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种报复虽然野蛮而残酷,但是江湖人之间的仇恨,却只有用这种力法解决。
陌生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现在你想怎麽样?"
无忌边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个好朋友,能够交到你这种朋友的人,多少总有点可爱的地方,所以……"
他慢慢的伸出手,把面前所有的银票都推出去。"所以现在我只要你们把这些东西也带走。"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无忌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忽然觉得很愉快,很久以来都没有这麽偷快过。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从不愿勉强别人,也不愿别人勉强他,他从不喜欢欠别人的,也不喜欢别人欠他的。
这就是他的原则。
就像是大多数有原则的人一样,了清一件债务後,他总是会觉得特别轻松。
何况他已试过了他的剑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这是条偏僻无人的长巷,快走到巷时,就听到旁边屋脊上有衣袂带风的声音,很轻很快,显见是个轻功很不错的人。
等他走出巷口时,这个人已站在巷子外面一棵白杨树下等着他,居然就是那个不笑时也有两个酒窝的姑娘。
现在她在笑。
用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拎着根乌梢马鞭,看着无忌直笑。
无忌没有笑,也没有望她。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儿前面有这麽样一个人一样,就往她面前走了过去。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惹麻烦。
麻烦通常是跟着女人一起来的,尤其是很漂亮的女人。
尤其是女扮男装的漂亮女人。
尤其是这种别人明明全都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装,她自己却偏偏以为别人都看不出的女人。
如果这种女人手里拎着鞭子,那麽你只要一看见她,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溜之大吉。
无忌选择了最好的一种法子,只可惜再好的法子有时也不灵的。
他才走出几步,忽然间人影一闪,一个人右手拎着根马鞭,站在他面前,他只要再向前走一两步,就可能碰到这个人的鼻子。
不管这个人是男也好,是女也好,他都不想碰到他的鼻子。
他只有站住。
这位女扮男装的大姑娘,用一双灵活明亮的眼睛皑着他,忽然道:"我是不是个看不见的隐形人。"
她当然不是。
无忌摇头。
她又问:"你是不是瞎子。"
无忌当然不是瞎子。
大姑娘的大眼睛还在盯着他,道:"那你为什麽不望我?"
无忌终於开口:"因我不认得你。"
这理由实在再好也没有了,无论谁碰了这麽样一个大钉子後都应该掉头就走。
这位大姑娘却是很例外。
她反而笑了:"不认得有什麽关系?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认得的,你用不着不好意思,我绝不会怪你。"
无忌只有闭上嘴。
他忽然发现,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在这位大姑娘面前也是说不清的。
大姑娘用马鞭指了指自已的鼻子,道:"我姓连,叫连一莲,就是一朵莲花的意思。"
她又笑道:"你若以为这是女人的名字,你就错了,从前江湖中有位很有名的好汉,就叫做一朵莲花刘德泰。"
无忌闭着嘴。
这位连一莲大姑娘等了半天,忍不住道:"我已说完了,你为什麽还不说?"
无忌道:"我只想说两个字。"
连一莲道:"那两个字?"
无忌道:"再见。"
"再见"的意思,通常就是说不再见了。
他说了再见,就真的要"再见",谁知他居然真的又再见了。
这位大姑娘虽然好像不太明白道理,但轻功绝对是一等的。
无忌刚转身,她已经在前面等着他,板着脸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她的脸虽然板起来,两个酒窝还是很深。
无忌绝不去看她酒窝,也版起脸道:"我什麽意思都没有,只想赶快再见。"
连一莲道:"我们现在岂非又再见了麽?"
说着说着,她居然又笑:"你想赶快再见,我就跟你赶快再见,这还不好?"
无忌傻了。
他实在想不到天下居然真有这种人。
连一莲道:"现在我们既然又再见了,就算已经认得了,你就应告诉我,你姓什麽?剑法是从那里学来的?"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不讲理,也不是真的脸皮厚,她只不过想问出无忌的剑法和来历。
无忌当然也不是真的傻了。
他好像在考虑,考虑了很久,才说:"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惜我又怕。"
连一莲道:"怕什麽"
无忌道:"怕老婆,怕我的老婆。"
连一莲道:"怕老婆的人不止你一个,你只管说,我不笑你。"
无忌道:"你不笑我,我更不能说。"
连一莲道:"为什麽?"
无忌道:"因为我一向听我老婆的话,她叫我干什麽,我就干什麽她不准我干什麽,我就绝不去干那个什麽。"
他不但忽然变得话多了,而且简直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夹缠不清。
连一莲道:"难道她不准你说话?"
无忌道:"她准我说话,可是她不准我在路上跟一些不男不女,女扮男装的人打交道。"
连一莲不笑了,脸已气得发红,忽然跳起来,冷笑道:"你不说,难道我就看不出。"
她一跳就有七八尺高,话没有说完,忽然凌空一鞭子抽下。
她笑得虽然甜,出手却很凶。如果在一年前,无忌就算能躲过这一鞭,也末必能躲过第二鞭。
她一鞭接着一鞭抽过来,出手又快又凶,如果是在一年前,无忌很可能已挨了七八十鞭了。
幸好现在已不是一年前了。
她的鞭子快,无忌躲得更快,这根毒蛇般的鞭子,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躲,不还手。
她想看出他的剑法来历,他也一样想看看她的武功来历。
可惜他也看不出,这位姑娘的武功居然很杂。
也许就因为她学得太杂,所以功力难免不纯,无忌已听出她的喘息渐渐急促,脸色也渐渐发白,忽然站住不动了。
无忌当然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
他只想快走。
他还没有走,只因为这位大姑娘忽然抛下手里的鞭子,用两只手捧住心窝,喘息越来越急,脸色也越来越可怕,就好像受了重伤。
可是无忌自己知道,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有碰到她。
连一莲盯着他,好像想说什麽,连一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忽然倒下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无忌怔住。
他并不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可是他不得不特别小心一点。
这位大姑娘是不是在做戏?
他不想上她的当,又觉得如果就这麽一走了之,未免也有点不像话。
如果她不是做戏又怎麽会忽然变成这样子他连碰都没有碰到她,就算她有旧伤复发,也不至於这麽严重。
何况她刚才看起来健康得就像是个刚摘下来的草莓一样,又鲜,又红,而且长满了刺。
无忌准备走了。
他不想在他低下头去看她时,反而被她掴个大耳光。
他走出去很远,她还是躺在那里没有动。
能小心谨慎些虽然总是好的,见死不救的事他却做不出。
就算上当,好歹也得上这麽一次。
他立刻走回来,远比他走出去时快得多。
他先下腰,听了听她的呼吸。
呼吸很弱。
他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角。
额角冰冷。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
手冰冷,连指尖都是冰冷的,脉抟已弱得几乎没有了。
无忌也着急了。
不知道她的心还跳不跳?
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就要查清楚,他没有那麽多顾忌,因为他心里没有那麽多鬼蜮。
就在他手摆到她胸上那一瞬间,他已经证明了两件事。
她的心还在跳。
她是个女人,活女人。
可是这个刚才还新鲜得像草莓一样的活女人,现在却已变得像是风乾了的硬壳果了。
他应该怎麽办?
他当然应该送她回去,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在那里?
他也不能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这两天他住在客栈里,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姑娘回客栈好像也不像样子。
如果把她抛在这里不管,那就更不像话了。
无忌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准备先找个大夫看她的病。
这时候居然有辆空马车出现了。
看到这辆马车,无忌简直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忽然看到条船那麽高兴。
他赶过去拦住马车,"你知不知道这附近那里有会治病的大夫?"
赶车的老头子笑了:"你找到我,可真找对人了?"
赶车的老头子看来虽然老弱无力,却将一辆乌篷马车赶得飞快。
草莓般的大姑娘,还是像硬壳果一样,又乾又冷,全没有半点生气。
无忌忽然想到,他本来应该带她去找乔稳的。
大风堂在这里也有分舵,乔稳就是这分舵的舵主,他的人如其名,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处理这种事正是最恰当的人选。
可是也後来又想,万一乔稳也误会了他跟这大姑娘的关系,岂非更麻烦。
一个人遇见这种事,看来也只有自认倒楣了。
他刚才心里叹了口气,马车已停下,停在一个荒凉的河弯旁,非但看不见会治病的大夫,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赶车的那老头子,难道还是位"上线开扒"的绿林好汉?
只见他把手里的马鞭"劈拍"一抖,大喝道:"带来肥羊两口,一公一母,一死一活。"
河湾里立刻有人回应。
"收到"
芦花还没有白,光秃秃的芦苇中,忽然出了一叶轻舟。
一个衣笠帽的渔翁,手里长篙一点,轻舟就笔直了过来。
他的笠帽戴得很低,无忌看不到他的脸。
无忌也不认得渔翁。
他居然没有问那赶车的老头子,他要找的明明是大夫,为什麽把他带到渔翁这里来。
他也没有问这渔翁是什麽人。
渔翁只说了一句话:"上船来。"
无忌就真的抱起那大姑娘,跳上了渔舟。
一个刚才还事事谨慎的人,现在怎麽会忽然粗心大意起来。
渔翁手里的长篙又一点,轻舟就开了。
赶车的老头子也打马而去,嘴里还在大声吆喝?
"肥羊带到,老酒几时拿来?"
渔翁也大声回答:"老酒四,明日送上,一不少。"
车马急行,转眼间就已经绝尘而去,轻舟也已入了河心。
无忌刚把连大姑娘放在船舱里,那渔翁居然也放下长篙走过来!
轻舟在河上打转。
渔翁看着无忌,微微冷笑,忽然问道:"你会不会游"
无忌道:"会一点。"
渔翁道:"会一点是什麽意思!"
无忌道:"会一点的意思,就是说我到了水里虽然沉不下去,可是如果有人拉我的腿,我想不沉下去都不行了。"
渔翁道:"想不到,你倒是个老实人。"
无忌道:"我本来就是。"
渔翁道:"可是有时侯老实人也不该说老实话的?."
无忌道:"为什麽!"
渔翁道:"因为说了老实话,就要破财。"
无忌道:"好好的怎麽会破财?"
渔翁冷笑,道:"你少装糊涂,我问你,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无忌道:"我两样都要。"
渔翁道:"你不怕我先把你弄到水里去,再拉你的腿?"
无忌道:"我怕。"
渔翁道:"那麽你最好就乖乖的把银子拿出来,我知道今天你在廖八爷那里刮了不少。"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
渔翁厉声道:"你拿不拿出来?"
无忌道:"不拿。"
渔翁道:"你想死?"
无忌道:"不想。"
渔翁好像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想怎麽样?"
无忌悠然道:"我只想你把那四老酒拿出来,请我好好喝一顿。"
渔翁怔住。
这才叫强盗遇见打劫的。
渔翁又忍不住问:"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无忌道:"我一点毛病也没有。"
渔翁道:"那你凭什麽认为我非但不要你的银子,还要请你喝酒"
无忌又笑了笑,道:"你凭什麽认为我是个笨蛋?"
渔翁道:"谁说你是笨蛋?"
无忌道:"我若不是笨蛋,怎麽会随随便便的就上你的船?"
渔翁怔了怔,道:"难道你早就认出了我?"
无忌道:"当然。"
渔翁道:"我是谁!"
无忌道:"你就是那个输遍天下无敌手的倒楣赌鬼。"
渔翁傻了。
无忌大笑,就在他笑得最偷快的时候,忽然听得"拍"的一声响。
响声是从他脸上发出来的,他的脸上已挨了一个又香又脆的大耳光。
无忌也傻了。
那位连大姑娘居然已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站了起来,正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冷笑道"你凭什麽又摸我,又抱我?我不打你耳光?打谁的耳光?"
无忌没有争辩。
她自己应该知道,他摸她,只不过因为要救她跟这种不讲理的女人,还有什麽道理好讲。
渔翁还没有弄清楚这是怎麽回事,忽然又听到"拍"的一声响。
这次响声不是从无忌脸上发出来的,是从大姑娘脸上发出来的。
她也挨了一个大耳光。
她也被打傻了,吃惊的看着无忌,道:"你……你敢打人?"
无忌说道:"你敢打,我为什麽不敢打?",连大姑娘道:"我可以打你,你不能打我。"
无忌道:"为什麽?"
连大姑娘道:"因为……因为……"她急得直跺脚,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个女人。"
无忌道:"女人是不是人?"
连一莲道:"当然是。"
无忌道:"那麽女人既然可以打男人,男人也一样可以打女人。"
连一莲又急,又气,偏偏又说不过别人。
女人说不过别人时,通常都会用一种法子撒野。
她忽然跳起来,恨声说道:"你摸我,抱我,还要打我,我不想活,我死给你看?"
她忽然冲出去,"噗通"一声,跳下了水。;莲花有剌水流很急?
她一跳下去,就没有再浮上来过。
无忌忍不住问道:"这里的水,深不深"
渔翁道:"也不算太深,只不过,要淹死几个像她那样的大姑娘,还不成问题。"
无忌冷笑,道:"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麽关系?"
渔翁道:"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忌道:"何况,像她这种不讲理的女人,死了反倒好。"
渔翁说道:"好,好极了,好得不得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无忌也"噗通"一声,跳下了水。
水很清,而且不太冷。
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够在小河里游游水,也是件乐事。
可惜无忌一点都不乐。
他一跳下来,就发现有人在拉他的腿,他一下子就喝了好几口水。
河水虽然又情又凉,这麽样喝下去,还是不太好受的。
尤其是喝到嘴里之後,又从鼻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那种滋味更要命。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有多少灌进肚子,有多少从鼻子里冒了出来。
现在他才知道,不管多冷静沈着的人,只要一掉下河,被灌了一口水,立刻就会变晕了,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
好不容易他手里总算抓到一样东西,好像是一根竹篙,他的头也总算冒出了水面。
那位大姑娘却已经在岸上了,他好像听见她在笑,在骂?
"在地上,我打不过你,只有在水里给你点小教训,看你以後还敢乱打女人?"
等他完全清醒时,大姑娘已不见了,那渔翁却在看着他直笑。
"原来你也是个倒楣鬼,我若是个倒楣赌鬼,你就是个倒楣色鬼,看样子你比我还倒楣。"
这个倒楣的赌鬼,当然就是轩辕一光了。
无忌承认倒楣。
可是他并不生气。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有时候倒楣,有时候幸运。
幸运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太得意,倒楣的时侯也绝不会太生气。
轩辕一光笑嘻嘻的看着他,道:"一个人的霉运,通常都是自己找来的。"
无忌道:"我的不是。"
轩辕一光道:"人家一个大姑娘,难道还会无缘无故的找上你?"
事实就是这样子的,那位大姑娘硬是无缘无故就找上了他。
可是无忌不想再讨论这问题:"你为什麽不问我,我怎麽会认出你的?"
轩辕一光道:"我正想问。"
他把那顶戴得很低的笠帽摘下来,无忌才看出他的脸也完全变了样子,变得阴惨惨的,死眉死眼。
无忌道:"你这副尊容看起来也不太怎麽样,不如还是戴上帽子的好。"
轩辕一光道:"但是我这副尊容却比原来那副尊容值钱得多。"
无忌道:"哦?"
轩辕一光道:"难道你看不出我脸上戴着人皮面具,"
他笑笑又道:"这只怕是天下最贵的面具了,据说还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炮制的,你看怎麽样?"
无忌道:"很好。"
这张面具的确很精巧,如果他自己不说,纵然是在日光下,别人也很难看得出来。
轩辕一光道:"但是你还没有上船,就已经认出了我。"
无忌道:"我用不着看到你的人。"
轩辕一光说道:"你能听得出我的声音?"
无忌道:"对了。"
轩辕一光道:"我们已经快一年不见了,刚才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能听出我是谁?"
无忌道:"就算十年不见,我也一样能听得出。"
轩辕一光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本事非但很不小,而且花样也很不少。"
无忌道:"我的样子,是不是也变了?"
轩辕一光道:"变得很多。"
无忌说道:"是你叫那辆马车去接我的?"
轩辕一光道:"不错。"
无忌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那里?难道有人能认出我是赵无忌?"
轩辕一光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这附近好像只有一个人。"
无忌道:"谁"
轩辕一光道:"我。"他笑道:"你的样子虽然变了,可是你脸上这个疤的样子却没有变,这是我亲手留下的记号,我怎麽会认不出?"
无忌脸上被毒砂刮破,的确是他亲手为无忌割下那一片有毒的血肉,留下这一条彷佛笑靥般的疤痕。
这一点无忌当然永生不会忘记。
轩辕一光又道:"你既然记得我输钱的本事天下第一,就不应忘记我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连萧东楼我都能找得到,怎麽会找不到你?"
无忌道:"今年你又去找过他?"
轩辕一光道:"今年没有。"
无忌道:"为什麽?"
轩辕一光道:"因为我不想把麻烦带到他那里去,他的麻烦已够多了。"
无忌道:"所以你也没有到梅夫人那里去?"
轩辕一光道:"我更不能替她惹来麻烦。"
无忌道:"究竟是什麽麻烦!"
轩辕一光先不回答,却从身上拿出个油纸小包。
他打开外面的油纸,里面还包着两层粗布,再打开这两层布,才露出一枚闪闪发光的暗器,赫然正是蜀中唐家那名震天下的毒蒺藜。
二日色西沉。
在夕阳下看来,这枚毒蒺藜竟是用十叁枚细小的铁片组合成的,不但手工精细奇巧,而且每
一枚铁片上闪动的光彩都不同,看来就像是一朵魔花,虽然很美,却美得妖异而可怕。
这枚暗器轩辕一光也不知看了多少遍,可是现在他看着它时,还是不禁看得出神。
这种暗器的本身,就彷佛带着可以慑人魂魄的魔力。
他伸出手,彷佛想去摸它一下,可是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及那些耙小的花瓣,就忽然触电般缩了回去。
他终於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就是我的麻烦。"
无忌道:"唐家也有人找上了你"
轩辕一光道:"不是他们要找我,是我去找他们的。"
无忌道:"你到唐家去过?"
轩辕一光说道:"我去过,他们也来了。"
无忌动容道:"唐家有人来了?"
轩辕一光道:"这一路上最少有叁个人在钉着我,从蜀中一直钉到这里。"
夕阳仍末消沉,他手里的毒蒺藜仍在闪闪发光。
十叁片花瓣,十叁种光彩,彷佛每一瞬间都在流动变幻。
轩辕一光道:"这是唐门暗器中的精品,只有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才能分配到这种暗器。"
他叹了口气:"在西蜀边境的一家小客栈里,这东西几乎要了我的命。"
无忌道:"这麽说来,钉着你的那叁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是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
轩辕一光道:"说不定叁个都是。"
无忌道:"你没有看见他们?"
轩辕一光道:"那叁个小王八旦不但都有两条免子一样的快腿,猎狗一样的鼻子,居然还懂得一点易容术,这一路上叁个人最少变了四十六种样子,有一次甚至扮成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他大笑又道:"幸好我恰巧正是这一行的老祖宗,不管他们怎麽样变,我都能看得出他们的狐狸尾巴来。"
其实这一路上他自己也改扮过十八次,有一次甚至扮成了一个大脚村姑。
可是不管他怎麽变,人家也一样能看得出他的狐狸尾巴来。
易容术本就不是魔法,绝对没法子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无忌道:"唐家的直系子弟,人丁一向不旺,这一辈的祖孙叁代,成年的一共只有叁十多个人,男的好像只有二十个左右。"
对於蜀中唐家,他也了解得不少。
对於任何一个能给大风堂一点威胁的门户和家族,他都了解得不少。
轩辕一光道:"他们的人丁虽然不旺,可是十个人中,至少有七个高手。"
无忌目光闪动,道:"你看他们这次来的叁个人之中,会不会有唐傲和唐玉在内"
听见"唐傲"这名字,轩辕一光好像吓了一跳:"你也知道唐家有这麽样两个人?"
无忌道:"我听说过。"
轩辕一光道:"这次他们没有来。"
无忌道:"怎麽知道!"
轩辕一光道:"如果他们来了,我还能活到现在?"
无忌眼睛里又闪出了光,道:"他们真的有这麽厉害?"
轩辕一光的回答很乾脆:"真的。"
无忌沈思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如果他们真的是这麽厉害,你认为他没有来的时候,他说不定就已经来了。"
你能够活到现在,也许只因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你。
这句话无忌没有说出来。
他忽然冷笑,道:"不管他们来的是那叁个,既然到了这里,我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回。"
轩辕一光道:"你想要他们怎麽回去?"
无忌道:"要他们提着脑袋回去。"
轩辕一光道:"提着谁的脑袋?"
无忌道:"他们自已的?"
轩辕一光吃的看着他,忽然用力地拍一巴掌,大笑道:"好,好小子,有志气?"
无忌道:"现在他们叁个人呢?"
轩辕一光道:"昨天我总算把他们甩掉了。"
无忌道:"可是,他们一定远留在附近?"
轩辕一光道:"很可能。"
无忌道:"只要你一露面,他们就会找来的。"
轩辕一光好像又吃了一:"你是不是想用我来钓鱼?"
无忌回答也很乾脆:"是的。"
轩辕一光道:"以前我有个朋友也喜欢钓鱼,有一次他钓到了一条大鱼。"他瞪着无忌"结果你猜怎麽样?"
无忌道:"结果他反而被那条大鱼吞了下去。"
轩辕一光道:"一点也不错。"
他叹着气:"我们要钓的那叁条鱼不但是大,而且有毒,毒得要命。"
无忌道:"你害怕?"
轩辕一光道:"我当然害怕。"
无忌道:"你不敢去?"
轩辕一光又叹了口气:"怕虽然怕,去还是要去的。"
无忌精神一振,道:"现在我还有两件事要问你。"
轩辕一光道:"你问。"
无忌道:"刚才赶车来的那老头子,是你的什麽人?"
轩辕一光道:"是我的好朋友。"
无忌道:"他是不是可靠?"
轩辕一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说出了那老头子的名字。
"他姓乔,叫乔稳。"
"大风堂的乔稳?"
"是的"
无忌追问:"你没有告诉他我是什麽人?"
轩辕一光道:"我只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债主。"
无忌道:"所以除了你之外,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就是赵无忌。"
轩辕一光道:"大概没有。"
无忌长长吐出口气,眼睛盯着轩辕一光。
现在他只剩下最後一件事要问了,最後的一件事,通常也是最重要的。
他终於问:"你到唐家去,是不是为了找上官刃?他是不是躲在那里?"
这条巷子很深,很长。
根据衙门最近的统计,这条巷子里一共住了一百叁十九户人家。
这一百叁十九户人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里每家人都喜爱吃辣椒。
所以这条巷子就叫做辣椒巷。
日有人说:贫苦的人家都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买不起别的菜,只有用辣椒下饭,这条巷子里的人们,都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都很穷。
有人说:滇、桂、蜀一带的人都喜欢吃辣椒,因为那一带的湿气和瘴气太重,这条巷子的人喜欢吃辣
椒,因为他们都是从那一带迁移过来的。
这条巷子里的人究竟为什麽喜欢吃辣椒,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可是大家都知道这条巷子叫辣椒巷。
口傍晚的时候,胡跛子一跛一跛的走进了辣椒巷。
丁刚和屠强一跛一跛的跟着他走,甚至比他跛得还厉害。
因为他们腿上都受了伤,伤在两边膝盖内侧的软筋上。
他们跟着胡跛子到这里来,并不是因为他们想吃辣椒,而是因为他们想出这口气,他们认为只有胡跛子才能替他们出这气。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过胡跛子的功夫。
那天晚上,他们把他叫出去"谈谈"的时侯,胡跛子虽然没有给他们吃苦,却露了手很厉害的功夫给他们看。
他们相信胡跛子的功夫绝不在那个连掷十四把叁个六的痨病鬼之下。
他宁愿退还十万两银子也不肯出手,一定是另有用意。
所以他们一直跟着他。
开始的时候,胡跛子还在装糊涂,到最後终於答应。
"好,我可以替你们报仇,我甚至可以替你们打断那小子的两条腿,但是我有条件。"
他的条件是:"不管我要你们做什麽,你们都得闭上嘴去做。"
闭上嘴的意思,就是不准发问。
这条件听来有点苛刻,但他们还是答应了,他们绝不能让一个无名小卒在他们腿上刺了两剑
之後就扬长而去。
胡跛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现在你们应该先请我吃顿饭,我想吃豆瓣鲤鱼,和辣子鸡丁。"
他又问他们:"你们俩喜不喜欢吃辣的?"
丁刚抢着道:"我们喜欢。"
胡破子笑道:"那就好极了,我知道有个地方炒的辣子鸡丁,可以把你辣得满脸眼泪,满身冷汗。"
所以他们就到了辣椒巷。
辣椒店傍晚的时候,正是晚饭的时候,辣椒巷里充满了辣椒的香气,家家户户菜锅里都在炒着辣
椒。
在这些人眼中看来,吃饭时侯如果没有辣椒,简直就好像走到路上不穿裤子,一样不可思如果你从来不吃辣椒,最好就不要走进这条巷子,否则你的眼泪立刻就会被辣出来。
屠强正在偷偷的擦眼泪。
他猜不出胡跛子要带他们到什麽地方去吃饭?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条巷子里会有饭馆。
他简直不能想像有人会到这种地方的饭馆子里来吃饭。
但是这时候他已经看见了一家饭馆。
一家很小的饭馆,门口挂着十来串鲜红的辣椒,当做招牌。
所以这家饭馆就叫做"辣椒店"。
辣椒店的掌柜,是个矮小臃肿的胖子,姓朱,天生的好脾气。
就算有人当着他的面前叫他"猪八戒",他也不会生气。
如果你一年前曾经到过城里最贵的那家大酒楼"寿尔康"去过,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因为这家辣椒店的掌柜,正是当年"寿尔康"的大老板。
据他自已说,他垮得这麽快,就是因为去年四月间发生的那件惨案。
叁个专程从蜀中赶来替他"帮忙"的老乡,忽然同时惨死在他们楼上的雅座里。
自从那次之後,客人就很少上门了,"寿尔康"也就关门大吉。
所以他只好到这里来开一家小小的辣椒店。
这辣椒店生意居然还不坏,七八张桌子,居然有一半上了座。
丁刚觉得最奇怪的是,那位一向讲究饮食的赌场大老板贾六居然也来了。
他们刚坐下了还没有多久,贾六就来了,是一个瘦小枯乾,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年轻人陪他来的。
他和胡跛子都见过这位实老板,贾六却装作不认得他们。
那个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也叫了一样豆瓣鲤鱼,一样辣子鸡丁。
贾六正低着头吃,辣得他满脸眼泪,满身大汗。
丁刚被辣得更惨。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什麽一定要把自己辣成这样子才觉得过瘾,更想不通胡跛子为什麽一定要把他们带到这种地方来。
可是他不敢问。
因为这是他们和胡跛子早已约定好的条件。
胡跛子真不怕辣,不但每样菜都是特别"加重红"的,而且还吃生辣椒,喝烧刀子,脸上连一粒汗珠子都没有。
可是丁刚却发现店里居然另外还有个人比他更不怕辣。
这人是个老头子,腰身特别长,腰板挺着笔直,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带上插着根很长的旱烟袋。
跟他同桌的一个小伙子,却连一口辣椒都不吃,只吃了碗用清汤煮的阳春面。
他们就坐在丁刚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丁刚的座位,正面对着这个小伙子。
他年纪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二十左右,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简直就像是个大姑娘,而且此大姑娘还害羞。
别人只要看他两眼,他的脸就红了,若不是因为丁刚早已注意到他的胸膛很平坦,也没有用布条纽紧,几乎要认为他是女扮男装的。
现在他们已经吃完了,那老头子已经在抽他的旱烟。
客人也都在陆陆级缤的结帐,店里已经只剩下叁桌人。
除了他们这两桌外,贾六和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也没有走。
和气生财的朱老板,当然也没有催他们,却将门板上了起来。
店已经打烊了,客人为什麽还不走呢?
丁刚又在奇怪。
店里忽然娈得很静,只有那老头子在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
贾六还是在不停的流汗,擦汗。
丁刚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只觉得这又小又破的辣椒店,忽然娈得说不出的阴森诡栩,彷佛很快就要有大祸临头似的。
就在这时候,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忽然轻轻叮了声:"实老板。"
贾六好像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陪笑道:"有何吩咐。"
这位平日眼睛总是长在头顶上的赌场大亨,对这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居然特别客气。
瘦猴子一样年轻人道:"我把你请到这里来,只想问你几句话。"
实人道:"请问。"
这年轻人道:"去年的四月,你是不是和赵无忌一起到寿尔康去的?"
贾六脸色变了,道:"可是我.,,…"
这年轻人冷冷道:"我只间你是不是,别的你都用不着解释。"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道:"那天你是和赵无忌一起走的"
页穴道:"是。"
这年轻人道:"你是不是亲眼看见他杀死那叁个人的"
实"道:"是。"
这年轻人道:"事後他自己有没有受伤?"
贾六道:"好像没有。"
这年轻人道:"你真能确定他没有受伤"
页穴道:"我……我不能确定。"
这年轻人道:,、付他。"
实道:"我们那时….:"
这年轻人沉下脸,厉声道:"我只问你是不是?"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缓缓道:他走了,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忽然叹了口气,挥手道:"我的话已问完了,你走吧。"
贾六好像想不到自已这麽容易就能脱身似的,显得又又喜,站起来就走。
朱掌柜笑眯眯的看着他,忽然道:"实老阅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贾六道:"什麽事?"
朱掌柜道:"你是不是忘了付钱?"
贾六陪笑道:"是是是,我付,一共是多少!"
朱掌柜缓缓道:"今天这一笔帐,再加上去年的那一笔,一共是两钱银子,加一条命。"
贾六脸色又娈了,道:"一条命,谁的命?"
朱掌柜道:"你的。"
"你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扬长而去,因为他就算受了伤,你们也不敢出手对"本来是你们想杀他的,可是,你们看着他笑眯眯的伸出手:"两钱银子请先付。"
贾六脸色发青,立刻掏出锭银子,用力往朱掌柜脸上掷过去大喝道:"不必找了。"
喝声中,他的身形已起,想从旁边的一扇窗子冲出去。
可是,本来坐在柜台後那矮小臃肿的朱掌柜,忽然间就已住了窗口,笑眯眯的看着他,道"剩下的银子是不是都算小帐?"
实道:"是。"
朱掌柜笑着道:"小帐九两八钱,谢了。"
贾六一步步向後退,忽然间仰天倒了下去,无缘无故的就倒下去。
倒下去後,身子还在地上弹了弹,就不动了。,再看他的脸,已经变得乌黑,舌头伸出,眼珠凸起,就好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断了脖
小店里又变得很静。
又矮又胖的朱掌柜,已坐回柜台,老头子还在一口一的抽着旱烟。
丁刚和屠强也没有动,两个人都已吓得连眯都软了。
他们一直都张大了眼睛在看,却看不出贾六是怎麽死的。
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慢慢的站起来,手里拿着双筷子,走到贾六面前,忽然伸出筷子,往贾六咽喉上一夹,夹起了一根针。
一根此绣花针还小的针,针尖上带着一点血丝。
贾六的咽喉上也沁出了一滴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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