  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够在小河里游游水,也是件乐事。

  可惜无忌一点都不乐。

  他一跳下来,就发现有人在拉他的腿,他一下子就喝了好几口水。

  河水虽然又情又凉,这麽样喝下去,还是不太好受的。

  尤其是喝到嘴里之後,又从鼻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那种滋味更要命。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有多少灌进肚子,有多少从鼻子里冒了出来。

  现在他才知道,不管多冷静沈着的人,只要一掉下河,被灌了一口水,立刻就会变晕了,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

  好不容易他手里总算抓到一样东西,好像是一根竹篙,他的头也总算冒出了水面。

  那位大姑娘却已经在岸上了,他好像听见她在笑,在骂?

  "在地上,我打不过你,只有在水里给你点小教训,看你以後还敢乱打女人?"

  等他完全清醒时,大姑娘已不见了,那渔翁却在看着他直笑。

  "原来你也是个倒楣鬼,我若是个倒楣赌鬼,你就是个倒楣色鬼,看样子你比我还倒楣。"

  这个倒楣的赌鬼,当然就是轩辕一光了。

  无忌承认倒楣。

  可是他并不生气。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有时候倒楣,有时候幸运。

  幸运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太得意,倒楣的时侯也绝不会太生气。

  轩辕一光笑嘻嘻的看着他,道:"一个人的霉运,通常都是自己找来的。"

  无忌道:"我的不是。"

  轩辕一光道:"人家一个大姑娘,难道还会无缘无故的找上你?"

  事实就是这样子的,那位大姑娘硬是无缘无故就找上了他。

  可是无忌不想再讨论这问题:"你为什麽不问我,我怎麽会认出你的?"

  轩辕一光道:"我正想问。"

  他把那顶戴得很低的笠帽摘下来,无忌才看出他的脸也完全变了样子,变得阴惨惨的,死眉死眼。

  无忌道:"你这副尊容看起来也不太怎麽样,不如还是戴上帽子的好。"

  轩辕一光道:"但是我这副尊容却比原来那副尊容值钱得多。"

  无忌道:"哦?"

  轩辕一光道:"难道你看不出我脸上戴着人皮面具,"

  他笑笑又道:"这只怕是天下最贵的面具了,据说还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炮制的,你看怎麽样?"

  无忌道:"很好。"

  这张面具的确很精巧,如果他自己不说,纵然是在日光下,别人也很难看得出来。

  轩辕一光道:"但是你还没有上船,就已经认出了我。"

  无忌道:"我用不着看到你的人。"

  轩辕一光说道:"你能听得出我的声音?"

  无忌道:"对了。"

  轩辕一光道:"我们已经快一年不见了,刚才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能听出我是谁?"

  无忌道:"就算十年不见,我也一样能听得出。"

  轩辕一光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本事非但很不小,而且花样也很不少。"

  无忌道:"我的样子,是不是也变了?"

  轩辕一光道:"变得很多。"

  无忌说道:"是你叫那辆马车去接我的?"

  轩辕一光道:"不错。"

  无忌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那里?难道有人能认出我是赵无忌?"

  轩辕一光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这附近好像只有一个人。"

  无忌道:"谁"

  轩辕一光道:"我。"他笑道:"你的样子虽然变了,可是你脸上这个疤的样子却没有变,这是我亲手留下的记号,我怎麽会认不出?"

  无忌脸上被毒砂刮破,的确是他亲手为无忌割下那一片有毒的血肉,留下这一条彷佛笑靥般的疤痕。

  这一点无忌当然永生不会忘记。

  轩辕一光又道:"你既然记得我输钱的本事天下第一,就不应忘记我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连萧东楼我都能找得到,怎麽会找不到你?"

  无忌道:"今年你又去找过他?"

  轩辕一光道:"今年没有。"

  无忌道:"为什麽?"

  轩辕一光道:"因为我不想把麻烦带到他那里去,他的麻烦已够多了。"

  无忌道:"所以你也没有到梅夫人那里去?"

  轩辕一光道:"我更不能替她惹来麻烦。"

  无忌道:"究竟是什麽麻烦!"

  轩辕一光先不回答,却从身上拿出个油纸小包。

  他打开外面的油纸,里面还包着两层粗布,再打开这两层布,才露出一枚闪闪发光的暗器,赫然正是蜀中唐家那名震天下的毒蒺藜。

  二日色西沉。

  在夕阳下看来,这枚毒蒺藜竟是用十叁枚细小的铁片组合成的,不但手工精细奇巧,而且每

  一枚铁片上闪动的光彩都不同,看来就像是一朵魔花,虽然很美,却美得妖异而可怕。

  这枚暗器轩辕一光也不知看了多少遍,可是现在他看着它时,还是不禁看得出神。

  这种暗器的本身,就彷佛带着可以慑人魂魄的魔力。

  他伸出手,彷佛想去摸它一下,可是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及那些耙小的花瓣,就忽然触电般缩了回去。

  他终於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就是我的麻烦。"

  无忌道:"唐家也有人找上了你"

  轩辕一光道:"不是他们要找我,是我去找他们的。"

  无忌道:"你到唐家去过?"

  轩辕一光说道:"我去过,他们也来了。"

  无忌动容道:"唐家有人来了?"

  轩辕一光道:"这一路上最少有叁个人在钉着我,从蜀中一直钉到这里。"

  夕阳仍末消沉,他手里的毒蒺藜仍在闪闪发光。

  十叁片花瓣,十叁种光彩,彷佛每一瞬间都在流动变幻。

  轩辕一光道:"这是唐门暗器中的精品,只有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才能分配到这种暗器。"

  他叹了口气:"在西蜀边境的一家小客栈里,这东西几乎要了我的命。"

  无忌道:"这麽说来,钉着你的那叁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是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

  轩辕一光道:"说不定叁个都是。"

  无忌道:"你没有看见他们?"

  轩辕一光道:"那叁个小王八旦不但都有两条免子一样的快腿,猎狗一样的鼻子,居然还懂得一点易容术,这一路上叁个人最少变了四十六种样子,有一次甚至扮成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他大笑又道:"幸好我恰巧正是这一行的老祖宗,不管他们怎麽样变,我都能看得出他们的狐狸尾巴来。"

  其实这一路上他自己也改扮过十八次,有一次甚至扮成了一个大脚村姑。

  可是不管他怎麽变,人家也一样能看得出他的狐狸尾巴来。

  易容术本就不是魔法,绝对没法子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无忌道:"唐家的直系子弟,人丁一向不旺,这一辈的祖孙叁代,成年的一共只有叁十多个人,男的好像只有二十个左右。"

  对於蜀中唐家,他也了解得不少。

  对於任何一个能给大风堂一点威胁的门户和家族,他都了解得不少。

  轩辕一光道:"他们的人丁虽然不旺,可是十个人中,至少有七个高手。"

  无忌目光闪动,道:"你看他们这次来的叁个人之中,会不会有唐傲和唐玉在内"

  听见"唐傲"这名字,轩辕一光好像吓了一跳:"你也知道唐家有这麽样两个人?"

  无忌道:"我听说过。"

  轩辕一光道:"这次他们没有来。"

  无忌道:"怎麽知道!"

  轩辕一光道:"如果他们来了,我还能活到现在?"

  无忌眼睛里又闪出了光,道:"他们真的有这麽厉害?"

  轩辕一光的回答很乾脆:"真的。"

  无忌沈思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如果他们真的是这麽厉害,你认为他没有来的时候,他说不定就已经来了。"

  你能够活到现在,也许只因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你。

  这句话无忌没有说出来。

  他忽然冷笑,道:"不管他们来的是那叁个,既然到了这里,我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回。"

  轩辕一光道:"你想要他们怎麽回去?"

  无忌道:"要他们提着脑袋回去。"

  轩辕一光道:"提着谁的脑袋?"

  无忌道:"他们自已的?"

  轩辕一光吃的看着他,忽然用力地拍一巴掌,大笑道:"好,好小子,有志气?"

  无忌道:"现在他们叁个人呢?"

  轩辕一光道:"昨天我总算把他们甩掉了。"

  无忌道:"可是,他们一定远留在附近?"

  轩辕一光道:"很可能。"

  无忌道:"只要你一露面,他们就会找来的。"

  轩辕一光好像又吃了一:"你是不是想用我来钓鱼?"

  无忌回答也很乾脆:"是的。"

  轩辕一光道:"以前我有个朋友也喜欢钓鱼,有一次他钓到了一条大鱼。"他瞪着无忌"结果你猜怎麽样?"

  无忌道:"结果他反而被那条大鱼吞了下去。"

  轩辕一光道:"一点也不错。"

  他叹着气:"我们要钓的那叁条鱼不但是大,而且有毒,毒得要命。"

  无忌道:"你害怕?"

  轩辕一光道:"我当然害怕。"

  无忌道:"你不敢去?"

  轩辕一光又叹了口气:"怕虽然怕,去还是要去的。"

  无忌精神一振,道:"现在我还有两件事要问你。"

  轩辕一光道:"你问。"

  无忌道:"刚才赶车来的那老头子,是你的什麽人?"

  轩辕一光道:"是我的好朋友。"

  无忌道:"他是不是可靠?"

  轩辕一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说出了那老头子的名字。

  "他姓乔,叫乔稳。"

  "大风堂的乔稳?"

  "是的"

  无忌追问:"你没有告诉他我是什麽人?"

  轩辕一光道:"我只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债主。"

  无忌道:"所以除了你之外,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就是赵无忌。"

  轩辕一光道:"大概没有。"

  无忌长长吐出口气,眼睛盯着轩辕一光。

  现在他只剩下最後一件事要问了,最後的一件事,通常也是最重要的。

  他终於问:"你到唐家去,是不是为了找上官刃?他是不是躲在那里?"

  这条巷子很深,很长。

  根据衙门最近的统计,这条巷子里一共住了一百叁十九户人家。

  这一百叁十九户人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里每家人都喜爱吃辣椒。

  所以这条巷子就叫做辣椒巷。

  日有人说:贫苦的人家都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买不起别的菜,只有用辣椒下饭,这条巷子里的人们,都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都很穷。

  有人说:滇、桂、蜀一带的人都喜欢吃辣椒,因为那一带的湿气和瘴气太重,这条巷子的人喜欢吃辣

  椒,因为他们都是从那一带迁移过来的。

  这条巷子里的人究竟为什麽喜欢吃辣椒,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可是大家都知道这条巷子叫辣椒巷。

  口傍晚的时候,胡跛子一跛一跛的走进了辣椒巷。

  丁刚和屠强一跛一跛的跟着他走,甚至比他跛得还厉害。

  因为他们腿上都受了伤,伤在两边膝盖内侧的软筋上。

  他们跟着胡跛子到这里来,并不是因为他们想吃辣椒,而是因为他们想出这口气,他们认为只有胡跛子才能替他们出这气。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过胡跛子的功夫。

  那天晚上,他们把他叫出去"谈谈"的时侯,胡跛子虽然没有给他们吃苦,却露了手很厉害的功夫给他们看。

  他们相信胡跛子的功夫绝不在那个连掷十四把叁个六的痨病鬼之下。

  他宁愿退还十万两银子也不肯出手,一定是另有用意。

  所以他们一直跟着他。

  开始的时候,胡跛子还在装糊涂,到最後终於答应。

  "好,我可以替你们报仇,我甚至可以替你们打断那小子的两条腿,但是我有条件。"

  他的条件是:"不管我要你们做什麽,你们都得闭上嘴去做。"

  闭上嘴的意思,就是不准发问。

  这条件听来有点苛刻,但他们还是答应了,他们绝不能让一个无名小卒在他们腿上刺了两剑

  之後就扬长而去。

  胡跛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现在你们应该先请我吃顿饭,我想吃豆瓣鲤鱼,和辣子鸡丁。"

  他又问他们:"你们俩喜不喜欢吃辣的?"

  丁刚抢着道:"我们喜欢。"

  胡破子笑道:"那就好极了,我知道有个地方炒的辣子鸡丁,可以把你辣得满脸眼泪,满身冷汗。"

  所以他们就到了辣椒巷。

  辣椒店傍晚的时候,正是晚饭的时候,辣椒巷里充满了辣椒的香气,家家户户菜锅里都在炒着辣

  椒。

  在这些人眼中看来,吃饭时侯如果没有辣椒,简直就好像走到路上不穿裤子,一样不可思如果你从来不吃辣椒,最好就不要走进这条巷子,否则你的眼泪立刻就会被辣出来。

  屠强正在偷偷的擦眼泪。

  他猜不出胡跛子要带他们到什麽地方去吃饭?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条巷子里会有饭馆。

  他简直不能想像有人会到这种地方的饭馆子里来吃饭。

  但是这时候他已经看见了一家饭馆。

  一家很小的饭馆,门口挂着十来串鲜红的辣椒,当做招牌。

  所以这家饭馆就叫做"辣椒店"。

  辣椒店的掌柜,是个矮小臃肿的胖子,姓朱,天生的好脾气。

  就算有人当着他的面前叫他"猪八戒",他也不会生气。

  如果你一年前曾经到过城里最贵的那家大酒楼"寿尔康"去过,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因为这家辣椒店的掌柜,正是当年"寿尔康"的大老板。

  据他自已说,他垮得这麽快,就是因为去年四月间发生的那件惨案。

  叁个专程从蜀中赶来替他"帮忙"的老乡,忽然同时惨死在他们楼上的雅座里。

  自从那次之後,客人就很少上门了,"寿尔康"也就关门大吉。

  所以他只好到这里来开一家小小的辣椒店。

  这辣椒店生意居然还不坏,七八张桌子,居然有一半上了座。

  丁刚觉得最奇怪的是,那位一向讲究饮食的赌场大老板贾六居然也来了。

  他们刚坐下了还没有多久,贾六就来了,是一个瘦小枯乾,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年轻人陪他来的。

  他和胡跛子都见过这位实老板,贾六却装作不认得他们。

  那个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也叫了一样豆瓣鲤鱼,一样辣子鸡丁。

  贾六正低着头吃,辣得他满脸眼泪,满身大汗。

  丁刚被辣得更惨。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什麽一定要把自己辣成这样子才觉得过瘾,更想不通胡跛子为什麽一定要把他们带到这种地方来。

  可是他不敢问。

  因为这是他们和胡跛子早已约定好的条件。

  胡跛子真不怕辣,不但每样菜都是特别"加重红"的,而且还吃生辣椒,喝烧刀子,脸上连一粒汗珠子都没有。

  可是丁刚却发现店里居然另外还有个人比他更不怕辣。

  这人是个老头子,腰身特别长,腰板挺着笔直,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带上插着根很长的旱烟袋。

  跟他同桌的一个小伙子,却连一口辣椒都不吃,只吃了碗用清汤煮的阳春面。

  他们就坐在丁刚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丁刚的座位,正面对着这个小伙子。

  他年纪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二十左右,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简直就像是个大姑娘,而且此大姑娘还害羞。

  别人只要看他两眼,他的脸就红了,若不是因为丁刚早已注意到他的胸膛很平坦,也没有用布条纽紧,几乎要认为他是女扮男装的。

  现在他们已经吃完了,那老头子已经在抽他的旱烟。

  客人也都在陆陆级缤的结帐,店里已经只剩下叁桌人。

  除了他们这两桌外,贾六和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也没有走。

  和气生财的朱老板,当然也没有催他们,却将门板上了起来。

  店已经打烊了,客人为什麽还不走呢?

  丁刚又在奇怪。

  店里忽然娈得很静,只有那老头子在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

  贾六还是在不停的流汗,擦汗。

  丁刚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只觉得这又小又破的辣椒店,忽然娈得说不出的阴森诡栩,彷佛很快就要有大祸临头似的。

  就在这时候,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忽然轻轻叮了声:"实老板。"

  贾六好像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陪笑道:"有何吩咐。"

  这位平日眼睛总是长在头顶上的赌场大亨,对这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居然特别客气。

  瘦猴子一样年轻人道:"我把你请到这里来,只想问你几句话。"

  实人道:"请问。"

  这年轻人道:"去年的四月,你是不是和赵无忌一起到寿尔康去的?"

  贾六脸色变了,道:"可是我.,,…"

  这年轻人冷冷道:"我只间你是不是,别的你都用不着解释。"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道:"那天你是和赵无忌一起走的"

  页穴道:"是。"

  这年轻人道:"你是不是亲眼看见他杀死那叁个人的"

  实"道:"是。"

  这年轻人道:"事後他自己有没有受伤?"

  贾六道:"好像没有。"

  这年轻人道:"你真能确定他没有受伤"

  页穴道:"我……我不能确定。"

  这年轻人道:,、付他。"

  实道:"我们那时….:"

  这年轻人沉下脸,厉声道:"我只问你是不是?"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缓缓道:他走了,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忽然叹了口气,挥手道:"我的话已问完了,你走吧。"

  贾六好像想不到自已这麽容易就能脱身似的,显得又又喜,站起来就走。

  朱掌柜笑眯眯的看着他,忽然道:"实老阅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贾六道:"什麽事?"

  朱掌柜道:"你是不是忘了付钱?"

  贾六陪笑道:"是是是,我付,一共是多少!"

  朱掌柜缓缓道:"今天这一笔帐,再加上去年的那一笔,一共是两钱银子,加一条命。"

  贾六脸色又娈了,道:"一条命,谁的命?"

  朱掌柜道:"你的。"

  "你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扬长而去,因为他就算受了伤,你们也不敢出手对"本来是你们想杀他的,可是,你们看着他笑眯眯的伸出手:"两钱银子请先付。"

  贾六脸色发青,立刻掏出锭银子,用力往朱掌柜脸上掷过去大喝道:"不必找了。"

  喝声中,他的身形已起,想从旁边的一扇窗子冲出去。

  可是,本来坐在柜台後那矮小臃肿的朱掌柜,忽然间就已住了窗口,笑眯眯的看着他,道"剩下的银子是不是都算小帐?"

  实道:"是。"

  朱掌柜笑着道:"小帐九两八钱,谢了。"

  贾六一步步向後退,忽然间仰天倒了下去,无缘无故的就倒下去。

  倒下去後,身子还在地上弹了弹,就不动了。,再看他的脸,已经变得乌黑,舌头伸出,眼珠凸起,就好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断了脖

  小店里又变得很静。

  又矮又胖的朱掌柜,已坐回柜台,老头子还在一口一的抽着旱烟。

  丁刚和屠强也没有动,两个人都已吓得连眯都软了。

  他们一直都张大了眼睛在看,却看不出贾六是怎麽死的。

  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慢慢的站起来,手里拿着双筷子,走到贾六面前,忽然伸出筷子,往贾六咽喉上一夹,夹起了一根针。

  一根此绣花针还小的针,针尖上带着一点血丝。

  贾六的咽喉上也沁出了一滴血珠。


□ 作者: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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